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早上,陽光照在巷子口的青石板上,地上有一點點霧氣。姜明璃站在門後沒動,手指還沾著昨晚畫聯絡圖時留下的墨水。她看著一個男人蹲在她家門口繫鞋帶,站起來後走了。他走得很慢,但回頭看了三次。
小桃從廚房端出一碗米粥,放在桌上,輕聲說:“那個賣花的女人今早來了三趟,按規矩敲了窗戶。”
姜明璃點點頭,在桌前坐下,吹了吹熱氣。她沒喝粥,只問:“籃子呢?”
“燒了。”小桃回答,“連灰都倒進河裡了。”
姜明璃這才端起碗,喝了一口。很燙,但她嚥下去了。她知道還有人願意接她的訊號,哪怕只是敲三下窗子。這就夠了。
傍晚下起了雨。
西廂房亮著燈,窗簾拉得緊緊的。姜明璃坐在桌子前,面前攤開一張街坊地圖。她用炭筆圈出王家商行運貨的路線。有三條主路,七條小路,只有一條偏巷每天辰時會過一輛騾車。車上蓋著油布,四個護衛押車,前後各兩人,都帶著刀。
“他們加了人手,但時間沒變。”她抬頭問小桃,“你昨天盯的那輛車,幾點經過巷口的?”
“辰正一刻。”小桃遞上一張紙條,“和前五天一樣,一分一秒都不差。”
姜明璃把紙條壓在硯臺下面,沒說話。她在等的不是錯誤,是人心鬆動。
半夜,院外傳來三聲貓叫。
姜明璃立刻起身,吹滅大燈,只留一盞小燭放在櫃角。她開啟後門,蕭景琰披著黑斗篷進來,鞋上沾著溼泥。
“外面有巡更。”他低聲說。
“貼牆走。”姜明璃關上門,帶他進了西廂房。
三人圍坐。蕭景琰脫下斗篷掛在椅子上,目光落在地圖上。
“你覺得他們裡面有人能動手?”他問。
姜明璃點頭:“賬房先生最近常一個人去茶樓,看起來很著急。我扮成藥童試過他一次,我把藥方掉了,他撿起來。後來他又悄悄跟出來,問我治肺癆的藥怎麼配。”
“是不是他妻子病重?”蕭景琰皺眉。
“僕人提過一句。”小桃補充,“說是病了半年,大夫不去,藥也買不起。”
蕭景琰沉默了一會兒,說:“王家商行每月初七結賬,賬本由賬房親手封好送到主宅。如果這個人動搖,就是突破口。”
“就怕他不敢說。”小桃有點擔心。
“不是不敢。”姜明璃盯著地圖上的那條小巷,“是還沒被逼到絕路。但他會來的——只要我們讓他看到活路。”
蕭景琰看著她。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神很冷,也很鋒利。
“你想救他妻子?”
“我想讓他自己選站哪邊。”姜明璃聲音不大,“王家防的是外人,但他們忘了,最怕的不是被人舉報,是自己人反水。”
外面雨越下越大。
三人商量到三更天。最後定了三步:第一,姜明璃以醫者的身份再見賬房,送藥表示善意;第二,小桃透過賣花婦人繼續傳暗號,看賬房有沒有回應;第三,蕭景琰查官方稅錄,對比王家商行報的貨物和實際出口是否一致,找矛盾的地方。
“如果賬房真想通訊息,”蕭景琰說,“明天他一定會再去濟世堂。”
“我會等他。”姜明璃收起地圖,“藥我已經準備好了——參苓白朮散加川貝母,專門治久咳虛勞。他要是懂藥,就知道我不是騙他。”
蕭景琰起身:“我三天後再來。”
姜明璃送他到後門。雨還在下,他戴上帽子,身影消失在夜裡。
小桃關上門,轉身問:“真的能行嗎?”
“不知道。”姜明璃走進內屋,從櫃子底下拿出一個小布包,開啟,裡面是幾味磨碎的藥材,“但我知道,人一旦看到希望,就不會甘心等死。”
第二天早上,姜明璃換上藥童的衣服,背上竹簍出門。天陰,風涼,街上人不多。
她走到城南濟世堂,在抓藥的人群裡站著。沒多久,一箇中年男人匆匆趕來,穿一件舊灰袍,臉色很差,正是王家的賬房。
姜明璃故意把一張藥方掉在地上。
賬房停下腳步,彎腰撿起來。紙上寫著:參苓白朮散三錢,川貝母一錢,炙甘草五分,煎服三日為一療程。
他看了很久。
姜明璃假裝沒發現,上前抓藥。一會兒後,賬房也進了藥鋪,低聲問掌櫃:“這張方子……是誰寫的?”
掌櫃搖頭:“剛才有個小藥童在這兒,已經走了。”
賬房馬上追出去。
姜明璃走在前面,放慢腳步。很快,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小師傅!”賬房攔住她,“你剛才……是不是掉了張方子?”
姜明璃回頭,面無表情:“是。”
“這方子……真是治肺癆的?”
