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璃走在田埂上,腳踩著溼泥,溝渠裡的水慢慢流著,很乾淨。她彎下腰撥開水面的草,手指沾了點泥,臉色很平靜。陽光照在臉上,暖暖的,風吹過來,衣服的邊角輕輕飄起。
她沒回頭,但她知道,東廂房的簾子後面有人在看她。
剛才那碗粥,她不是不想吃,是不能吃。手指碰到粥的一瞬間,有點麻,很輕微,像小蟲爬過。可她覺得不對。她前世二十歲就死了,死前喝的最後一口藥也是這樣——沒顏色也沒味道,但裡面加了“斷腸灰”。三天後肚子疼得要命,拉血不止,連太醫都查不出原因。
現在的這碗粥,看起來正常,聞著也正常,可那點麻的感覺騙不了人。
她站直身子,拍拍手,轉身往回走。腳步不快不慢,背挺得直,好像只是去看了看田裡的水。小桃站在院門口等她,看見她回來,趕緊迎上去。
“小姐,您回來了。”
姜明璃點點頭,從她身邊走過,進了主屋。桌上那碗粥還在,熱氣沒了,粥面上結了一層皮。她站在桌邊,看著那碗粥,伸手蘸了點粥湯,放到鼻子下面聞了聞。
還是沒味。
就在她要收回手時,腦子裡突然“嗡”地一聲,像是炸開了。一大堆陌生的東西衝進來,全是醫書、藥方、毒怎麼解的內容,一下子全記住了。她眼前一黑,又馬上清醒。耳邊好像有很多人在唸書,《千金方》《本草拾遺》這些名字一個接一個冒出來。
她站穩了,呼吸沒亂,心裡卻翻了天。
這是她的能力,又升級了。
她被人罵“廢物”,結果學會了射箭;被族老說“不會算賬”,馬上就精通了算盤。這一世,她剛躲過一次毒,居然獲得了醫術的能力。
她閉了下眼,再睜開時,眼神變了。她盯著那碗粥,眼睛好像能看到一層青光,粥裡有幾根極細的黑絲在動,纏在米粒之間。
這就是“斷腸灰”——劇毒,沒顏色沒味道,吃了七天內發作。一開始只是手麻、舌頭澀,後來肚子疼、吐血,最後五臟壞掉,死得很慘。普通大夫查不出來,只有懂毒的人才能看到。
她嘴角動了動,沒笑,也沒生氣。
只是冷冷地看著那碗粥,像在看一個註定的結果。
小桃端茶進來,見她站著不動,輕聲問:“小姐,您不舒服嗎?要不要躺一會兒?”
姜明璃搖頭:“沒事。這粥先放著,我待會兒可能想吃。”
小桃愣了一下:“可已經涼了……”
“就放著。”姜明璃走到床邊坐下,拿起一本舊書翻起來,“你去廚房看看灶火,別讓柴溼了。”
小桃答應一聲,走出去了。
門關上後,姜明璃合上書,眼神沉了下來。
是表嫂動手了。
外祖家的人終於坐不住了。田契輸了,臉也丟了,現在就想用毒把她除掉。一碗補藥粥,說得挺好聽,其實是要她命。要是她真喝了,不出三天就會“突然生病”,死在莊子裡。外祖父隨便說一句“體弱早亡”,就把她埋了,田產自然歸表兄。
好算計。
但他們忘了,她不是以前那個任人欺負的姜明璃。
她站起來,走到桌前,盯著那碗粥,低聲說:“你想我死?”
