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剛亮,巷子裡傳來幾聲雞叫。姜明璃站在門後,手搭在門栓上。她用力握了一下,指節發白,又鬆開了。她沒有推門,而是側耳聽外面的動靜。街上人很少,狗也沒叫,正是城門剛開、集市還沒熱鬧起來的時候。
她轉身走到床邊,開啟包袱。裡面是兩套粗布衣服,顏色灰褐,洗得有些發白。小桃已經換好了,袖子太長,她一圈圈地往上挽,抬頭看小姐。
姜明璃不說話,脫下自己的素色外衫,換上那件窄袖短衣。腰帶繞了兩圈,紮緊。她把頭髮全攏到腦後,用一塊深青布巾包住,只露出臉來。眉眼還在,但不再像從前那樣張揚。
“帽子。”她把一頂舊帷帽遞給小桃。
小桃接過戴上,壓低帽簷。兩人背上包袱,看起來就像普通的鄉下主僕,進城賣山貨的。姜明璃最後看了一眼桌上的銅牌——還在那裡,沒動。她沒拿走,也沒燒掉。留下它是有用的,帶走反而惹眼。
門拉開一條縫,她走出去,小桃跟在後面。
街上很清冷,石板路還溼著,是昨夜的露水。她們貼著牆根走,避開巡街的差役。要去南市,得穿過三條主街。早市的小販正在擺攤,油鍋開始冒煙,蒸籠掀開,冒出一層白氣。人漸漸多了,姜明璃放慢腳步,混進挑擔提籃的人群裡。
酒館在南市拐角,門不大,招牌舊了,寫著“老陳酒肆”四個字。門口有個老頭蹲著剝蒜,看見她們走近,抬了下眼皮,又低下頭。
姜明璃掀簾進去。
屋裡煙味重,幾張桌子坐了七八個人,有搬貨的腳伕,也有閒坐的男人。角落裡坐著一個戴斗笠的,不動也不說話。老闆在櫃檯後擦杯子,五十歲左右,臉黑,聲音啞,眼神卻很利。
小桃上前一步:“老闆,來兩碗米酒,再切半斤滷肉。”
老闆應了一聲,舀酒倒進粗瓷碗,酒沫溢到碗邊。他斜眼看兩人:“外地來的?”
“路過。”小桃笑了笑,“聞著香才進來。”
老闆哼了一聲,切肉時刀背敲案,動作熟練。姜明璃坐在靠窗的位置,背對門,能看清進出的人。她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味道淡,還有點陳米味。她放下碗,目光落在牆上的一張告示上——漕運加稅,本月開始執行。
她開口,聲音不大:“前天聽說城西糧行漲價,一斗漲了三十文,是真的嗎?”
老闆正收錢,手頓了一下:“你問這個做甚麼?”
“我家田裡剛收的新谷,賣不上價。”姜明璃語氣平靜,“他們低價收,轉頭高價賣,這不是坑人嗎?”
老闆看了她一眼,見她不像鬧事的,便隨口說:“還不是那些有背景的,比如王家,在京裡開著三家當鋪,和戶房的人也熟。”
姜明璃不動聲色:“王家?是江南那邊的?”
“對。”老闆往灶臺走了兩步,聲音低了些,“他們每年運貨進京,都走漕幫的船,稅銀也有人給免了一大半。”
姜明璃點頭,像是聽懂了,又問:“漕幫不是官管的嗎?誰敢給他們免稅?”
老闆冷笑:“官面上的事,哪是你我能懂的?人家有關係,上面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去年冬天,連官倉的陳糧都被他們調走過一批,說是‘週轉’,誰信?”
他說完,看了看門外,見沒人注意這邊,就不說了,轉身去收拾別的桌子。
姜明璃沒再問。她低頭吃肉,滷得太鹹,嚼著費勁。她喝口酒壓味道,眼角掃過屋裡的人——沒人注意她們,也沒人反應異常。
但她知道,這些話不是隨便說的。
王家在京有當鋪,能走漕運,還能免稅,甚至動用官倉……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背後一定有人撐腰,而且是有實權的人。
她想起昨晚殺手用的腰牌——酉字組,七號。王家護院換班也用類似的編號。如果真是護院扮殺手殺人,說明王家早就把手伸到了暗處。他們不怕出事,是因為有人替他們遮著。
她放下筷子。
小桃察覺她停了,也停下嘴。兩人對視一眼,小桃輕輕點了點頭。
姜明璃起身,從懷裡掏出幾枚銅錢放在桌上,剛好夠酒肉錢。她沒說話,直接往外走。小桃緊跟出門。
老闆抬頭看了一眼,見人走了,繼續擦杯子。他的手粗糙,指甲縫裡有油汙,但動作穩,一下一下,很認真。
出了酒館,街上更熱鬧了。賣菜的在喊,驢車碾過石板,哐當作響。姜明璃沒走大路,拐進一條窄巷,腳步不停。
小桃追上來,低聲問:“他說的是真的嗎?”
