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當頭,官道被曬得發白,腳下的碎石燙人。姜明璃沒停下腳步,肩上的包袱輕了些,風從南邊吹來,帶著青草味,不再像之前那樣滿是灰塵和熱氣。小桃跟在她身後半步,右腿還有點僵,但已經能走穩了,不用扶樹。
兩人走了一段路,路邊的樹林越來越密。樹影落在路上,溪水聲從林子裡傳來,嘩啦嘩啦的。姜明璃轉身走進林子,小桃一愣,趕緊跟上。
“小姐,不趕路了嗎?”
“走了一上午,歇會兒。”姜明璃沒回頭,“你也別硬撐。”
小桃笑了。以前小姐從不說這種話,走路快,說話冷。現在她會關心她的腿,讓她休息。這不是施捨,是把她當同伴。
林子裡很涼快,樹葉擋住太陽,光斑在地上晃。溪水就在幾步外,很清,能看到底,幾條小魚游來游去。岸邊開著野花,黃的、紫的、粉的。小桃蹲下,伸手碰了碰水,冰得縮回手。
“真涼!”她笑著說,“比我們村那條河還清爽!”
姜明璃站在後面沒說話。她看著水面,天上雲慢慢飄,風吹著很舒服。她想起小時候,娘帶她去山裡採藥,也是這樣的林子,這樣的水。那時候她不懂委屈,也不懂忍讓。她只知道,草要認得準,蟲要躲得開,路要走得穩。
“小姐,你看這花!”小桃摘下一朵粉色的花舉起來,“像不像鳳仙?”
姜明璃看了一眼:“是鳳仙。”
“我以前只能偷偷掐一朵,插耳朵上,還得藏起來,怕表嫂看見罵我‘不正經’。”小桃把花別在鬢角,歪頭問,“現在我能戴嗎?”
“能。”姜明璃說,“你想戴多少都行。”
小桃笑了,眼睛亮亮的。她又摘了幾朵,編成一串戴在手腕上。編得不好,鬆鬆垮垮的,但她戴得很認真。姜明璃看著她低頭的樣子,忽然覺得,這一路不是逃命,是往前走。
她們沿著溪邊走了一段,官道從另一邊出來。陽光照回來,但沒那麼燙了。遠處山連著山,綠油油的。鳥叫聲不斷,小桃東張西望,看到一隻蝴蝶停在草尖上,追了兩步沒抓到,也不生氣,反而拍手笑。
“小姐,京城有這麼大的林子嗎?”
“有。”姜明璃說,“西山那邊林子更多。”
“那咱們以後能去嗎?”
“能。”
“你帶我去?”
“嗯。”
小桃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這口氣留到那天。她突然指著路邊一叢小花:“小姐,你看!那是婆婆納!”
姜明璃看過去。一簇藍紫色的小花貼地開著,不起眼,但開得密。
“我記得。”她低聲說,“我娘說過,這花名字土,但能治咳嗽,也能安神。”
小桃愣了一下。小姐很少提她娘。以前問起,她要麼不說,要麼只答一句“早沒了”。現在她主動說了,還說了這麼多。
“你娘……一定很好。”小桃小心地說。
“她教我認藥,教我寫字,也教我——”姜明璃頓了頓,“不要怕人。”
小桃沒再問。她知道有些話,能聽到一句,就很珍貴。
她們繼續走。小桃腳步變輕快了,話也多了。
“小姐,你說京城有沒有賣花的攤子?我想買點種子,將來種在院子裡。不種別的,就種鳳仙和婆婆納,年年開,年年戴。”
“你想種甚麼就種甚麼。”
“我還想養雞。”小桃忽然說,“養兩隻蘆花雞,下蛋給我吃。我不想再吃別人給的東西了,我要自己養,自己煮,自己吃。”
姜明璃側頭看她。小桃的臉曬得微紅,眼睛卻亮得嚇人。這不是做夢,是打算。她不是求誰給,是在計劃怎麼靠自己活。
“你能。”姜明璃說,“你還能養狗,看門。”
“對!”小桃用力點頭,“養一條大黃狗,誰敢欺負我們,我就讓它咬他!”
