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璃走出太醫院側門時,太陽已經偏西了。她沒有坐轎子,也沒讓小桃跟著,自己一個人沿著青石板路往城南走。袖子裡那張寫著“分支首擊,以民怨為刃”的紙條被手心的汗打溼了一點,但她沒再拿出來看。
她知道該怎麼做。
傍晚前,她去了京兆府文書房。她遞了牌子進去,說奉皇后旨意巡查農政疾苦,要查北境各縣近三年的墾荒備案副本。管事的小吏一開始不肯,後來見她腰間掛著“御前行走”的腰牌,又聽說是皇后身邊的人,才不情願地拿了一疊抄本給她看。
她只看了永寧鄉的部分。
一頁上寫著:王德昌,上報開荒五百畝,實發補貼二十金,官田冊無勘驗記錄。另一頁有村民聯名保書,蓋著模糊的紅印,落款時間是去年春末——正是農忙的時候,哪有百姓放下地不種,跑去給莊頭作保?
她沒當場揭穿,只是默默記下幾個關鍵字,把原冊還了回去。
天黑前,她回到家中,小桃已經在等她。
“東西都準備好了。”小桃低聲說,從籃子底下拿出一個油紙包,“話本按您說的寫了,老周也答應明天去講。”
姜明璃點頭,開啟紙包,抽出一張薄紙看了看。上面用粗筆寫了一個故事:一個老實農戶年年交稅,卻因為隔壁莊頭虛報田畝,反被縣衙追繳欠銀,最後家破人亡。結尾寫道:“朝廷賞的是良民開荒,怎料肥了奸人腰包?”
“改兩個字。”她指著“奸人”,劃掉,寫上“莊頭”。
小桃立刻明白:“點名道姓,大家更容易信。”
“不是點名。”姜明璃抬頭,“是讓他們自己對號入座。”
第二天一早,城南茶館。
說書人老周坐在臺前,咳嗽兩聲,拍響醒木。
“今天不說帝王將相,也不講才子佳人,就說一件真事——就出在咱們眼皮底下!”
喝茶的百姓都抬起頭來聽。
“北邊永寧鄉有個莊頭,姓王,平時裝得老實巴交,見人就說窮。可去年一口氣報了五百畝荒地,領了朝廷二十金補貼!錢到手後呢?地沒開一壟,人沒動一鋤。反倒僱了幾十個外鄉壯漢,天天練,圍牆加高三尺,連狗都跳不進去!”
有人冷笑:“怕是編的吧?朝廷能查不到?”
老周不急,慢慢掏出一張紙:“這可是我從衙門口抄來的名冊影子,白紙黑字,誰想去核對都行。再說,你們想想,要是真開荒,怎麼不見新糧入稅?怎麼不見農具進出?倒是有老鄉親眼看見,那些‘開荒的’晚上不睡,扛棍巡邏,跟當兵的一樣!”
人群一下子炸開了。
“這不是騙補是甚麼?”
“怪不得我們這些真開荒的,年年要驗地、要畫押,他倒好,嘴上說說就拿錢!”
“莫非……上頭有人護著他?”
議論越傳越遠。
這時,姜明璃已經到了東市施粥棚。
她穿著素色褙子,袖口捲起,正低頭給一個老乞婦包紮潰爛的腳踝。那婦人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嘴裡不停地說:“謝謝娘子,謝謝娘子……”
旁邊站著一個穿舊官服的老吏,背駝著,眼神渾濁。
姜明璃忽然抬頭,看了他一眼。
老吏一愣,目光落在她腰間的腰牌上,嘴唇抖了抖,突然撲通跪下。
“這位娘子!您是宮裡來的差使吧?小人有冤啊!”
大家都嚇了一跳。
姜明璃皺眉:“你做甚麼?”
“小人去年還在縣衙管墾荒賬冊!”老吏聲音發抖,“永寧鄉那個王德昌,報了五百畝地,我照章撥了銀子。可今年春天,上頭來人查賬,說我稽核不嚴,把我革職了!可那筆錢……是他自己造假領的啊!我不過是個辦事的,怎麼就成了罪人?”
