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燈閃了一下,姜明璃的手還捏著針,線從布里穿出來,整整齊齊。她沒剪線,只是把針放回針筐,動作很慢。
小桃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手裡那塊灰布縫得歪歪扭扭。她眼睛盯著門,又不敢看小姐,耳朵卻聽著外面的動靜。剛才牆頭有個黑影閃過,後來再沒聲音,她心裡更害怕。
姜明璃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袖子,血已經幹了,硬硬地貼在布上。她沒換衣服,也沒動。肩膀上的傷一陣陣發燙,呼吸都疼,但她坐著不動,背挺得直。
她伸手進懷裡,拿出一塊銅牌。
銅牌很涼,背面刻著五個字:“酉字組,七號”。
她用手指慢慢摸過那幾個字,指甲碰到“王”字的一個角,停住了。
她突然想起死前那人最後說的話——
“主使……是王家……”
不是外人,不是縣令,是王家人自己派人來殺她。
她閉了下眼,再睜開時,眼裡沒有怕,也沒有慌,只有一股冷意。
七天前,她剛死了丈夫,還在守孝。她跪在王家族堂的地上,族老坐在上面拍桌子罵:“你沒孩子,不算節婦,不能留田!不籤‘永不改嫁書’,一畝地也別想拿走!”
她手抖,筆很重,名字寫得歪歪斜斜。
下面站著的人,沒人幫她。有人冷笑,有人喝茶,有人假意勸她:“簽了吧,回去過安穩日子。”
她信了。她以為低頭就能活。
可原來,從那天起,他們就想她死。
她看著自己肩膀上滲出的血,輕輕笑了一聲:“怪不得敢在城裡殺人……是自家人動手,不怕查。”
王家,她的婆家,她丈夫死後連口好棺材都沒給的王家,現在派殺手來殺她。
她猛地攥緊銅牌,邊緣割進手掌,血順著指縫流下來,滴在灰布上,染出一小片暗紅。
小桃聽見聲音,抬頭一看,小姐低著頭,手攥得發白,臉色很嚇人。
“小姐……”她聲音發抖,“你真的沒事嗎?”
姜明璃沒回答。她慢慢鬆開手,銅牌放在桌上,發出輕響。
她抬手摸了摸小桃的頭髮,動作很輕。
“我很好。”她說。
小桃的眼淚一下子掉了下來。她想起半個時辰前,黑衣人衝進來,把她拖出去,刀架在她脖子上。她以為自己要死了,可小姐一眼都沒看她。
她知道小姐不是不在乎。正因為她在乎,才不能分心。
“小姐……”她哽咽著,“王家怎麼能這樣……那是你夫家啊……”
“夫家?”姜明璃冷笑,“我丈夫快死的時候,他們不肯請大夫。我守靈三天,他們關祠堂門,說我晦氣。我簽了永不改嫁書,他們轉頭就要吞我的田。”
她頓了頓,眼神越來越沉:“現在他們派人來殺我,用的是王家的牌子,王家的人。”
“他們早就不認我了。我只是個礙事的寡婦,一塊擋路的石頭。”
“所以他們要除掉我。”
小桃哭著說不出話。
姜明璃站起來,走到窗邊。破窗紙被風吹得晃,外面黑漆漆的,連更夫都不來了。她望著遠處那堵高牆,那是王家老宅的後牆。她曾在那兒洗了三年衣服,冬天手裂出血,沒人管。
她記得有一次在井邊摔了一跤,膝蓋流血。王家大娘路過,看了一眼說:“命短的人,就是不小心。”
她自己爬起來,回去包紮。
她記得丈夫病重時,她求族老請大夫,族老說:“快死的人,花甚麼錢?省下來給活人用。”
她抱著丈夫哭了一夜,第二天他就沒了。
她記得簽字那天,族老把筆塞給她:“不籤,就趕你出門,田全歸族裡。”
她簽了。
她以為這就是最壞的結局。
現在她知道,這只是開始。
他們不僅要她的田,還要她的命。
她站在窗邊,手緊緊抓住窗框,木刺扎進肉裡也不覺得疼。
“王家……”她低聲說,每個字都很冷,“你們不講情,我也不講義。你們要我死,我就讓你們——也嚐嚐活不下去的滋味。”
她轉身走回桌邊,拿起一把鐵哨子。
很小,黑色,吹響能傳三里。這是她前世才知道的秘密——如果那時她有這哨子,喊來巡防營,就不會被活活悶死在柴房。
這一世,她早就把哨子藏在灶臺下的洞裡。
她把它放在桌上,正對著銅牌。
“他們敢來,我就敢殺。”她說,聲音不大,但很狠,“殺一個兩個我不怕,殺十個百個我也照殺。”
小桃呆呆地看著她。她跟了小姐十年,知道小姐不軟弱,但從沒見過她這樣——表面安靜,底下像要燒起來。
“小姐……你要做甚麼?”她聲音發抖。
“做甚麼?”姜明璃看了她一眼,眼神稍微緩了一點,“先活下來。”
她吹滅油燈。
屋裡黑了。
月光從破窗照進來,照在她半邊臉上,白白的。她站在窗前,站得筆直,像一把槍,頂住了黑夜。
小桃坐在桌邊,手裡還抓著那塊沒縫完的布。她不敢動,也不敢睡,眼淚乾在臉上,留下兩道印子。
她知道小姐沒睡。她感覺得到,那種勁還在,像拉滿的弓,隨時會射出箭。
外面風颳過巷子,灰燼從燒過的柴堆上飄起來,打著轉飛進屋。
姜明璃沒動。
她抬起手,指尖輕輕碰了碰袖子裡的匕首柄。
右腳,還虛踩著床沿。
和半個時辰前一樣。
可不一樣了。
那時她只知道有殺手。
現在她知道是誰派來的。
她閉了下眼,腦子裡閃過族老那張兇臉,王家大娘的嘲笑,那些看熱鬧的族人。
她想起自己跪在地上簽字時,手抖得寫不好字。
她想起丈夫斷氣那天,外面傳來鞭炮聲——說是為王家少爺考中秀才慶祝。
她想起被趕出王家那天,她揹著包袱走在雪裡,身後大門“砰”地關上,沒人回頭看她。
她以為那是最慘的時候。
現在她知道,那才是噩夢的開始。
她睜開眼,眼裡再沒有一絲軟。
她不是來忍的。
她是來討債的。
王家欠她的,她要親手拿回來。
一條命,不夠。
她要整個王家,跪著求她饒命。
她站在窗前,一動不動。
小桃終於忍不住,小聲問:“小姐……我們……要不要走?換個地方躲一躲?”
姜明璃搖頭。
“不躲。”她說,“他們想找我,我就在。他們想殺我,我就讓他們看看——”
她頓了頓,聲音很低,但很清楚:
“——誰才是該死的那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