國一院,心血管外科副主任辦公室。
百葉窗死死擋著早晨的陽光。辦公桌上的空氣清淨機發出低沉的"嗡嗡"聲。
徐海波坐在寬大的皮椅裡。
菸灰缸裡橫七豎八碾著六七個熄滅的菸頭。面前的高畫質顯示器上,正迴圈播放從CSICU複製出來的那段超聲解頻影像——500幀慢動作,黑白。機器的主機板燒了,但是儲存還在。徐海波特意把這段錄影複製了出來。
畫面裡。
那根多出0.5毫米的黑色編織縫線,在機械瓣膜閉合的縫隙處,像一條瘋狂的鋼鞭,抽打、切碎著湧過的紅細胞暗流。
"啪。"
徐海波握著滑鼠的右手,重重砸在桌墊上。
那晚簽下的那份《重大不良醫療事件上報單》,意味著他不僅丟了三個月的獎金,年底的國自然重點專案也徹底報銷。
但這些懲罰,比起他盯著螢幕時後背滲出的那層細密冷汗,根本不值一提。
這是一臺他主刀的二次開胸換瓣術。
縫合最後一道瓣環時,他的手因為連續站臺七小時,產生了一絲肉眼無法捕捉的微顫。那把進口的顯微精細剪,在剪斷縫線時,偏離了絕對切線0.5毫米。
這個在普外科連脂肪液化都算不上的誤差,在左心室每分鐘120次高壓血流的沖刷下,變成了一臺把病人腎臟逼到衰竭的絞肉機。
如果不是CRIT那個穿橘馬甲的瘋子,發現物理切割這個問題,再用腺苷把心臟生生逼停三秒,最後配合楚鋒用射頻導管在盲區裡把那根線頭氣化——
他今天就不是坐在這裡看錄影,而是坐在醫調委的聽證席上面對家屬的控告。
辦公室的門被敲了兩下。
心外住院總拿著一份藍色的排班夾推門進來,聞到滿屋的煙味,腳步頓了一下。
"徐主任。"住院總把夾子遞過去,聲音很輕,"下週二那臺複雜主動脈全弓置換——孫氏手術。一助還是排小劉,二助加個進修生,體外迴圈老張盯臺。您看可以嗎?"
徐海波沒有看住院總。
他拿過排班表,視線落在上面密密麻麻的醫生名單上。
孫氏手術。心外科皇冠上的明珠。要在深度低溫停迴圈、大腦幾乎斷血的極限狀態下,把整個主動脈弓像換水管一樣全部置換為人工血管。
只要縫合處有一絲肉眼不可見的內膜撕裂,哪怕混進一粒微小的氣栓——恢復迴圈的瞬間,高壓血流就會把患者的腦子或胸腔炸成廢墟。
昨天之前,他有絕對的自信靠這雙手碾壓過去。
但現在,顯示器上那根0.5毫米的殘線,像一根針紮在他的視網膜上。
徐海波拔出胸前口袋裡的金尖鋼筆。
筆尖落在藍色的排班表上。
他重重地在小劉和進修生的名字上各劃了一道黑線。底層紙張纖維被劃破。
然後,在"監護與特需備勤"那一欄的空白處——
徐海波寫下了幾個大寫字母和一個名字。
【CRIT:林述。】
住院總看著那幾個字,眼皮猛地一跳。
"徐主任……這是臺純外科的大手術。"住院總嚥了口唾沫,"把CRIT那個內科出身、昨天剛砸了我們場子的人排進備勤席?這要是傳出去,別的科會覺得我們心外……"
"覺得我們心外連個臺子都鎮不住了,是嗎?"
徐海波打斷了他。金尖鋼筆"啪"地拍在桌上。
"面子不能當飯吃,如果那根0.5毫米的縫線提前發現,根本就不算甚麼事。誰說CRIT只能事後補救,不能事前預防?"