他說著說著哭了起來,眼淚鼻涕一起流:“我一家五口,現在靠討飯活命!可他呢?還在莊子裡吃香喝辣,養著打手防土匪——防的怕是我們這些討說法的吧!”
圍觀的人一片譁然。
“真有這事?”
“難怪說書人講得像真的一樣!”
“這王德昌,吃相太難看了!”
訊息很快傳遍全城。
第三天,姜明璃沒出門。
她在屋裡坐著,聽小桃帶回的訊息。
“城門口貼了告示欄,您讓人送去的墾荒名冊殘頁被人抄了十幾份,現在滿街都是。還有人往投書箱塞了紙條,說自家村子也有類似的事。”
“老周今天講到高潮,說那莊頭私藏兵器,夜裡運進屯莊。底下聽的人都嚷著要去官府請願。”
“更絕的是,有兩個流民站出來,說自己曾在屯莊做工,每天天不亮就被叫起來列隊、舉木棍、喊口號,乾的不是農活,倒像是練兵!工錢還被扣了三成,說是‘防逃費’。”
姜明璃聽著,手指在桌邊輕輕敲了兩下。
火候到了。
當天傍晚,她親自帶了一封匿名信和幾張核實過的文書,送到京兆府巡按司門前,放進投書箱。信裡直接指出王德昌虛報田畝、騙取國帑,並附上證人姓名和時間地點,寫得清清楚楚,沒法反駁。
第二天一早,城門口的告示欄前圍滿了人。
有人指著新貼的一段文字念:“據查,永寧鄉莊頭王德昌,申報開荒五百畝,實際一寸地都沒翻。所領二十金補貼,去向不明。他私自招了四十六個外鄉壯丁,日常操練,形跡可疑。現已有三人具名作證,詳情可查。”
下面還列了兩個流民的名字和住址。
“這不是坐實了嗎?”
“朝廷還沒動手,證據都堆成山了!”
“他兒子還在縣學讀書呢,聽說今天同窗都不理他了。”
“他家商行昨天運的米麵,好幾個鋪子拒收,怕沾上晦氣。”
風向徹底變了。
曾經人人敬重的王家莊頭,現在成了大家罵的物件。連帶著王姓在地方上的名聲也壞了。有商戶悄悄退回了和王家商行的契約,有族老在祠堂抱怨“丟盡祖宗臉面”,還有老百姓開始懷疑:王家別的產業,是不是也這麼幹?
姜明璃站在宅院二樓窗前,看著遠處街上一群年輕人走過,手裡拿著抄寫的話本,邊走邊念。
她沒笑,也沒說話。
小桃端茶進來,輕聲說:“他們已經開始壓風聲了。今早在茶館有人說書人收了錢造謠,還有人傳那老吏是瘋的,不能信。”
“壓得住嗎?”姜明璃淡淡問。
“壓不住。”小桃嘴角微揚,“第二批證人我已經安排好了。明天就有三個被剋扣工錢的短工去投書箱自述經歷。還有一個老農,說王德昌去年借‘修渠’名義徵了二十個勞力,結果人去了,工錢沒見,渠也沒挖。”
姜明璃點頭:“讓投書箱繼續開著。凡有類似舉報,一律收下,分類歸檔。”
“您是想……牽出更多?”
“不是我想。”她目光平靜,“是他們自己漏了網。”
幾天後,一封密信由暗線送到她手中。
信是永寧鄉的眼線寫的,字跡潦草:
“王德昌近日閉門不出,家中僕從被遣散一半。他兒子在縣學被孤立,昨天憤而退學。商行三批貨被拒收,集市沒人跟他交易。昨夜有人砸了他家大門,留字‘國賊’。屯莊壯丁已有五人逃走,其餘人心浮動。主家尚未派人支援,似有意撇清關係。”
姜明璃看完,把信摺好,放進抽屜最底層。
她走到書案前,提筆寫下一行新計劃:
“趁勢施壓,逼其內亂。斷其財路,誘其求援。援至,則鏈出。”
寫完,她吹滅燈。
窗外月光照在院中石階上,映出一道筆直的影子。
她站著沒動,手指輕輕摸了摸袖口一處磨壞的布邊。
街角傳來更夫敲梆的聲音。
一更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