“真不真不重要。”姜明璃答,“關鍵是,他知道這些事,還不覺得奇怪。說明王家勾結官員,大家早就習慣了。”
小桃咬唇:“那我們怎麼辦?去告官嗎?”
“告誰?”姜明璃冷笑,“告一個能免稅的當鋪主人?還是告一個能動官倉的‘好人’?狀紙遞上去,還沒到刑部就會被壓下來。”
小桃不說話了。
姜明璃繼續走,穿過兩條巷子,進了一條偏僻的小道。她忽然停下,回頭看了一眼遠處的宮牆。晨光照在屋簷上,閃出一道金光。
“他們以為護院殺人沒人知道。”她聲音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但他們忘了,一張嘴,就能掀翻一座山。”
小桃看著她的側臉。那雙眼睛很沉,沒有憤怒,也沒有慌亂,只有一種堅定,像鐵釘打進石頭裡。
她明白了,小姐不再是那個在祠堂跪著簽字的人了。現在的每一步,都是為了毀掉他們的根基。
“回去吧。”姜明璃轉身繼續走,“該想怎麼做了。”
小桃點頭,跟在後面。
路上誰也沒說話。姜明璃腦子裡回想剛才聽到的每一個字:當鋪、漕運、免稅、官倉……這些都是財路,也是命脈。只要能找到其中一條證據,哪怕只是一環,也能讓王家動搖。
她不用馬上報仇。她要的是讓他們站不穩,自己先亂起來。
巷子盡頭有棵老槐樹,枝葉伸出來。姜明璃經過時,伸手摸了下樹皮。很粗糙,裂紋很多,像她昨晚摸過的銅牌。
她收回手,繼續往前。
破屋就在前面。門虛掩著,和離開時一樣。姜明璃推開門,吱呀一聲,屋裡的一切都還在——打翻的鍋蓋、撒落的石灰、歪斜的窗框,還有桌上那塊微微反光的銅牌。
甚麼都沒變。
但她知道,有些事已經變了。
她走進屋,走到桌前坐下。小桃關上門,靠在門板上喘氣。
“我來收拾。”她說。
姜明璃沒回應,盯著銅牌看。過了一會兒,她伸手把它翻了個面,放回原位。位置沒動,方向也沒變,但這一次,她看得更清楚了。
酉字組,七號。
她記住了。
外面傳來趕集的聲音,越來越近。隔壁院子裡有人罵孩子,狗叫了兩聲,又安靜了。
姜明璃慢慢閉上眼,呼吸變長。肩膀上的傷隱隱作痛,不是尖的那種,而是悶悶的牽扯,像有東西在肉裡來回拉。她沒管它,讓它疼著。
疼讓她清醒。
小桃把屋子簡單整理了一下,拍淨草蓆,端走髒水換了新的。回來時,看見小姐還坐在那裡,手離銅牌只有半寸,卻始終沒碰。
“小姐。”她輕聲叫。
姜明璃睜開眼。
“我們……真能扳倒他們嗎?”小桃問,聲音很小,像是怕嚇到甚麼。
姜明璃站起來,走到灶臺邊,掀開鍋蓋。鍋是冷的,米還在缸裡。她把鍋擺正,柴火理好,扶起倒在地上的凳子。
一件一件,和昨晚做的一樣。
小桃看著她,忽然明白了——小姐不是在等機會,她是在準備動手。
她沒再問,默默拿出米,準備生火做飯。
姜明璃回到桌邊,拿起包袱,從最底下抽出一張摺好的紙。她開啟,是一張京城的地圖,畫得不太工整,是她憑記憶畫的。她看了很久,然後用炭筆在南市附近點了個位置,寫下“老陳酒肆”。
接著,她在城西標出“王家當鋪”,又沿著漕河畫了一條線,寫上“漕運路線”。
她沒再多寫。
但她的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外面天已大亮,陽光照進破屋,落在她肩上。傷口還在滲血,但她站得很直,像一根釘子,死死釘在這不公平的世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