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照在宮牆上,金色的屋頂閃閃發亮。姜明璃站在拱門裡面,手在袖子裡輕輕摸著腰牌的邊。她沒有停,也沒有四處看,只是往前走。兩邊是紅牆,路上有官員和家眷來來往往,說話的聲音不斷,首飾碰撞發出叮噹聲。
儀門前有個守衛,抬手想攔她。他看到她腰上露出的一截穗子,動作就停了。他低頭看了看那塊牌子,紫檀木的邊,銅雕的龍紋,馬上低下頭,側身讓開。
她沒說話,也沒點頭,直接走了過去。
前面是宴廳外的走廊,已經有不少女眷在等。有的穿金戴銀,頭上珠光寶氣;有的穿著華麗綢緞,身上香味很濃。姜明璃穿一身素色裙子,頭髮簡單挽起,只插了一根銀簪,和周圍很不一樣。
一個圓臉婦人走過來問:“你是哪家的娘子?”
她眼神卻往姜明璃腰間瞟。
姜明璃抬頭看她一眼:“奉旨辦事,不能說名字。”
那婦人一愣,還想再問。旁邊一個穿綠衫的貴婦拉了她一下,低聲說:“你沒看見她那牌子?那是御前行走,宮裡派來的差事,咱們別多問。”
大家一下子安靜了些。有人偷偷看她,有好奇的,也有不屑的。
“一個寡婦,也能拿這種牌子?”角落裡傳來一句話,語氣帶著嘲笑,“怕不是用了甚麼手段吧?”
姜明璃聽見了,但沒回頭。她把腰牌拿出來,手指一翻,編號和火漆印都看得清清楚楚。她又別回腰間,動作乾脆利落,像只是整理衣服。
“我聽說前些日子皇子被人襲擊,有個女子救了人。”一位年長夫人忽然開口,“當時就有‘醫案顧問’的名字記進內廷,說不定就是她。”
大家都不說話了。議論聲變小了,但還在繼續。
姜明璃走進宴廳。裡面擺了很多席位,按品級排好。沒人給她安排座位,也沒人帶她入座。她也不著急,站在一邊空地上,平靜地看著全場。
不遠處三個女眷坐在一起說話。一人提到藥材漲價,另外兩人皺眉說難辦。姜明璃走近幾步,淡淡地說:“嶺南道今年雨水少,黃芪少了三成,價格自然漲。如果想穩住供應,可以從河東調舊貨應急。”
三人一起轉頭看她。
穿藍衫的夫人挑眉:“你知道得挺清楚。”
“查案子要看賬本,賬本里有商路。”姜明璃語氣平平,“不只是藥材,棉布、鐵器、鹽引,都是這樣。”
那夫人盯著她看了會兒,忽然笑了:“有意思。你是哪家的?以前沒見過你。”
“姜氏。”她說,“新任御前行走,沒有靠山。”
“哦?”另一人來了興趣,“你現在查甚麼案子?”
“現在不能說。”姜明璃微微側身,掃了眼她們腰間的飾品,“不過,你們要是願意提供訊息,以後也許能用得上我。”
三人對視一眼。藍衫夫人點頭:“好。我姓柳,夫君在工部當侍郎。這位是鄭夫人,夫君管京畿屯田司;那位是孫夫人,家裡做南北貨物生意。”
“記下了。”姜明璃點頭,“有訊息我會送信。”
她轉身要走,柳夫人叫住她:“姜娘子,以後我要是有關於織機改良的事,能找你問嗎?”
“可以。”她回頭,“明天下午,濟世堂藥鋪後面的巷子裡有一輛青篷車,敲三下車轅,我會見你。”
說完她就走了,不再停留。
她走到另一邊。那裡坐著一個白髮老人,穿一件褪色的紅袍,應該是退休的老官。他一個人坐著,茶都沒動,像是在想事情。身邊有個年輕幕僚擋著,不讓別人靠近。
姜明璃沒直接過去。她轉向旁邊兩個正在聊水災的夫人,聲音不高不低地說:“去年永定河改道,不是天災。我在舊檔案裡見過一張河道圖,上面寫著‘人為掘口’,批註日期是三年前七月十五。”
話剛說完,老人耳朵一動,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誰敢這麼做?”一個夫人驚訝地問。
“為了沖垮下游某個莊子的堤壩,好低價買地。”姜明璃說,“那莊子後來歸了誰,我不方便說。但那份圖紙上有戶部檔案館編號——乙字七九三。”
老人終於轉頭看她。
她看著他,不慌不忙。
“小姑娘,”老人開口,聲音沙啞但有力,“你說的那張圖,現在還在嗎?”
“原件封存,不能私自拿。”她說,“但我記得內容。你要有興趣,我可以畫出來。”
老人眯眼:“你看過多少這類檔案?”
