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傳來銅鑼聲,姜明璃站在院子裡,手裡的磨刀石停了下來。她沒抬頭,也沒動。陽光照在刀上,反出一道光,刺得她眯了下眼。她放下刀,走到水缸前。
她舀了一瓢水,潑在臉上。涼水順著額頭流到脖子,她深吸一口氣,用手掐了掐眉心。
昨夜殺的人已經被差役拖走了,蓋著白布,像搬走一堆柴火。她知道,事情還沒結束。王家不會就這麼算了。他們不會再動手殺人,但會用別的辦法。明天會有族老罵她不守婦道,會有官員寫奏摺彈劾她,會有讀書人寫文章說她壞了規矩。
可那又怎樣?
她低頭看著水裡的臉。臉色有點白,眼下有黑眼圈,但她的眼睛很亮。她不是以前那個任人欺負的姜明璃了。她不是跪著求活的人,也不是躲在角落等死的寡婦。她是親手把殺手頭領釘在地上的人。
她轉身看向院子。小桃正在晾衣服,三件衣裳掛在繩子上,風吹得袖子一蕩一蕩。東廂門口,蕭景琰靠在門框上,手裡端著一碗茶,臉色不好,但站得很直。他看見她回頭,輕輕點了點頭。
她走過去,在石凳上坐下。
小桃端來三碗清茶,放在石桌上。碗碰了一下,發出清脆的聲音。她坐下來,手放在膝蓋上,小聲說:“小姐,我昨晚一直在想……我們走過的路,真像一場夢。”
姜明璃接過茶,沒有喝。碗是溫的,熱氣往上冒。她說:“不是夢。每一步都是真的,是我們踩著血走過來的。”
小桃咬了咬嘴唇,點點頭。她記得逃出王家那晚,雨下得很大,泥漿沒到腳踝,她們躲在橋洞底下,冷得發抖。她也記得第一次進宮時,守衛攔在太醫院門口,不讓她進去,姜明璃就站在那裡不動,站了兩個時辰,直到皇后召見。她更記得,在藥鋪治瘋牛病那天,全鎮的人都說一個寡婦不該拋頭露面,可姜明璃當著所有人的面,用銀針扎進牛眼,救下了那頭牛。
“可現在不一樣了。”小桃聲音輕了些,“現在沒人敢攔您了。”
姜明璃終於喝了一口茶。很燙,舌尖發麻,她還是嚥了下去。她說:“不是沒人敢攔,是他們知道攔不住。”
蕭景琰咳了兩聲,走過來坐在她旁邊。他穿了件素色外袍,袖口洗得發白,腰間掛著御前行走的腰牌。他笑了笑,說:“我記得你第一次進宮,穿一身素衣,站在太醫院門口,連守衛都不讓你進。”
“你還記得?”
“當然記得。”他聲音溫和,“你還說:‘我不進去,你們皇帝就得死。’”
小桃一下子笑出聲:“對!當時那守衛臉都綠了!”
三人安靜了一會兒,然後一起笑了。笑聲不大,但很真實。不是為了熱鬧,是為了記住——他們一起走過這些事,扛過那些壓下來的石頭,一步步走到今天。
笑完,姜明璃低頭看著茶碗。水面晃著光。她說:“我以前總以為,只要忍,只要順,就能活下來。可後來我才明白,越忍,別人越踩你。你不反抗,他們就覺得你該死。”
蕭景琰沒說話,只是看著她。他知道她經歷過甚麼。前世被逼籤永不改嫁書,田產被奪,最後被人毒死,連屍首都燒了。這一世她回來,不是為了再活一遍苦日子,是為了把那些踩她的人,一個個掀翻在地。
“可你現在不一樣了。”他說。
“我不是不一樣。”她抬頭看他,“我是終於敢做自己了。”
風從院外吹進來,捲起地上的落葉。槐樹的影子斜在牆上,葉子沙沙響。她站起身,走到老槐樹下。袖子裡有張紙,燒剩半形,邊沿焦黑。她拿出來看了看。上面還能看清幾個字:“永不改嫁,違者沉塘。”
這是王家族老親手寫的。七日前,他們在祠堂裡逼她按手印。她沒按。他們就說她不守婦道,說她該被浸豬籠。
她低頭看著這張紙,蹲下身,在樹根旁挖了個坑,把紙放進去,蓋上土,拍實。
然後她站起來,拍淨手。
“從前是他們逼我跪。”她說,聲音不高,“現在我要讓他們學會低頭。”
小桃看著她,鼻子一酸。她沒哭,站起來走到石桌邊,解下腰間的舊荷包。荷包是粗布縫的,邊角磨得發毛,裡面裝過銅錢、草藥、一張逃亡時畫的路線圖。那是她們剛逃出來時的東西,一直帶著,從沒丟。
她把荷包放在石桌上。
蕭景琰沉默一會兒,也走過去。他沒說話,把手裡的腰牌輕輕放在荷包旁邊。黃銅牌子,刻著“御前行走”,是他親自去宮裡為她討來的。有了這塊牌,她能進出權貴府邸,能查案,能調人,能見官不跪。
三樣東西擺在桌上:一張燒剩的誓書,一個破舊的荷包,一塊御賜的腰牌。
沒有誓言,沒有豪言。但他們都知道這意味著甚麼。
這是一條路走到現在的見證,也是接下來要走的路的起點。
姜明璃看著桌上那三樣東西,看了很久。然後她轉身,回到水缸邊,重新拿起磨刀石。她坐下,繼續磨那把匕首。刀已經夠鋒利了,但她還是磨。沙沙的聲音在院子裡響起。
小桃走回晾衣繩邊,把一件溼衣裳翻了個面。陽光曬著布料,水珠慢慢蒸發。她抬頭看了看天。天很藍,雲很薄,風很乾淨。
蕭景琰靠在東廂門框上,看著姜明璃的背影。她坐著,肩背挺直,一下一下磨著刀,動作穩定,像在做一件最平常的事。可他知道,她心裡清楚——這場仗還沒打完。王家不會善罷甘休,朝中那些人也不會輕易放過她。接下來會有更多的算計,更多的陷阱,更多的流言蜚語。
但他也清楚——她不會再退了。
她不是為了報仇才走到今天的。她是想告訴所有人,女人不是隻能低頭活著。寡婦也能站著說話,也能握刀殺人,也能讓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低頭看她一眼。
他輕聲問:“你覺得……他們會罷手嗎?”
