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剛到,校場門口就擠滿了人。
姜明璃走過來,腳步踩在青石板上,聲音不大,但很多人都聽見了。她穿的是窄袖短衫,腳上是布鞋,背挺得很直。小桃跟在她後面,手裡拿著水囊,嘴唇緊緊抿著。
校場中間站著縣令周文遠,他已經等在那裡了。他穿著練功服,臉色很難看。身後三個差役抬著一個木架子,上面綁著草人,用繩子拉著,在百步外左右晃動。
風從東邊吹來,有點溼。
“你還真敢來。”周文遠冷笑,“一百步,移動靶,不是昨天那種不動的。你要是射偏一箭,我就當眾撕了你的文書。”
姜明璃沒說話。她把包袱放下,拿出弓,摸了摸弓弦,檢查有沒有壞。然後她抬頭看了看草人的動作,又看了看天色。
小桃忍不住上前一步,小聲說:“小姐,今天風比昨天大。”
姜明璃點頭:“我知道。”
她說完往後退了兩步,站好。
圍觀的人開始議論。
“一百步啊,這距離軍中高手都不敢保證全中!”“草人還在動,怎麼打?”“她是不是嚇傻了,站在那兒不動……”
話還沒說完,姜明璃已經拿箭上弦。
她閉了一下眼,再睜眼時眼睛盯著草人心口。風吹的方向,草人晃的速度,她都記下了。她慢慢呼吸,拉滿弓。
鬆手。
“嗖——”
箭飛出去,穿過空氣,正中心口,扎得很深,草屑亂飛。
全場安靜。
她沒停,第二支箭立刻搭上。
草人剛被拉回來,脖子的位置一閃而過。她幾乎沒瞄準,只按節奏出手。
“嗖!”
箭穿進喉嚨,草人腦袋歪了,眼看就要倒。
人群炸了。
“這……這是碰巧吧?”“兩箭都中?還是動的?”
第三支箭上弦時,一隻鳥飛過草人頭頂,翅膀扇起一陣風。姜明璃眼神一動,突然放手。
“嗡!”
箭射出去,在空中把鳥羽毛劈成兩半,接著釘進草人眉心。
箭尾還在抖。
全場死寂。
連風都像停了一瞬。
周文遠站著不動,臉由青變白,又變黑。他死死看著靶心那支箭,指甲掐進手掌。他知道,他輸了。不是輸在箭法,是輸在姜明璃的眼神裡——冷,穩,狠,像不怕死一樣。
他咬牙,從懷裡掏出一份文書,扔到桌上:“簽字畫押,準你立戶。滾。”
姜明璃收起弓,走過去拿起文書,開啟看了一眼。紅印清楚,字也工整。她合上,塞進袖子,轉身就走。
一句話也沒多說。
小桃趕緊跟上,腳步輕快了些,臉上露出笑:“小姐,我們贏了!他認了!這下誰還敢攔你?”
姜明璃沒回應,只加快腳步。
兩人從校場側門出來,走上街。太陽高了,街上熱鬧起來。賣餅的冒著熱氣,貨郎挑著擔子吆喝。姜明璃一路不說話,右手一直放在袖子裡,按著匕首柄。
走到一條窄巷,她停下。
“剛才在校場,你有沒有看到西邊屋簷下有人?”她低聲問。
小桃一愣:“甚麼人?我沒注意……大家都在看你射箭。”
姜明璃眯眼回頭望校場方向。屋簷空著,沒人。
但她記得。就在她射第三箭時,眼角看到一道黑影站在高處,手裡好像拿著東西反光。那人沒出聲,也沒動,等她收弓就走了。
她沒說破,但心裡警覺起來。
“以後走路別光顧著說話。”她低聲說,換了左手提包袱,右手仍貼著匕首,“有人盯上我們了。”
小桃嚇得縮脖子:“誰?縣令?他不是已經簽字了嗎?”
“簽字是面上的事。”姜明璃冷笑,“可丟了臉的人,不會就這麼算了。”
她說完繼續走。步子穩,背挺直,像一把藏在鞘裡的刀。
——
縣衙內堂,門窗關著。
周文遠坐在椅子上,手裡的茶杯砸在地上,碎了。他額頭青筋跳,聲音壓得很低:“一個寡婦,一個女人,竟讓我當著百姓的面低頭籤文書?我可是武舉出身!不是給她踩的石頭!”
