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照在臉上,有點燙。姜明璃站在官道上,腳踩著土路,肩上的包袱很重,壓得肩膀疼,但她沒停下。她一步一步往前走,腳步很穩。
小桃跟在後面,走得輕了些。她不像剛出城時那麼慌了。她看著前面小姐的背影,直直的,利落的,不像以前那個總是低頭走路的人了。她想說話,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風從田裡吹過來,有泥土和草的味道。遠處是山,近處有人在地裡除草,頭也不抬。一輛牛車慢慢經過,輪子壓著石頭,發出咯吱聲。
姜明璃忽然停了一下。
這聲音讓她想起以前。那天也是這樣的路,也是這樣的天。可她是被兩個人架著走的。婆母站在門口罵她“剋夫的喪門星”,族老拄著柺杖說“守節是本分”。她穿著白衣服,低著頭,一句話都不敢說。他們逼她簽字,她簽了。她不敢說不。
後來呢?後來她把三百畝地交出去,換了一張紙,上面寫著“孝順”。外祖父拿了銀子,說她懂事。表兄拿她的地契去賭,輸光了。表嫂往她藥裡下毒,說她“夜裡哭鬧”。沒人管她痛不痛,餓不餓,怕不怕。
她熬到三十歲,咳血死了。死前最後一眼,看見房樑上掛著白布——那是婆家準備好的,說她敢改嫁,就用它吊死。
腳底有點疼,像有人在割鞋底。她低頭看,鞋子破了個角,露出裡面的布。但這不是前世那雙繡花鞋,也不是被人踢掉後撿回來的那隻。這是她自己買的,自己穿的,自己走出來的。
她繼續走。
小桃終於忍不住,小聲問:“小姐……我們真不回去了?”
姜明璃沒停,也沒回頭,“你說呢?”
小桃咬住嘴唇,“我……我不知道。可外祖家到底還是親戚。”
“親戚?”姜明璃冷笑,“他們甚麼時候當我親戚了?我爹剛死,他們就說一個孤女撐不起家;我守寡七天,他們就要我籤永不改嫁書;我生病喝藥,表嫂說我偷藥材。哪一件是親人該做的事?”
小桃低下頭,“可他們是長輩……”
“長輩就能搶我的地?就能逼我死?”姜明璃猛地轉身,盯著小桃,“你告訴我,要是燒契的是你,他們會放過你嗎?”
小桃一抖,眼淚一下子流下來。
她記得。前天晚上,她躲在柴房,餓得發抖。第二天早上,小姐親自送來一碗熱粥。她說:“吃吧,以後我的飯食,你也有一份。”那一刻她就知道,只有這個人把她當人看。
她搖頭,聲音發顫:“不會……他們只會打得更狠。”
姜明璃看著她,眼神軟了一下,然後轉向前方,“那就別問了。我們不是回去求他們,是逃命。我不跪他們,也不求他們。從今天起,我自己活。”
她轉身繼續走。
小桃擦了臉,快步跟上。
太陽昇高了,額頭出汗。路邊有棵樹,歪著脖子,投下一點陰涼。姜明璃停下來,開啟包袱,拿出水囊喝了一口。水是溫的,有點陶罐味。
她靠著樹站了一會兒,閉上眼。
腦子裡出現那場火。
燒田契的時候,火苗一下就起來了。紙上字變黑,捲起來,變成灰。她看見外祖父吐了一口血,表兄砸地的手指流血,表嫂蹲在地上抽肩膀。那些平時兇狠的人,那時候連站都站不起來。
她說了甚麼?她說:“誰也別想拿走我的田產。”
這話不是說給他們聽的,是說給自己聽的。
她不能再像前世那樣,被人一句“婦道人家”就壓垮。她不能再信“忍一忍就好了”。忍到最後,只有一口棺材那麼寬的地。
她睜開眼,看著前面的路。
她想起重生那天,躺在床上,聽見婆母在外面說:“趁她神志不清,快把文書按手印。”她裝睡,指甲掐進手掌,疼得流淚。但她沒動。她知道動也沒用,沒人會信她。
但現在不一樣了。
她已經燒了契,出了門,走上這條路。她有腰牌,有藥包,會算賬,心裡有股不服輸的勁。她不再是任人擺佈的寡婦,她是能做主的人。
她忽然笑了。
笑自己以前太傻。明明可以早點反抗,早點醒。但還好,這一世她醒了,還不晚。
小桃見她笑,小心問:“小姐,您笑甚麼?”
“笑我自己。”姜明璃塞好水囊,背上包袱,“笑我以前活得像鬼,現在總算像個人了。”
小桃不懂,但她覺得心裡輕鬆了些。
兩人繼續走。路上人多了。有挑擔的農夫,趕集的婦人,騎驢的小販。沒人多看她們一眼。兩個揹包袱的女人,在這條路上太常見了。
姜明璃想起母親死前說的話。
“你是姜家的女兒,骨頭要硬,心要正。”
那時她十歲,不懂這話有多重。後來她嫁去王家,成了“王家媳婦”;守寡後,又叫“王門寡婦”。她的名字,沒人提了。
可現在,她是姜明璃。
不是誰的妻子,不是誰的兒媳,不是誰的附屬。她是她自己。
她摸了摸包袱裡的木簪。漆掉了,刻痕還在。她沒帶走首飾盒,也沒留情面。該斷的都斷了,該扔的都扔了。
她不需要靠誰活。她能養活自己。她能護住身邊的人。她能走完這條沒人走過、也沒人相信女人能走的路。
腳下的路一直向前,看不到盡頭。
她不怕路難,只怕自己軟。
只要心不死,路就不會斷。
她忽然停下,回頭看了一眼。
城門看不見了,只剩一片灰影,在陽光下模糊。那裡困了她七年,把她當財產一樣處理。現在她出來了,再也不會回去。
小桃也回頭,“小姐,您看甚麼?”
“看過去。”姜明璃低聲說,“看我是怎麼走到今天的。”
她不是為了懷念,是為了記住。
記住那些冷眼,那些羞辱,那些想把她踩進泥裡的手。她要把這些記在心裡,變成走下去的力量。
她不怕他們恨她,也不怕他們怕她。她就讓他們恨,讓他們怕。只要她站著,就不讓他們再騎到她頭上。
她轉回頭,深吸一口氣。
風吹過來,掀起了她的衣角。
她抬起腳,再次踏上官道。
腳步比剛才更快,更有力。
小桃緊緊跟著,一句話也不敢問。
姜明璃沒說話,但她心裡很清楚。
她不會再退。不會再讓。不會再跪。
她的命,她的路,她自己說了算。
誰也別想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