姜明璃沒抬頭,手裡的磨刀石沒停。她說:“不會。”
“那他們會用別的辦法?”
“會。”她冷笑一聲,“告我辱罵宗親,說我妖言惑眾,甚至讓族老出面,逼我回去守節。甚麼招都會來。”
“你能擋住?”
她終於停下,抬眼看他。陽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神很堅定。
“一個一個,我都接著。”她說,“他們越狠,我越強。等我把他們一個個壓下去,看誰還敢說女人不能自己做主?”
小桃站在晾衣繩邊,聽見這話,攥緊了手中的衣角。
她知道小姐說的是真的。
因為她親眼看著她,從一個被逼得無路可走的寡婦,變成現在這個能讓王家閉門謝客的女人。
她不怕了。
她們三個都不怕了。
姜明璃站起身,把磨好的匕首插回袖中。她走到院子中間,抬頭看天。陽光刺眼,她眯了下眼,嘴角動了動,像是笑,又不像。
遠處又有銅鑼聲傳來。
她沒動,就那麼站著。
風把她的衣角掀起一角,像刀出鞘。
這時,一輛宮車停在院外,馬蹄踏碎晨光。車簾掀開,內侍捧著聖旨快步走來,聲音尖細:“奉皇后急詔,宣御醫女官姜氏入宮,即刻啟程!”
姜明璃轉過身,目光落在那道黃帛上,片刻未語。她抬手整了整素色衣襟,將袖中匕首壓得更穩些,只說一句:“既是召我,那便去。”
她邁步上前,登上宮車。車輪滾動,碾過青石街面,一路向北。
車內寂靜,她閉目養神。外頭宮人低聲議論:“一個寡婦也敢進鳳儀殿?”“怕不是衝撞了龍氣,惹出更大的禍來。”她聽得分明,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宮門巍峨,守衛列立。車停,她下車,亮出腰牌。守衛遲疑,她盯著那人,嗓音清冷:“皇后病重,耽誤一刻,你們擔得起?”
守衛退開。
她穿過重重宮門,直入鳳儀殿。
殿內燭火搖曳,藥香混著薰香瀰漫,太醫們圍在床前,個個面色凝重。貴妃坐在側位,指尖捏著帕子,唇角微揚,眼神卻冷。
蕭景琰站在殿外偏廳,聽見腳步聲,抬眼望去。見她來了,微微頷首。
她徑直走向床前,不看任何人。
貴妃開口,聲音嬌柔:“堂堂太醫院三百人,竟要靠一個守寡的女子救命?真是笑話。”
姜明璃沒理她,只盯著皇后面容。面色青白,唇泛紫黑,呼吸淺促,手腕露出一段肌膚,隱現青紋。她俯身細察,鼻尖微動,嗅到一絲極淡的腥氣,藏在藥味之下。
她收回目光,轉身道:“我能治。”
滿殿一靜。
有太醫低聲道:“未曾把脈就說能治,豈非妄言?”
她閉了閉眼。腦中忽然清明,五感變得敏銳——鼻辨氣息,耳聽心跳,眼察血絡,指尖似有脈動。望聞問切,四術貫通。
她睜眼,取出銀針包與藥囊,下令:“取溫水淨手,撤去薰香,換素帳通風。”
無人動。
她掃視一圈,聲音不高:“誰若不服,現在便可出去。”
一名老太醫皺眉:“此乃鳳儀殿,豈容你隨意指揮?”
她看著他,一字一句:“人在病床上,不在名分裡。你要的是規矩,還是要皇后的命?”
老太醫啞然。
兩名宮女上前,依令行事。薰香撤去,新帳掛起,空氣頓時清爽。
她上前,一手搭脈,一手扶腕。指尖觸到面板,寒意刺骨。脈象浮滑而亂,時斷時續,確有異物阻滯經絡。
她鬆開手,抬頭環視眾人:“皇后所患,並非尋常病症。而是中毒。”
殿內譁然。
貴妃冷笑:“好大的膽子!宮中膳食皆經三重查驗,何來中毒之說?我看你是想借機攬功,胡言亂語!”
姜明璃不看她,只對身旁太醫道:“取筆墨,記下脈象變化,三刻後再報。”
太醫遲疑,提筆記錄。
她又道:“備煎藥爐,取甘草、金銀花、茯苓各三錢,先熬清毒湯備用。”
有人慾言,她抬眼盯住:“現在質疑,不如等結果說話。若我錯了,自請下獄。若你們錯了,皇后性命難保。”
無人再語。
她站在床前,袖中手指微動,銀針已備。窗外風起,吹動紗簾,拂過她肩頭。
她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