下面站著一個瘦差役,低頭不敢吭聲。
“大人息怒……她雖然贏了箭,可立戶歸戶,她終究是個女人,掀不起大浪。”
“掀不起?”周文遠猛地站起來,“今天她能射中活靶,明天就能告我貪汙!她背後要是有人,我這官還能當幾天?”
他來回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你去城西破廟,找那個戴斗笠的。給他五十兩銀子,讓他辦件事。”
差役身子一僵:“辦……甚麼事?”
“明天她要是進城買東西,讓她‘失足掉井’,或者‘被馬撞傷’,總之——”周文遠眼神發狠,“要像意外,不能留下證據。”
差役低頭:“小的明白。”
他退出去,走得很快。
周文遠一個人站在屋裡,看著牆上掛著的弓。那是他當年考中武舉時皇帝賞的“追風弓”。現在弓上落了灰,就像他自己,被一個女人當眾羞辱。
他伸手摸了摸弓身,手指發抖。
“你贏了一時。”他低聲說,“可這京城,不是你能站住的地方。”
——
姜明璃回到住處,是一間臨街的小院,兩間房,一間住人,一間堆東西。她進門第一件事就是檢查窗戶關沒關好,門閂插沒插牢。
小桃把水囊掛起來,喘氣說:“小姐,我們現在有戶冊了,能不能租個好點的房子?或者……去繡坊看看?我聽說城裡最大的繡坊招女工,工錢給得多!”
姜明璃正在擦匕首,聽了抬頭:“你想去?”
“我……”小桃低頭搓衣角,“我想試試。我不想一輩子只跟著你端茶倒水。我也想掙自己的錢。”
姜明璃看了她一會兒,忽然笑了:“好。等事情安定,你就去報名。”
她收起匕首,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街上有人走動,賣糖人的老頭推車經過,銅鑼叮噹響。對面屋簷下,一個穿灰衣的男人蹲著抽菸,帽子壓得很低,看不清臉。
她盯了幾秒,那人沒反應,只是抬起手彈了彈菸灰。
姜明璃關上窗,沒說話。
——
晚上,城西破廟。
屋頂破了,月光照進來,落在斷頭的泥像臉上。一個黑衣人背對門口坐著,手裡擺弄一把短刀,刀鋒在火光下發藍。
差役走進來,遞上銀袋:“事成之後,再加二十兩。”
黑衣人接過,掂了掂,聲音啞:“目標是誰?”
“姜明璃。住在永安門內街南巷第三戶。明天出門買米,動手。”
“她是幹甚麼的?”
“一個寡婦,今天在校場贏了縣令。”
黑衣人一頓,刀尖微微抬:“贏了周文遠?用箭?”
“三箭,百步移動靶,全都命中要害。”
黑衣人沉默一會,忽然低聲笑了:“難怪他急著除掉她。”
他收起刀,站起來:“我會讓她摔進井裡,看起來像意外。”
差役鬆口氣:“那就拜託了。”
他轉身要走,黑衣人忽然開口:“等等。”
差役回頭。
“這女人不好殺。”黑衣人淡淡說,“能讓周文遠怕成這樣,肯定不止會射箭。”
差役心裡一緊,勉強笑道:“怕甚麼?她不過是個孤女,沒權沒勢。”
黑衣人沒再說話,把刀藏進袖子,身影消失在黑暗裡。
——
第二天一早,姜明璃就起床了。
她換了深色衣服,頭髮用布條紮緊。包袱裡除了乾糧,多了兩枚銅錢——一枚磨尖了藏在鞋底;一枚繫著細繩掛在腰上,可以當暗器用。
小桃不明白:“小姐,你這是做甚麼?”
“今天我去買米。”姜明璃繫好腰帶,“你留在家裡,鎖好門窗。我要是沒按時回來,別出門,等到天黑再想辦法。”
小桃臉色發白:“你是覺得……有人要對你下手?”
姜明璃看著她,語氣平靜:“我贏了不該贏的人。他丟不起這個人,就會用見不得人的手段。”
她拿起包袱,開門走出去。
陽光照在巷口,映出她筆直的身影。
她一步步走向街市,眼睛掃過每一個攤位,每一扇窗戶,每一個低頭抽菸或假裝看貨的人。
她不知道殺手在哪。
但她知道,對方一定會來。
而她,已經準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