聲音很小,像自言自語。
“那就讓你看看,誰才是該死的那個。”
她拉開抽屜,拿出一個空瓷瓶,用銀簪挑了一點粥放進瓶裡,蓋緊。這是證據,不能丟。她不會馬上揭發,也不會打草驚蛇。表嫂敢下毒,一定是覺得她不知道。接下來還會再下手。她要等,等到對方第二次動手,以為自己得逞的時候,再一下子掀出來。
她把瓶子藏進袖子裡,又拿過一張白紙,提筆寫下幾個字:“黃芪、當歸、黨參……”寫完就不寫了。
這只是裝樣子。
她在等,也在布眼線。
小桃不知道最好。越不知道,越能看清別人的臉色。她只要稍微引導一下,小桃就能幫她盯住東廂房的動靜。
她坐回桌邊,手指輕輕敲了敲桌子。
表嫂現在一定在等訊息。等她吃粥,等她肚子疼,等她倒下。可她沒吃,粥原封不動。表嫂會怎麼想?是懷疑她發現了,還是以為她只是沒胃口?
如果是前者,她會害怕,會停手。如果是後者,她會覺得還有機會,下次還會再來。
姜明璃希望她是後者。
所以她不能有任何反常。不能換廚娘,不能換吃的,更不能突然請大夫。她要表現得和以前一樣:虛弱、累、需要調養,甚至主動說“身子虛,得補一補”。
她要讓表嫂相信,她還是那個好拿捏的孤女。
她看著那碗粥,眼裡閃過一絲冷光。
可他們忘了,再隱蔽的毒,也怕懂行的人。她有了醫術能力,不只是為了活命,更是為了反擊。
她不怕毒,她現在比誰都懂。
她甚至可以用毒,讓表嫂下的藥,變成送她進牢的證據。
外面傳來腳步聲,小桃回來了。
“小姐,灶膛裡的柴是乾的,火也很旺。我讓廚娘溫了水,您要是想洗臉,我現在就端進來。”
姜明璃點頭:“嗯,放著吧。”
小桃猶豫了一下,看向那碗粥:“那……這碗飯……”
“別收。”姜明璃語氣平淡,但很堅決,“留著。我去翻點舊藥書,總覺得身子虛,也許能找到個方子。”
小桃應了一聲,退到一邊。
姜明璃起身,走到牆角的樟木箱前,開啟鎖,翻出幾本發黃的醫書。她其實不看,只是做樣子。翻一頁,停一下,皺皺眉,好像在想甚麼難題。
小桃站在門口,不敢打擾。
陽光照進屋子,落在那碗冷粥上,米粒閃著微光。螞蟻不來,蟲子也繞著走。屋裡很安靜,只能聽見翻書的聲音。
姜明璃停下動作,目光看向窗紙。
她知道,有人在看她。
東廂房的簾子,又掀開了一條縫。
表嫂躲在後面,眼睛緊緊盯著主屋。
她看見姜明璃在翻書,看見她在寫字,看見她讓小桃留下那碗粥。她不知道她在寫甚麼,也不知道她在想甚麼。她只看見,那碗粥還在桌上,一點沒動。
她的心一點點往下沉。
為甚麼不吃?
是不是發現了?
還是……她在裝?
她指甲掐進手心,額頭冒出汗。
不可能。藥是她親手下的,量也準,混在補藥裡,連狗都嘗不出來。而且她親眼看著攪勻的,不會出錯。
除非……
她想到一種可能,臉色一下子變白。
除非姜明璃早就知道了!
可這怎麼可能?一個寡婦,從小沒讀多少書,哪來的本事認毒?難道她偷偷學過醫?還是有人告訴她的?
她咬住嘴唇,腦子亂成一團。
不行,不能慌。就算這次沒成,還有下次。她還有藥,還有機會。只要姜明璃不走,她就有辦法讓她喝下去。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
她不能暴露,也不能停手。她必須再試一次,而且要快,在姜明璃反應過來之前,讓她徹底閉嘴。
她慢慢放下簾子,轉身回到屋裡。
桌上,那個布包裡還剩一點灰白色的粉,堆在掌心。
她盯著它,眼神狠毒。
“再來一碗。”她低聲說,“下一頓,我親自看著你喝下去。”
主屋裡,姜明璃合上最後一本醫書,輕輕嘆了口氣。
她知道,表嫂不會罷手。
這一局,才剛剛開始。
她走到桌前,看著那碗粥,低聲說:“小桃。”
“在。”
“明天早飯,還在這桌上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