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璃站在鳳儀殿中間，手指上還能感覺到皇后微弱的脈搏。她剛說出“中毒”兩個字，殿裡一下子安靜了。燭火“啪”地響了一聲，照得每個人的臉上忽明忽暗。
貴妃捏著帕子的手突然收緊，指節都發白了。她慢慢站起來，裙子擦過地面，聲音很輕但帶著刺：“一個守寡的女人，也敢在宮裡說皇后中毒？那麼多太醫都不敢下定論，你倒一口咬定是毒？是不是想借這個機會出名，讓大家都知道皇后的命掌握在一個鄉下女人手裡？”
姜明璃沒理她，只看向那個正在寫脈案的老太醫。那人筆停了一下，抬頭看了她一眼，又馬上低下頭。
她轉身從藥包裡拿出一張舊紙，邊角已經磨破了，一看就是帶了很久。她抽出一根銀針，在自己手指上輕輕一紮，血滴在紙上。然後又拿一根乾淨的銀針，沾了一點皇后嘴角幹掉的痕跡，也滴上去。
過了一會兒，紙上原本淡紅的血跡變成了烏紫色，顏色越來越深，像墨水一樣散開。
“這法子不正規，但能驗出有沒有毒。”她說，“如果你們不信，可以用清水衝一下，顏色不退的就是有毒。”
一個年輕太醫忍不住走過來，湊近看了看，小聲說：“《千金方》裡提過……慢毒入絡，剛開始看不出來，只有血碰到東西才會變色……這……這書上有記載。”
老太醫立刻咳嗽兩聲，年輕人馬上閉嘴後退。
貴妃冷笑：“一張破紙也算證據？宮裡的飯菜要經過三道檢查，連貓狗都要先吃一個時辰才敢端上來，怎麼會有毒？我看你是被人收買了，故意來攪亂宮裡！”她提高聲音，“來人！把這胡說八道的人拖出去！”
兩個侍衛應聲要上前。
姜明璃終於抬頭，盯著貴妃：“娘娘要是真不怕查，為甚麼急著趕我走？既然沒毒，怕甚麼驗證？現在就要把我趕走，是不是怕查出甚麼不該有的東西？”
貴妃眼神一閃，馬上板起臉：“大膽！竟敢質疑本宮！”
“我不敢質疑娘娘。”姜明璃轉向皇帝的方向，跪下磕頭，背挺得筆直，“我只求陛下給我三天時間。如果三天內找不到解藥，或者證明我說錯了，我願意認欺君之罪，殺我全家我也無話可說。”
殿裡一下子靜了下來。
皇帝坐在上面，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沒說話。
她繼續說：“但如果現在停下，沒人再查原因，等皇后病重，所有太醫都沒辦法，到時候史官寫一句‘皇上看著皇后中毒卻救不了’，百姓說一句‘滿朝太醫還不如一個女人’，陛下的臉面往哪放？大梁的臉面又在哪？”
老太醫猛地抬頭，吃驚地看著她。
皇帝終於開口，聲音很低：“你知道你在說甚麼嗎？”
“知道。”她答得很快，“更知道如果不說，明天就沒人能說了。”
皇帝看了她很久，終於揮手：“準你三天。你要的藥材和工具，內務府必須給。誰敢耽誤，唯他是問。”最後一句是對旁邊的太監說的。
貴妃臉色鐵青，沒法再反對。
姜明璃磕頭謝恩，站起來時腿沒軟，腳步也沒亂。她走到偏殿角落，有宮人搬來一張舊桌子和一個小凳子。她從袖子裡拿出筆墨紙硯，開啟一本翻得捲了邊的《毒經輯要》，提筆寫下第一行字：唇泛紫黑，脈浮滑而斷續，血見化物轉烏——類牽機引之症，然發作緩慢，或為改良之毒。
她一頁一頁翻書，對照症狀。外面天黑了，宮人點起了燈。
煎藥的地方在外堂，由粗使宮人管著。她遞上藥單，寫得很清楚：甘草三錢、金銀花五錢、茯苓三錢、柴胡二錢，另加雄黃粉半分，用來外敷試毒反應。
太監接過單子，皺眉：“雄黃是烈性藥，沒有太醫院首座同意，不能隨便用。”
“你去問皇帝，”她看著他，“是要規矩，還是要皇后的命？晚一點，毒進心脈，神仙也救不了。”
太監猶豫一會兒，最後拿著單子走了。
貴妃派來的宮女端著茶進來，笑著說道：“姜大人辛苦了，我是奉貴妃之命來照顧您的。”
“不用。”她頭也不抬，“放下就走。”
宮女沒動，反而走近幾步，眼睛落在她攤開的書上：“哎呀，這字太小了，看著費勁。您要不要休息一下？”
姜明璃合上書，淡淡地說：“我要是倒下了，第一個倒黴的就是你們主子。”
宮女笑容僵住。
她重新翻開書，繼續寫：薰香中有龍涎混麝，氣味濃重，可以蓋住腥味。昨晚聞到的一點腥氣，可能是毒分解出來的。需要取今天燻爐裡的灰再驗。
她袖子裡的手微微發抖，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幅畫面——一本舊醫書上的圖，一種叫“斷腸草”的植物根切開後，在光下會出藍色的小晶體。這個念頭一閃而過，但她心裡一震。
她不動聲色，補了一句：疑涉斷腸草衍生物，需取樣比對。
太醫院留下的幾個太醫聚在外堂另一邊，小聲說話。見她一個人坐著，沒人問她進展，也沒人幫忙。有人故意擋住藥櫃鑰匙，有人背對著她，完全不理她。
她也不求他們。
夜深了，宮門鎖了。整個鳳儀殿只剩幾處燈還亮著。她吹滅兩盞，留一盞在桌上，繼續翻書。茶早就涼了，她喝了一口，又苦又澀，但腦子清醒了些。
遠處傳來打更聲，三更天了。
她停下筆，揉了揉痠痛的眼睛。窗外風大露重，屋簷下的鈴鐺輕輕響。她看著紙上密密麻麻的字，忽然覺得袖子裡的匕首頂著手臂，有點硌。
但她沒動。
她知道，今晚不會有人來幫她。
也不會有人信她。
可她一定要找出那味毒，一定要救皇后。不是為了誰，而是為了證明——一個寡婦，也能在這座最嚴的皇宮裡，說出別人不敢說的話，做別人不敢做的事。
她重新蘸墨，寫下最後一行：明日申時前，必須拿到燻爐殘灰和廚房試毒記錄。如果被毀，所有推斷都作廢。
筆尖停在紙上，遲遲沒落。
外面風吹進來，掀起簾子，拂過她的肩膀。
她還坐著，背挺得直直的，像一把沒出鞘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