徐海波指著那臺還在迴圈播放的顯示器。螢幕上,紅細胞被絞碎的畫面一幀幀重複。
"去醫務處走加急特批。告訴他們,這臺主動脈全弓置換,如果CRIT的人不到監護席上盯著——"
這位心外科的副主任靠回椅背,語氣裡沒有一絲商量餘地。
"這臺刀,我不開。"
……
同一時間。
國一院MICU二病區。
玻璃百葉窗翻轉閉合,將外面的機器底噪和蒼白燈光隔絕在外。
宋凜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
桌面上,兩份檔案。
一份是張明輝的論文,以及剛剛林述與張明輝討論的幾張草稿。
另一份,蓋著醫務處和心外科主任的鮮紅印章——徐海波親筆簽發的《重大不良醫療事件(手術異物殘留)上報單》,附搶救記錄影印件。
宋凜的視線從那份滿是專業術語的英文論文上移開,落在對面站著的林述身上。
林述穿著深藍色的洗手衣,黑色夾克搭在臂彎。眼底因為連續的熬夜透著厚重的血絲,但脊背依然挺得筆直。
"張明輝那篇論文的補充模型,我看了。"
宋凜的手指在那份英文定稿上點了一下。
"邏輯閉環很漂亮。你把二型糖尿病的假陽性漏洞給排除了。"
"他主動加了我的名字,說共同一作。其實我只提供了一點思路。要不是他整理的500頁資料,我也發現不了那個斷崖點。"
林述語氣平淡。
"張明輝在協和八年制裡,算不上最聰明。但在學術規矩上,他比任何人都懂契約精神。"宋凜沒有順著客套,"你能補上他的漏洞,這個一作,你拿的當之無愧。"
宋凜沒有在這份論文上多做停留。
他修長的手指越過桌面,落在那張蓋著心外紅章的搶救記錄影印件上。
"看看這個。"
林述的目光投過去。
"這是徐海波交上去的醫療事故上報單。但在我眼裡,這是一份足以震動重症心血管領域的原始實驗資料。"
宋凜的眼底閃過一絲銳光——只有學術狂人之間才有的那種。
"在心功能瀕臨衰竭、血鉀6.5的絕對禁忌症下——"宋凜盯著林述,"強推12毫克腺苷誘發人造停搏;利用不到三秒的心室等容舒張期靜息視窗;配合心前區物理重拳砸出起搏電位。"
宋凜靠向椅背。
"這套把藥理毒性、流體力學死角和物理動能揉在一起的搶救方案,沒有寫在全球任何一本心肺復甦指南里。"
房間裡只有除溼機運轉的微響。
"如果你和楚鋒昨晚失敗了。這張單子現在就是你們倆的蓄意謀殺罪證。"
宋凜將影印件推到林述面前。
"但你們成功了。"
"既然人活著推出來了,這份記錄在案的野蠻盲幹,就必須變成有理有據的科學預案。"
林述看著那張紙,大致明白了宋凜的意圖。
"你要我把它寫成極端條件下的射頻消融應急模型。"
林述的反應極快,一句話抓住了宋凜的核心訴求。
宋凜沒有否認,眼底的讚賞一閃而過。
"不僅要寫。還要寫得無懈可擊。"
"心外出了這麼大的紕漏,他們內部肯定想把這份搶救記錄低調處理,鎖進檔案櫃發黴。但我偏要把這條從他們手術檯上搶下來的命,變成我們重症醫學科在下半年國家級重症期刊上的主打成果。"
宋凜雙手交疊在桌面上。這真是意外之喜,本來把林述推薦去CRIP,只是不想只有自己一個人被打臉,想不到還能順帶收穫論文成果。
心外科的"恥辱單",必須變成MICU的"教科書"。
"模型的底層血流動力學公式、藥物代謝的半衰期截點,你最清楚。"宋凜看著林述,"你主筆,最後我來稽核。可以讓楚鋒提供射頻導管的極限操作引數。你倆掛一作,我作為通訊作者整體協調。"
林述沒有立刻去拿桌上那份影印件。
"可以。"
林述看著這位國一院的副主任,丟擲了自己的條件。
"但我需要動用科裡的流體力學模擬機。"
宋凜沒有半秒猶豫。
"全科特批通道。機器隨便你用。但在把模型推演完之前——"宋凜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回去睡十二個小時。我不想看到我手底下的一作,因為心源性猝死倒在機房裡。"
"好。"
林述轉身,推開了辦公室的玻璃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