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璃從牆縫裡抽出一張紙條,上面寫著“風已動,人未明”。她用火摺子點燃紙角,看著它燒成灰,掉進銅盆裡。她盯著灰燼看了一會兒,轉身推開密室的門。
小桃在堂屋等著,見她出來立刻上前:“已經三更了,您該休息了。”
“不睡。”姜明璃直接走向書桌,“把最近三天的所有名帖和行車路線記錄都拿出來。”
小桃不敢多問,趕緊鋪紙磨墨。名帖按日期擺好,行車路線用紅筆標出轉彎的地方。姜明璃低頭看,手指停在第三天的灰布馬車記錄上。
“這輛車從茶樓出來後,走了西槐巷、柳家橋、回春堂后街,最後進了兵部衙門東邊的小巷。”
小桃點頭:“我讓老張跟著查過,確實是往兵部侍郎府去的。”
“穿深青官袍的隨從,坐灰頂馬車……是兵部侍郎。”她合上冊子,“去請蕭景琰,今晚就來。”
小桃一愣:“現在?”
“越快越好。他要是想動手,不會等太久。”
小桃連忙出門。姜明璃吹滅大燈,只留一盞油燈在密室桌上。她坐在暗處,手放在腰間的紫檀木牌上。這塊牌子貼身帶了三天,已經很暖。
半個時辰後,院外傳來三聲輕敲。她起身開門,蕭景琰穿著黑色便衣,帽子壓得很低,身後沒人跟著。
“你說有急事?”他進門後順手關上門。
她帶他進密室,把這幾天的記錄一一攤開:“有人在查我。跟我的車,盯我的見面,還設局試探——前天茶樓不對勁,雅間空著卻不讓人進,明顯是衝我來的。”
蕭景琰掃了一眼名帖和路線圖,皺眉:“你知道是誰了嗎?”
“兵部侍郎,權貴C。”她指著一張名帖,“他管京城防務文書,能調通行記錄。我每次改行程,他的人總能跟上來,說明他在我身邊安了眼線。”
蕭景琰沉默了一會兒:“你準備怎麼辦?”
“他想抓我把柄,我就給他一個。”她抬頭看他,“但不是真的,是假的。”
“說下去。”
“我明天再去赴約,地點公開,人選顯眼——就在城南‘聚賢樓’,午時三刻。我會帶一份‘密賬抄錄’,假裝要交給某位官員家眷。他會派人來截,說不定自己也會出手。”
“然後呢?”
“賬本里夾的是白紙,外面寫了幾行真假混在一起的數字。他要是敢拿走,就會留下證據。”
蕭景琰看著她:“你不怕他當場翻臉?”
“他不敢。”她冷笑,“他只想偷偷打壓我,不想鬧大。他怕皇上追究他濫用職權。所以他只會偷,不會搶。”
蕭景琰點頭:“我可以安排幾個御史臺的言官‘碰巧’去聚賢樓吃飯,飯後散步路過二樓。再讓兩個太監‘奉命採買’也在場走動。”
“夠了。”她說,“人越多,他越不敢動。他不動,就抓不到我錯處;他要是動了,就中了我的圈套。”
“你甚麼時候變得這麼冷靜了?”他低聲問。
她看他一眼:“上輩子我忍到最後,結果田產被奪,連棺材都是賒的。這輩子我不再等別人給我公道——我要讓他們親手把罪證送到我手裡。”
蕭景琰看著她很久,從袖子裡拿出一塊銀牌放在桌上:“這是‘內廷直傳令’,拿著它可以直接進宮側門,不用通報。你明天帶上。如果他真敢動手,你可以當場揭發。我已經在宮裡準備好人證,隨時可以作證。”
她沒接,只問:“你不怕被牽連?”