“對症就是好藥。”她看著他,“你家裡有人咳血,整夜睡不著,臉色發黃,身體很瘦,對不對?”
賬房全身一抖,嘴唇發顫:“你……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的眼神,和三年前的我一樣。”姜明璃從簍子裡拿出一個小紙包,“這是兩劑藥,先吃著。要是有用,三天後這個時間,我還在這裡。”
說完,她轉身走了。
賬房站在原地,手裡緊緊攥著藥包,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繩。
當天晚上,小桃帶回訊息:賣花婦人今天多送了一籃白菊,籃底夾著半枚銅錢,上面刻著細細的痕跡,像個“賬”字。
姜明璃坐在燈下,拿起那半枚銅錢,在火光下翻來翻去。銅鏽很多,但刻痕清楚。
她笑了。
第二天,蕭景琰派人送來一份記錄:王家商行上個月申報出口粗麻布三千匹,納稅八十七兩;但市舶司公開的記錄顯示,實際出口只有一千二百匹,納稅不到四十兩。
數字對不上。
姜明璃把兩份資料並排寫在紙上,用紅筆圈出差別。
“他們在做假賬。”她低聲說,“還不止一處。”
小桃問:“要不要現在動手?”
“不行。”姜明璃搖頭,“證據能傷人,但殺不死人。我們現在揭發,只會打草驚蛇,賬房也會被殺掉。”
“那就等?”
“不。”姜明璃寫下四個字:靜誘其動。
她抬頭,眼神堅定:“我們要讓他主動把賬本交出來。”
三天後,濟世堂門前。
姜明璃準時出現。賬房已經在等她。看到她,立刻迎上來。
“藥……有效。”他聲音發抖,“我娘子昨晚睡了一整夜,今天早上還能喝下半碗粥。”
姜明璃點頭:“還有五劑,接著吃。”
賬房突然跪下:“先生!求您救救我全家!我不能再替他們做假賬了!再這樣下去,我會進大牢,我妻兒怎麼辦啊!”
街上有人走過,紛紛側目。
姜明璃一把拉他起來:“進去說。”
兩人躲進旁邊一間廢棄的柴房。賬房喘著氣,從懷裡掏出一本小冊子。
“這是最近三個月的真實賬目。”他手一直在抖,“主家讓我虛報出口數量,剩下的錢他們私吞。我還知道他們在永寧莊根本不是種田,是建了私庫!藏著金銀和違禁的鐵器!”
姜明璃翻開冊子,一頁頁看過去。字跡工整,資料清楚,每一條都有編號。
她合上本子,問:“你不怕我把這些交給官府,你變成同犯?”
“我不怕。”賬房苦笑,“我早就不是清白人了。我只是想……活著清白一回。”
姜明璃看了他很久,終於說:“我可以保你性命,保你妻兒平安。但你要答應我三件事。”
“您說!”
“第一,繼續當你的賬房,不要暴露;第二,每月初七交賬的前一天晚上,把新賬本藏在濟世堂後牆的裂縫裡;第三,如果有人問,你就說你甚麼都沒做。”
賬房咬牙:“我答應。”
姜明璃接過冊子,放進竹簍最底下。
她走出柴房,陽光刺眼。
回到家,她立刻叫小桃進來,把賬本副本交給她:“連夜抄三份。一份藏在房梁的蠟丸裡,一份交給賣花婦人轉交可靠的人,最後一份——等蕭景琰來取。”
小桃接過,重重地點了頭。
當晚,蕭景琰準時到來。
他看完賬本,臉色很沉:“這些足夠讓戶部立案。但如果他們反咬一口,說你是偽造的……”
“所以不能只靠這一本。”姜明璃展開地圖,“我要讓王家自己把罪證送到檯面上。”
她指著地圖上的小巷:“每月初七,他們的運賬車一定會經過這裡。那天,我會讓賬房在車上做個標記——一枚刻了記號的銅釘,釘在車軸內側。”
“然後呢?”
“然後你派人‘剛好’攔下這輛車。”姜明璃冷笑,“就說巡查時發現可疑車輛,搜出了賬本。人證物證都在,誰也賴不掉。”
蕭景琰看著她,慢慢點頭:“時機成熟,一舉解決。”
三人最後確認分工:小桃負責傳遞訊息,盯著王家護衛的安排;蕭景琰準備官方手續,確保攔截行動合法;姜明璃負責穩住賬房,保證他在關鍵時刻不出錯。
計劃定好,姜明璃提筆在紙上寫下四個大字:靜誘其動。
墨跡未乾,她吹了吹,摺好放進袖子裡。
窗外,雨又開始下了。
她坐在西廂房的桌前,燈還亮著,手邊是地圖和計劃草稿。每一個圈出來的點,都是王家的弱點。
她不動,也不說話,只聽著雨滴打在屋簷上的聲音。
一步錯,全盤輸。
但她不怕。
她等的就是這一刻——對方以為萬無一失,卻不知道裂痕已經從內部撕開了。
她抬起手,輕輕摸了摸袖子裡那張紙。
靜誘其動。
只要他們動,她就能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