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很暗,像墨水一樣。姜明璃坐在床邊,手指摸著袖子裡的布條,“等風”兩個字已經被磨得起了毛。她沒睡。燈滅了,但她眼睛還亮著。月光照進窗戶,落在井臺上的水桶上,反著白光,有點刺眼。
她閉上眼,腦子裡全是那個穿灰袍的老頭走過街角的樣子——腳步很輕,竹笠壓得很低,紗簾後面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卻讓她記住了。
不是巧合。
她重生七天了,練箭三天了。她從不露臉,也不說話,別人問她話,她只點頭。可那個人看了她一眼,好像看穿了她心裡還沒熄的火。
風來了。
她猛地睜眼,抬手開啟燈罩,火摺子“嚓”地一響,火苗跳起來,照亮她半張臉。她沒叫小桃,只是盯著門縫看了一眼,然後起身走到牆角,從床底暗格裡拿出箭袋和弓。
動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
她拉開抽屜,拿出紙筆,鋪在桌上。蘸了墨,開始畫:巷口、院門、水井、鄰居的牆、前後兩條街的拐角,都標出來。她在東牆根畫了個圈——那裡有柴堆,能藏人。又在南巷口點了個點——那是她每天買布的地方,人多,容易被人盯。
畫完一張,她摺好塞進枕頭底下。第二張紙上寫要準備的東西:火摺子、小匕首、止血藥、迷煙粉、三支響箭、兩副備用弓弦、三天的乾糧、水囊、兩套舊衣服、三十個銅錢、五塊銀角。
寫完,她吹了吹紙上的墨,站起來,走到隔壁敲了兩下門。
“小桃。”
門開了條縫,小桃探出頭,還有點困,一看她站著,立刻清醒了:“小姐?”
“起來,做事。”
小桃沒問,轉身就點亮油燈。她知道小姐不說廢話,說做事就是真要動了。
姜明璃走進來,把清單遞給她:“照這個拿東西。別聲張,就當是收拾換季的衣服。”
小桃低頭看紙,手有點抖。她跟了小姐十年,前世看著她跪著求王家放過她,看著她被外祖家搶走田產,最後病死在破屋裡。這一世,小姐變了,她既怕又敬。
“小姐……是不是要出事了?”她小聲問。
“還沒。”姜明璃站在窗邊,看著外面黑黑的巷子,“快了。”
她不想多說。有些事,說得越多越亂。她只知道,那一眼不是偶然。一個連皇帝都請不動的人,不會無緣無故出現在這小巷子裡。他要是想找她,遲早會來。她要是沒準備,就只能等死。
她回屋,從箱子底翻出一套舊粗布衣,剪開內襯,把火摺子和小匕首縫進去。匕首是前天從鐵匠鋪拿的,巴掌長,薄得像紙,能藏在袖子裡,也能放進鞋底。
她開啟藥包,把止血藥倒進小瓶,又加了一點迷煙粉——這是她在賭坊聽來的,人吸了會頭暈,但不會死。她不想殺人,只想逃。
小桃抱著一堆衣服進來,小聲說:“響箭我藏在箭袋最下面,用舊布包著。弓弦也換了新的,我還塗了蠟,拉起來順手。”
姜明璃點頭:“井臺的水桶呢?”
“已經挪到門邊了,伸手就能提。”
“好。”
她走到弓前,解開布套,檢查弓身。木頭沒裂,弦鬆緊合適。她抽出一支箭,搭上,拉弓——手臂還酸,但比昨天穩了。她沒射,只保持三秒,然後慢慢鬆開。
這個動作她每天做十次。不是為了射中,是為了關鍵時刻能反應。
她把弓包好,靠在床邊。行囊已經裝了一半,她一件件檢查,確認沒問題。
小桃站在旁邊,忽然問:“小姐,我們……要不要走?”
姜明璃正在縫最後一個暗袋,針線穿過布料,發出“嗤嗤”的聲音。她沒抬頭:“不走。這裡是我選的地方,我不逃。”
“可要是他們找上門……”
“那就讓他們來。”她抬頭,眼神冷,但裡面有火,“我等這一天,等了二十年。”
小桃不說話了。她不再問,只是默默把剩下的衣服疊好,放進小包袱。她知道小姐不怕事,怕的是沒準備。
姜明璃站起身,拿起那張畫了路線的紙,又看了一遍。她用紅筆點了五個地方——院門、水井、東牆柴堆、南巷口、屋頂鬆動的瓦片。這些地方她都能快速反應。有人闖進來,她可以躲,可以跑,也可以反擊。
她把紙燒了,灰燼倒進茶杯,加水攪成糊,倒在花盆裡。
做完這些,她坐回床邊,閉眼調整呼吸。心跳慢慢變穩。她讓身體記住這種狀態——冷靜,警覺,隨時能動。
小桃收拾完,小聲問:“小姐,還要練箭嗎?”
“天亮前,射五十支。”
“可您昨天已經練了三百支……”
“正因為練了三百支,今天才更要練。”她睜開眼,“人越累,越要堅持。敵人不會挑你輕鬆的時候來。”
小桃低頭答應,走到門口又停下:“小姐,我聽說……今早賣菜的婆子講,縣衙最近常有陌生人進出。”
姜明璃眼神一緊:“甚麼時候?”
“辰時前後,穿短打,腰上鼓鼓的。”
她沒說話,但記下了。
縣衙?陌生人?腰上鼓——多半是刀。
她本以為風波還在後面,沒想到人已經摸到家門口了。
她起身,從箱底拿出那塊舊布,就是昨夜縫了“等風”的那塊。她拆了線,把布翻過來,縫進貼身小衣裡面。這次她沒寫字。有些話,不用說,也不用寫,只要心裡還記得就行。
她把行囊放在床頭,離手最近。弓在右邊,箭袋在左邊,包袱壓在枕頭下。她躺下,沒脫衣服,也沒蓋被子。
小桃在門口猶豫了一下:“小姐,我睡偏房,您有事就喊。”
“不用喊。”她閉著眼,“敲牆兩下就行。”
小桃點頭,輕輕關門。
屋裡只剩她一個人。月光照在牆上,影子像一把橫著的刀。
她沒睡。耳朵聽著外面的聲音——風吹屋簷,遠處狗叫,近處老鼠爬瓦的聲音。她把每個聲音都記下來。哪天聲音變了,就是出事了。
她想起前世最後的日子。她躺在破床上,外祖家的人搬空她的櫃子,連鹽都拿走了。她想喊,喊不出。想動,動不了。那時她恨,恨自己太軟,恨自己不敢拼。
這一世,她不會再等死。
她要等的,不是誰施捨,不是誰可憐她,更不是誰來救她。她等的是第一個敢動手的人。
她會讓那個人知道,寡婦不是好欺負的,更不是祭品。
她抬起右手,動了動手指。酸還在,但力氣也在。她握了握拳,又鬆開。
五十支箭,一支都不能少。
她翻身坐起,摸黑穿上外衣,繫好腰帶。走到門邊,輕輕推開一條縫。夜風灌進來,帶著涼意。巷子很靜,可她知道,越靜越危險。
她回頭看了眼行囊,確認都在。
然後她拿起弓,搭上第一支箭,拉開。
月光下,她的影子映在牆上,像一張拉滿的弓,繃得很緊,一動不動。
她沒射。
她在等天亮。
等第一縷光劈開黑暗。
等風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