驢車停在曬穀場邊,姜明璃站穩腳跟,看見遠處走來一個穿灰布長衫的老人。他手裡拄著一根黑木柺杖,走路不快,袖子磨破了,但很乾淨。
小桃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臉色一緊,小聲說:“是外祖父。”
姜明璃沒動,站在原地看他走近。陽光照在他臉上,皺紋很深,嘴角帶著笑,像真是來看親人的。
外祖父走到曬穀場口,停下喘氣,擦了擦汗,笑著說:“總算趕上了。聽說你搬回莊子,怕你不認路,我特地來看看。”
小桃上前一步,行了個禮:“外祖父安好。”
外祖父點點頭,看向姜明璃,語氣軟了些:“明璃啊,瘦了。這些日子過得不容易吧?”
姜明璃沒回答,只看了他一眼,轉身往土屋走:“進來坐吧,地上太燙。”
外祖父跟著進去,柺杖點在地上,發出輕響。小桃趕緊去倒茶,屋裡只剩他們兩人。門半開著,風吹得門板晃動。
外祖父看了看屋子,嘆氣:“這房子太舊了,牆裂了,屋頂也漏雨。你一個人住這兒,怎麼行?不如先回外祖家,等田的事理清楚再說。”
姜明璃坐在木凳上,雙手放在膝蓋上,聲音平靜:“我已經理清了。”
“哦?”外祖父轉頭看她,“怎麼理的?”
“表兄設賭局,我贏了三局,寫了字據,稅銀也交了,官契在我手裡。”她抬頭看著他,“二十畝水田,現在歸我。這事結束了,不用再提。”
外祖父臉上的笑淡了,但還是坐著,把柺杖靠在桌邊,嘆道:“你是贏了,可他是你表兄,一時糊塗,被人哄著下的注。你年輕,心軟,就當幫幫他,把田還回去,咱們當沒發生過。”
姜明璃冷笑:“一時糊塗?寫賭約時他親手簽字,押的是全部田產。願賭服輸,這四個字他懂。”
“話不能這麼說。”外祖父搖頭,“你是姜家的女兒,血濃於水。他再不對,也是親人。你奪了他的田,別人會說你無情無義。你是個寡婦,名聲很重要。”
姜明璃站起來,走到牆角,拿起一把生鏽的鋤頭,手指摸了摸鐵刃,聲音冷了:“外祖父,母親臨終前把田留給我,名字寫的是我,稅也是我交的。她沒說要給表兄,也沒說將來歸誰。這是她的意思,官府有記錄,地契作證。您今天來說這些,是要替她做主?還是幫表兄討便宜?”
外祖父臉色變了,握柺杖的手緊了:“你這是甚麼話?我是為你好!不想你一個人,背一身罵名!”
“我不怕罵名。”她放下鋤頭,面對他,“我只怕被人用‘孝道’逼死,田沒了,命也沒了。現在我活著,田在我手裡,誰也別想拿走。”
屋裡安靜下來。風從門縫吹進來,捲起幾片草葉,在地上打轉。
外祖父沉默一會兒,語氣變了,低聲說:“你娘要是還在,也不會看你和家裡鬧成這樣。她最重親情,最愛面子。你這麼做,對得起她嗎?”
姜明璃眼神一顫,馬上又冷下來。她盯著外祖父,一字一句地說:“母親在世時,也不會看著表兄設賭局騙我田,更不會看著您今天打著她的名號,逼我還契。您說她重親情,可她病重時,是誰不肯出錢請大夫?是誰說‘女兒出嫁,潑出去的水’?外祖父,您記得嗎?”
外祖父張嘴,說不出話。
“我記得。”她聲音不高,卻很硬,“我七歲那年,母親抱著我跪在您家門口求一碗藥湯,您關門不理,說‘養女不如養狗,還得花錢’。現在您倒說起親情了?”
外祖父臉色發青,額頭跳了跳,終於發火:“你……你竟敢這麼跟我說話?我是你長輩!是你親外祖父!”
“您是長輩。”她點頭,“可田是田。情可以談,地契是法律。您今天來,我可以敬茶,可以行禮,但田契,一分一毫都不會交。”
外祖父猛地站起來,柺杖重重杵地:“好!好得很!我姜家出了你這麼個女兒,六親不認,冷血無情!你等著,遲早有人治你!”
姜明璃不動,靜靜看著他:“您沒事的話,請回吧。我要收拾屋子,準備春耕。”
外祖父氣得發抖,嘴唇哆嗦,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抓起柺杖,轉身就走,腳步不穩,背影彎著。
小桃從後屋出來,看著他走遠,小聲說:“小姐,他走時臉色很難看。”
姜明璃沒回頭,走到床邊,掀開一塊鬆動的木板,拿出一隻舊木箱。她開啟鎖,把田契一張張放進去,包上油紙,重新鎖好。
“他知道我要走的路。”她把箱子推回床底,拍了拍手,“這條路,不能心軟。”
小桃站在門口,看著外祖父的身影消失在村道盡頭,才輕聲問:“他會再來嗎?”
“會。”姜明璃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荒廢的田地,“但他不會再裝好人了。”
風吹進來,掀起她素色的裙角。遠處,一隻麻雀落在歪斜的“姜氏水田”木牌上,撲稜翅膀飛走了。
她伸手扶了扶牌子,指尖碰到粗糙的木頭。漆掉了大半,字跡模糊,但還能看清。
她沒修,也沒換。
站了一會兒,她轉身回屋。
小桃正在收拾行李,翻出一件舊斗篷。她抖了抖,灰塵在陽光裡飛舞。
“小姐,天涼了,要不要縫件厚衣?”
姜明璃走到桌邊,拿起炭筆,在紙上寫:種子、農具、僱工。
“先買種。”她說,“春耕不能耽誤。”
小桃答應一聲,低頭記下。
屋外,太陽落山,曬穀場變成暗紅色。土屋的影子拉得很長,蓋在荒田上。
姜明璃走到門邊,看了看天色,伸手關門。
門快關上時,她聽見遠處傳來一聲咳嗽。
她停下,沒回頭。
那聲音很快沒了。
她關上門,插好門栓,走向床邊,吹滅油燈。
屋裡黑了。
只有床底那隻木箱,靜靜地躺在陰影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