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斜照,山路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姜明璃站在原地,看著老陳走遠,直到他拐過彎看不見了,才收回視線。她把肩上的包袱重新系緊,布帶勒進手心,這熟悉的重量讓她心裡踏實。小桃站在她身後一點,雙手抓著裙角,眼睛還盯著那條小路。
“他真是個好人。”小桃小聲說,聲音裡有點不敢相信的開心。
姜明璃沒說話,只低頭看了她一眼。小桃臉上有灰塵,頭上的金盞花環歪了,可她的眼睛很亮,像是把老陳說的話全都記住了。
姜明璃伸手,輕輕把花環扶正。
“走吧。”她說。
兩人開始往前走。腳下的土路還是硬的,踩上去沙沙響。風裡多了點味道,像是炊煙,淡淡的,但確實存在。那是有人住的地方才會有的氣味。
小桃一邊走一邊念:“不進小巷……晚上不住野店……穿藍衫的不能信……”她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像在背書,認真得有點好笑。
姜明璃聽著,腳步沒停,也沒回頭。但她聽得很清楚。
“還有呢?”她突然問。
小桃一愣,趕緊接著說:“穿灰袍的是巡城司的,指路不收錢!還有……進城要先去西城驛領腰牌,能用三天!”她說完喘了口氣,又補了一句,“小姐,咱們一定要去領!”
“嗯。”姜明璃答應了一聲。
她記得老陳說話的樣子——眼神很直,語氣平實,沒有誇張,也不討好。他說的每一條都是保命的規矩,不是嚇人,是經驗。
以前她不知道這些。上輩子被人逼著籤永不改嫁書時,沒人告訴她可以逃;被外祖家搶田產時,也沒人教她哪裡能活。她只知道忍,只知道順從,以為那就是命。
現在她明白了。
命不是別人給的,是一步一步走出來的。每一步怎麼走,都要自己想清楚。
她抬頭看前面。山路變寬了些,兩邊的樹少了,遠處山的輪廓更清楚了。天還沒黑,但西邊的雲已經變成橙紅色,像火燒一樣。
“小姐,”小桃忽然慢下腳步,聲音低了,“你說……我們真能在城裡做工,拿工錢,自己過日子嗎?”
姜明璃停下。
她轉過身,看著小桃。小姑娘仰著臉,眼裡有期待,也有害怕。那點害怕像一根細線,輕輕扯著她的心。
她沒馬上回答。
她伸手抓住小桃的手腕,不太重,但很穩。她把那隻手抬起來,指向遠處一道模糊的灰線。
“你看那兒。”
小桃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京城的牆。”姜明璃說,“還沒到,但已經能看見了。我們走了這麼多天,腿疼、口渴、怕黑、怕壞人,哪一步不難?可哪一步,我們停下來了?”
小桃搖頭。
“沒有。”姜明璃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只要還在走,路就在。別人能活,我們就能活。別人能站住腳,我們就能站得更穩。”
她說完鬆開手,轉身繼續往前走。
小桃站在原地愣了一下,然後快步跟上。
“我記住了!”她大聲說,“我不怕!我要學寫字,第一個就寫‘糖’字!”
姜明璃嘴角動了動,沒回頭,也沒笑。
但她的腳步快了一些。
兩人一前一後走在官道上,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疊在一起。風吹過來,帶著土和草的味道,但煙火氣越來越濃。有時一陣風,還能聞到油香,像是有人在炸東西。
小桃吸了吸鼻子:“好像是芝麻味。”
姜明璃點頭:“前面可能有村子。”
“咱們今晚能趕到驛站嗎?”
“能。”姜明璃說,“天黑前還有一段路,走得快點,來得及。”
她算過時間。老陳說他今晚會到驛站,說明不遠。她們跟著他的方向走,不會錯。
小桃不再說話,默默加快腳步。她的右腿還有點僵,走路微微瘸,但她咬著牙,一聲不吭。她不想拖累小姐。小姐說得對,只要不退,就沒有過不去的坎。
姜明璃察覺到她吃力,放慢速度,始終和她並排走。她不說甚麼,也不回頭看,只是調整了包袱的位置,給她留出更多空間。
兩人安靜地走了一陣。
“小姐。”小桃忽然開口,“老陳說的那個女掌櫃……真有人敢去幹活?還是個寡婦?”
“為甚麼不敢?”姜明璃反問。
“可……外祖家都說,女人出門是丟臉的事,待在家裡才是本分。”
“那是他們要你這麼想。”姜明璃聲音冷了些,“你記住,以後別信這種話。誰告訴你女人不能做事,你就問他——那你養我嗎?給我飯吃嗎?替我擋災嗎?甚麼都不做,光讓我聽話,那就是騙我。”
小桃愣住,然後用力點頭。
“我記住了!誰再說這種話,我就這麼問他!”
姜明璃這才看了她一眼,眼神比剛才柔和了些。
“記住了就好。”
她收回目光,繼續看前方。天邊的光一點點暗下去,山影越來越重。但她心裡反而亮了。老陳的話像一把鑰匙,開啟了她以前不敢想的門——原來京城不只是有錢人的地方,普通人也能活。女人也能做工,也能拿錢,也能堂堂正正走在街上。
她以前不信。
現在她信了。
因為她已經在路上了。
腳下的路不會騙人。每一步,都在帶她靠近那個地方。
“小姐,”小桃忽然笑了,“等到了城裡,我一定要先找油酥餅鋪!天沒亮就去排隊!”
“你想吃就吃。”姜明璃說,“錢夠。”
“我還想看看燈棚!聽說過年掛滿花燈,整條街都亮著,像火一樣!”
“會看到的。”
“我還想學寫字!不光寫‘糖’,還要寫‘城’‘街’‘店’‘工’……我要把所有見過的東西都寫下來!”
姜明璃終於笑了笑。
很短,很快就沒了。
“那你得好好練。”
“我會的!”小桃握緊拳頭,“我再也不當睜眼瞎了!”
姜明璃沒再說話。
她把手放在包袱上,確認裡面的銀袋還在。那是她全部的家當,不多,但夠用。只要她不貪,不輕信,不犯錯,就能一步步站穩。
她不怕窮。
她怕的是糊塗。
現在她不糊塗了。
老陳的提醒,她一條條記在心裡:夜裡不進小巷,不跟陌生人走,不貪便宜,不輕信體面人。該登記就登記,該領牌就領牌。她要像釘子一樣,牢牢扎進京城的地裡。
風大了些,吹亂了她的頭髮。她抬手把碎髮別到耳後,動作乾脆,沒有猶豫。
山路一轉彎,眼前一下子開闊了。遠處地平線上,一道灰黑色的長線橫在那裡——那是城牆,在暮色中靜靜立著。
小桃猛地站住,指著前方:“小姐!你看!城!是城!”
姜明璃停下。
她望著那道牆,很久沒動。
風吹起她的衣角,啪啪作響。她臉上沒甚麼表情,但眼神很深,藏著很多事——恨過的,痛過的,忍過的,都沉在底下。可此刻,那深處裂開一條縫,透出一點光。
她終於走到了。
不是夢。
不是幻想。
是真真實實,看得見、走得近的地方。
“我們快到了。”她低聲說。
小桃喘著氣,眼睛死死盯著那道牆:“小姐,我們真的做到了……”
姜明璃沒回答。
她重新背上包袱,拍了拍肩帶,確保結實。
然後她邁出一步。
小桃趕緊跟上。
兩人繼續向前。腳步比剛才更穩,更快。影子在身後拉得越來越長,幾乎連成一片。
天快黑了,可她們誰都不覺得冷。
因為前面,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