“還不多。”她老實說,“但我有許可權。只要不是軍機密件,都能申請檢視。”
幕僚臉色變了,想說話,老人抬手攔住他。他盯著姜明璃很久,忽然說:“我姓陳,原來是戶部左侍郎,三年前退休。你真能畫出那張圖,改天可以來我家。”
“一定登門拜訪。”她微微欠身,“順便請教一些舊制度。”
老人點點頭,不再多說,但眼神已經不一樣了。
姜明璃退後幾步,站到角落。她感覺到,周圍的目光比剛才認真多了。那些輕視的眼神,開始變成打量和權衡。
一個穿紫裙的夫人主動走來:“姜娘子,我聽柳夫人說了你的話。我孃家在河北種桑養蠶,最近官府加稅,不知道能不能查查依據?”
“可以。”她說,“稅冊在戶部備案,地方有抄錄。你把時間、地點、稅目告訴我,我能核對原始條文。”
“真的?”紫裙夫人眼睛亮了,“那我回去就寫信給你!”
“不用寫信。”姜明璃從袖子裡拿出一張小紙條,寫下地址,“送到這裡就行。回覆也會走這條線。”
對方接過紙條收好,連聲道謝。
又有兩個人來找她。一個問防疫政策的來源,一個問邊關糧草排程合不合規。姜明璃一一回答,話說得簡單清楚,每句都說到點上。
“你懂得真多。”最後一人感嘆,“不像別的女人只關心胭脂和婚事。”
“人命相關的事,比那些重要。”她答。
那人愣了一下,苦笑:“說得對。”
太陽昇高,宴廳內外人來人往。姜明璃一直沒坐下,也沒吃東西。但她身邊的人越來越多。有人試探,有人觀望,也有人真心想解決問題。
她不討好,也不躲問題。該說的就說,不該說的不說。有人質疑她的身份或能力,她就拿出腰牌,說明許可權,然後問:“你要查的事,在不在範圍內?在,我就辦。不在,我也沒辦法。”
乾脆,直接,不容反駁。
中午過後,柳夫人派人送來一塊繡帕,包著一枚玉扣,還留話:“留個信物,以後好認。”
鄭夫人託人傳話:“明天我就讓人把屯田記錄抄一份送去。”
就連之前嘲諷她的那個女人,路過時也低聲說了句:“……剛才對不起。”
姜明璃只點頭,沒回應。
她知道,這些人不是真心接納她,而是看到了她的價值。她不在乎。人脈本來就是交換。只要鏈子不斷,機會就會來。
她走到外面透氣,靠著柱子望天。雲淡了,陽光刺眼。她眯了下眼,抬手擋了擋。
“你現在很不一樣了。”一個小廝跑出來,手裡捧著食盒,“這是陳老大人讓我送來的點心,請你嚐嚐。”
她接過食盒,開啟一看,是幾塊棗泥糕,整整齊齊放在盤子裡。
“替我謝謝陳大人。”她說,“告訴他,我今晚就能把那張河道圖畫出來,明早送去。”
小廝睜大眼:“這麼快?”
“記得的東西,不用想。”她蓋上盒子,“回去吧,別讓他等。”
小廝跑了。她拿著食盒站著,忽然覺得肩膀輕鬆了些。
不是因為被人認可,而是因為她終於不用躲了。
她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這裡,說出名字,提出條件,和這些有權有勢的人平起平坐地說話。他們可能還是看不起她是寡婦,是女人,但他們不得不承認——她掌握的資訊他們拿不到,她的許可權他們越不過。
這就夠了。
她轉身準備回廳裡,迎面走來一個穿紅官服的老婦,兩個丫鬟跟著。老婦目光銳利,掃過她手裡的食盒,又盯住她腰上的牌子。
“你就是那個拿御前行走牌的姜氏?”
“是我。”
“我勸你安分點。”老婦冷笑,“宮裡的恩典不是飯票。今天給你牌子,明天就能收回。別以為攀上高枝,就能在這圈子裡橫著走。”
周圍慢慢安靜下來。
姜明璃看著她,片刻後問:“您是哪位?”
“兵部王尚書家的老夫人。”丫鬟搶著答。
“哦。”她點點頭,像記下了,“謝謝提醒。但我既然是奉旨辦事,就會守規矩。倒是您——要是對我有意見,可以直接去內廷告狀。只要他們收回牌子,我立刻走人。”
老婦臉色一沉:“你甚麼意思?”
“就是這個意思。”她語氣沒變,“您要是覺得我不該在這兒,那就請動真格的。光站在這嚇唬人,沒用。”
四周一片寂靜。
老婦氣得說不出話,最後冷哼一聲,甩袖離開。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走過姜明璃身邊時,她低聲說:“狂妄。”
姜明璃沒動,也沒回嘴。等背影遠去,她才輕輕撥出一口氣。
孫夫人走過來:“你膽子真大,那是王家老太太,連禮部蕭尚書見了都要讓三分。”
“她不讓,我也不會跪。”姜明璃說,“我又沒做錯事。”
孫夫人一愣,忽然笑了:“好。我喜歡你這樣的人。改天我家貨船被扣的事,也要找你問問。”
“隨時恭候。”
她重新走進廳裡,背挺得筆直。
陽光斜照進來,落在她肩上。腰牌的穗子隨著腳步輕輕晃,在地上投下一小片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