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的時候她還在練箭,太陽快下山了才停下來。現在天完全黑了,街上鋪著一層灰藍色的光,姜明璃走在石板路上,腳步比平時慢了一些。她的手臂很酸,肩膀像被夾住一樣疼,每走一步都難受。小桃想扶她,手剛碰到她的袖子,就被她輕輕推開。
“我沒事。”她說,聲音不大,但很穩。
小桃沒再伸手,只是把空籃子換到另一隻手。本來她們是去買粗布和麻繩的,好做箭用的護腕。可半路上,姜明璃突然說要去東市口看看有沒有舊刀鞘賣。她沒說為甚麼,小桃也沒問。這些日子她已經習慣了,小姐做甚麼都有原因。
東市口人很多。賣糖糕的爐子還冒著熱氣,油燈一盞盞亮起來,照在行人的臉上。一個孩子蹲在地上舔竹籤,一個婦人提著菜籃走過,鞋底踩出輕輕的聲音。姜明璃看著人群,不是看熱鬧,是在觀察——誰走路不穩,誰眼神閃躲,誰衣服太新卻穿得不合身。這是她最近養成的習慣。練箭讓她學會盯準目標,也讓她注意到以前忽略的事。
小桃見她走得有點晃,輕聲問:“小姐,是不是手臂太累了?”
姜明璃點點頭,沒說話。她停下,深呼吸三次,呼吸慢慢平穩下來。然後挺直背,抬起頭,眼神變得銳利。她不能讓人看出她累,更不能顯得軟弱。只要站著,就要站得像一把出鞘的刀。
她們拐過茶肆的牆角,迎面來了一隊挑擔的腳伕。他們靠牆讓路,姜明璃正要走過去,忽然眼角一動。
一個穿灰袍的老者從對面巷子裡走出來。
他很瘦,拄著一根烏木杖,頭上戴著竹笠,紗簾垂下來,遮住了臉。他走得慢,但腳步很穩,幾乎沒有聲音,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踩著某種節奏。街上很吵,但他走過的地方,好像安靜了幾分。
就在擦肩而過的瞬間,老者忽然偏了一下頭。
紗簾後的眼睛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像風吹過水麵,但姜明璃清楚感覺到——這不是隨便一看,是打量,是審視,甚至……有一絲認可。
她腳步一頓,整個人僵住了。
老者已經走遠,身影消失在街角。
小桃回頭看了一眼,趕緊收回目光,壓低聲音說:“那人……有點怪。”
姜明璃沒回應。她站在原地,手心發熱,指甲掐進掌心,用這點痛讓自己清醒。剛才那一眼,不該出現在這裡,也不該落在她身上。她只是個寡婦,住在城西的小巷裡,每天練箭,生活低調,鄰居都說她老實。可那老者的眼神,卻像認出了甚麼。
她強迫自己邁步,繼續往前走,腳步卻比之前更重。
“我們回去。”她說。
小桃沒多問,默默跟上。她知道小姐決定了就不會改。剛才那陣沉默,已經說明了很多事。
但她還是忍不住開口:“小姐,我剛才聽見有人議論。”
姜明璃看向她。
“我在糖糕攤假裝要買,聽到兩個婦人說——”小桃壓低聲音,“‘那是當年連皇帝都請不動的隱士,怎麼今天出來了?’另一個不讓她說,說會招禍。”
姜明璃眉頭微微一動,沒說話。
隱士?皇帝都請不動?
她沒聽過這名字,心裡卻有些波動。大梁朝幾十年太平,早沒了奇人異事的說法。但她重生前聽老人說過一句:“亂世要來,就會有異人出現。”當時當笑話聽,現在回想,那老者步伐沉穩,衣服雖舊卻乾淨,連手裡的木杖都透著古意,絕不是普通人。
難道真有這種事?
她馬上壓下這個念頭。她不信命,也不信天上掉好處。她能活到現在,靠的是狠、算計,還有不肯低頭的勁兒。但如果真有高人願意指點她,她也不能錯過。
關鍵是——對方有沒有這個意思?
那一眼,是偶然,還是試探?
她想起今天射的第一百支箭,正中靶心時,太陽正好升到頭頂。那時她渾身痠痛,滿身是汗,但腦子特別清楚。她知道自己在變強,哪怕慢,也在前進。
也許就是這股“不肯倒”的勁,引來了那一眼。
但她不能追,也不能問。貿然打聽一個神秘人,只會惹麻煩。她現在最缺的是時間,不是是非。
她加快腳步,穿過最後一條街,熟悉的巷口就在眼前。青磚牆,矮門樓,門前掛著一盞舊燈籠,是她昨天掛的。風吹著,燈影晃動,映出她筆直的身影。
“小姐。”小桃突然小聲叫她。
姜明璃停下。
“您說……那人會不會再來?”
“不知道。”她答得乾脆,“但他既然出現了,就不會只看一眼。”
小桃閉嘴,不再說話。
姜明璃推門進院,裡面很安靜。井臺邊放著早上用過的水桶,箭袋藏在床底暗格裡,弓靠在牆角,上面蓋著一塊灰布。一切如常,沒人知道她每天練甚麼,也沒人知道她在想甚麼。
她進屋坐下,閉眼調息。手臂還在疼,但腦子越來越清醒。
她開始回想這兩天的事:練箭的位置、進出院子的時間、有沒有人偷看、鄰居有沒有異常。她必須確認自己有沒有暴露。如果那老者是因為聽說她練武才來的,那就說明她還不夠小心。
可如果是巧合呢?
她睜開眼,看向牆上的舊銅鏡。鏡子模糊,只能看清輪廓。她盯著自己的眼睛看了很久。那裡沒有怕,沒有猶豫,只有一團火,在悄悄燒。
她站起來,走到桌前,倒了杯冷茶,一口喝完。茶很涼,讓她徹底冷靜。
然後她拿出紙和筆,開始寫東西。
小桃進來收拾碗碟,看見她在紙上畫圖,像是街道,又像是標記點。她沒敢多看,只小聲問:“小姐,明天還練嗎?”
“練。”
“天亮就起?”
“天不亮就起。”
小桃低頭答應,退到一邊。她知道,小姐每次做決定前都會靜坐一陣。但今晚不一樣。她感覺到了,有甚麼變了。不是身體,是一種從內往外的氣勢,更沉,更硬,像一把鈍刀,終於磨出了鋒。
姜明璃寫完最後一筆,把紙摺好,塞進枕頭底下。她沒解釋那是甚麼,也沒說為甚麼記。她站起來,走到門口,看了一眼外面的夜色。
巷子很安靜,遠處傳來幾聲狗叫。風從牆頭吹過,捲起一片落葉,落在門檻前。
她關上門,插上木栓。
轉身時,手指輕輕碰了碰袖口內側——那裡縫著一塊小布條,是她昨夜拆了舊衣自己縫的。布條上寫著兩個字:等風。
她沒告訴任何人這兩個字的意思。但她知道,有些人,有些事,一旦出現,就不會輕易消失。她要做的,不是去找機會,而是讓自己配得上它。
她吹熄油燈,屋裡黑了。
窗外,月光照上屋簷,落在井臺那桶水上,泛起一圈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