“我救你,不是看你被人欺負。”他聲音平靜,“你是御前行走,奉旨辦案。他動你,就是動朝廷。我護你,理所當然。”
她伸手,把銀牌收進袖子。
第二天午時,姜明璃坐青篷車出發。半路上,她讓車伕繞去東市,換了一輛灰布馬車,從後巷進了聚賢樓。
二樓雅間靠街,窗戶開著。她坐在窗邊,桌上放著一卷紅繩捆好的賬冊。小桃守在門外。
過了一會兒,樓梯響了。兩個打扮體面的婦人上來,說要找鄭夫人。小桃攔住:“鄭夫人還沒到,這裡已經訂了。”
婦人不甘心,往裡探頭。姜明璃抬頭,淡淡地說:“沒事就請離開。”
兩人下樓了。姜明璃知道,這是來探路的。
午時三刻,一輛不起眼的灰頂馬車停在樓下。一個穿深青官袍的中年男人下車,沒戴官帽,快步上樓。他沒進雅間,進了隔壁房間。
姜明璃端起茶喝了一口。她知道他在等。
一會兒,一個小廝模樣的人從樓梯口朝隔壁使了個眼色。接著,隔壁房門開啟一條縫,一道黑影閃出來,衝向雅間。
姜明璃猛地站起來,大聲喝道:“誰?!”
那人一驚,手停在半空。就在這時,樓下傳來腳步聲。
“御史臺巡查!”有人喊,“接到舉報,有人私傳軍情文書,馬上搜查!”
同時,兩個太監從另一邊樓梯上來,舉著令牌:“奉內廷令,查緝非法傳遞宮中禁物!”
黑影慌了,往後退,被趕來的侍衛堵住。姜明璃一把抓起賬冊,高聲說:“這個人闖進來,想搶朝廷辦案文書!大家都看見了!”
樓上很多人圍過來。黑影摘下面巾,露出一張熟臉——兵部侍郎府的幕僚。
“我沒有!”他吼,“我是來送信的!”
“送信要蒙面?”姜明璃冷笑,當眾開啟賬冊,“你要是真送信,敢讓我翻開這一頁嗎?”
她掀開夾層,裡面是白紙。周圍一片譁然。
“你搶走的賬本,這一頁是空的。”她盯著他,“你要是清白,為甚麼不讓查?為甚麼要偷?”
幕僚臉色發白,說不出話。
這時,兵部侍郎本人匆匆上樓,怒道:“姜氏!你竟敢設局陷害我家人?!”
“我設局?”姜明璃轉頭看他,“是你在茶樓設套,是你派人跟了我三天,是你指使幕僚趁我不備搶東西——現在人證物證都在,你還敢反咬一口?”
“放肆!”他拍欄杆,“一個寡婦,也敢汙衊朝廷命官?”
“朝廷命官?”她冷笑,掏出銀牌,“我持‘內廷直傳令’辦案,你阻撓調查,已是重罪。你手下私闖民宅,搶奪文書,更是鐵證如山。”
她看向兩個太監:“請二位作證,剛才這人試圖搶走這份賬冊。”
太監點頭:“我們親眼看到的。”
御史臺官員也上前:“我們接到舉報,查實確有其事。”
兵部侍郎臉色鐵青,指著她:“你……你早有預謀!”
“我要是真有預謀,會讓你的人跟三天?”她直視他,“我要真有問題,會光明正大在這裡會面?你心虛,才派人來偷——你怕的根本不是我,是你自己。”
人群一片議論。
她不再理他,對小桃說:“走。”
主僕二人穿過人群下樓。身後,兵部侍郎被御史臺攔下,要求配合調查。
走出聚賢樓,陽光刺眼。小桃小聲問:“他會報復嗎?”
“會。”姜明璃握緊袖中的銀牌,“但他不會再明著來。他會更小心,更狠。”
“那我們怎麼辦?”
“等。”她看向皇宮方向,“他以為他在追我,其實他已經進來了。今天這事,不是結束——是開始。”
她往前走,腳步很穩。風吹起她的素裙,腰間的紫檀木牌輕輕晃動。
回到家裡,她第一件事就是燒掉所有舊的出行記錄。然後提筆寫下新的名單:兵部侍郎、幕僚、灰頂馬車、深青官袍、聚賢樓二樓。
她在“兵部侍郎”四個字上畫了個圈,墨很重。
門外響起敲門聲。老張的聲音:“小姐,有封信,從門縫塞進來的。”
她接過信,拆開。紙上沒字,只有一片乾枯的槐樹葉。
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小桃。”她叫道。
“在。”
“從明天起,出門都走北街。另外,幫我約見戶部那位退休的老尚書——就說,我有一份舊檔案,請他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