她說完自己先笑了,笑聲清脆,驚飛了樹上的麻雀。姜明璃嘴角動了動,沒笑出聲,但眼神柔和了。
她們走到一段開闊地,路邊全是野花,黃的金盞,紫的鳶尾,粉的剪秋羅,開得熱鬧。風一吹,花搖來搖去,香味撲鼻。小桃跑進花叢,蹲下身子,把臉湊近一朵金盞花。
“真香!”她大聲喊,“小姐,你聞到了嗎?”
姜明璃站在路邊沒進去。她看著小桃的背影,素色裙子被風吹起一角,髮髻簡單,耳後彆著那朵鳳仙。她想起昨晚的夢——夢見自己站在祠堂,族老逼她簽字,她低頭,手裡攥的不是紙,是一把野花。她把花砸地上,說:“我不籤。”然後轉身走了,沒人攔她。
夢裡她走得特別穩。
“小姐!”小桃站起來,捧著一大把花跑過來,“我給你編個花環!”
“我不戴。”
“戴一個嘛!”小桃拉她坐下,“就一個,不重。”
姜明璃沒動,由她弄。小桃手笨,花莖扎手,哎喲了一聲也不停。編了很久,終於編好一個鬆鬆的環,插上金盞和鳳仙,戴在姜明璃頭上。
“好看!”小桃退後一步看,“像廟會上賣花的姑娘!”
姜明璃抬手摸了摸。花不貴,也不香得很濃,但戴在頭上,是活的,有分量。
“你戴過嗎?”她忽然問。
“沒有。”小桃搖頭,“我娘死得早,沒人給我編過。我只會給自己編草圈,騙自己是小姐。”
姜明璃沒說話。她摘下花環,重新編了一遍。手指很快,三下兩下就編好了,花莖結實,金盞在外,鳳仙在內,整整齊齊。
“給你。”她把花環遞給小桃。
小桃愣住,眼眶一下子紅了。她接過花環,輕輕戴上,像怕弄壞。
“謝謝小姐。”她聲音有點抖。
“叫我明璃。”姜明璃站起身,“以後別叫我小姐。”
小桃抬頭看她,嘴唇動了動,沒說話。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她沒讓它掉下來。她用力點頭,把花環扶正。
兩人繼續走。太陽偏西,光線變軟,照在身上不燙。官道繞過一座小山,眼前一下子開闊。遠處山綠得層層疊疊,白雲掛在半山腰,像條白帶子。溪水從山間流下,分成幾股,穿過田野,閃著光。田裡有人割草,遠遠看去只是幾個黑點。
“真美。”小桃輕聲說。
“嗯。”姜明璃望著前面,“這條路,一直通到城門口。”
“我們真的能走到?”
“已經走了一半。”姜明璃說,“你還記得昨天你說想吃糖油餅嗎?”
“記得。”
“進城第一件事,就是找攤子。”
小桃笑了,笑得像個孩子。她忽然伸手,輕輕拉住姜明璃的袖子。
“明璃。”她第一次這樣叫她,“我會一直跟著你。”
姜明璃沒看她,也沒抽手。她任由那隻手拉著,往前走。
風從南邊吹來,帶著泥土、草香和溪水的味道。包袱在肩上,不重。影子在路上,兩個人的,靠得很近。
她們走過花地,走過樹林,走過溪邊。前方官道筆直,伸向山裡。
小桃忽然說:“我想學寫字。”
“我教你。”
“真的?”
“嗯。”
“那我學會第一個字,寫甚麼?”
姜明璃想了想:“寫你的名字。大大地寫,寫在紙上,寫在牆上,寫在門上——讓所有人都知道,小桃來了。”
小桃深吸一口氣,握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有點疼,但她不怕。她怕的是永遠不敢寫下自己的名字。
現在她知道,她能寫。
她們繼續走。太陽西斜,山路變陡。遠處山影清晰,雲不動,風不停。
姜明璃看著前方,腳步沒停。
小桃走在她身邊,鬢角的花環還在,花瓣一片都沒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