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照進偏房,落在窗紙上。姜明璃坐在炕邊,手裡拿著一把匕首,輕輕擦著刀刃。小桃縮在角落,抱著包袱,眼睛一直盯著門口。
外面傳來腳步聲。
不止一個人。
姜明璃抬頭看門縫外的影子——一個高,一個矮胖,還有一個走得慢。
是外祖父、表兄和表嫂。
她沒動,也沒收刀,只是把匕首翻過來,刀刃朝下,壓在腿旁。
門開了一條縫,外祖父探頭進來,臉上帶著笑:“明璃啊,睡得好嗎?天亮了,該吃點東西了。你身子弱,不能餓著。”
姜明璃看著他,不笑也不應,只說:“我還沒死,不用急著吃飯。”
外祖父笑容一僵,又勉強笑著說:“你說甚麼呢,我是你親外祖父,怎麼會不心疼你?昨晚你說山匪的事,我一整晚都沒睡,就怕你受驚。”
“那你今早倒是睡得不錯。”姜明璃站起來,語氣平靜,“我進來時,你正在院子裡抽菸,精神很好。”
外祖父說不出話,咳了兩聲:“我……我是剛起。”
姜明璃不再理他,走到牆角把斷弓靠好,三支箭插在地上,箭頭朝外。她轉過身,直視外祖父:“有事就說事,別繞來繞去。”
外祖父眼神閃了閃,露出一絲著急。他想親近,卻不知怎麼開口。
這時表兄擠進來,端著一碗熱粥:“妹妹,喝點粥吧,小米粥,加了紅糖。”
姜明璃沒看他手裡的碗,只看他手腕——那裡有一道新劃傷。
“你受傷了?”她問。
表兄一愣,趕緊把碗往前遞:“沒事,劈柴時不小心劃的。”
“哦。”姜明璃點頭,“那你小心點,別把手砍下來,家裡還得靠你幹活。”
表兄臉色變了,尷尬地收回手。
表嫂在門口冷笑:“還幹活呢?咱們這種窮人家,連寡婦都嫌住不下,還能指望誰?”
姜明璃轉頭看她:“你要覺得我住不下,現在就讓我走。”
“你!”表嫂瞪眼,“誰稀罕你留下?一個寡婦,剋夫短命,進門就帶來黴運,還想白吃白住?”
“那你們為甚麼讓我進門?”姜明璃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楚,“昨晚我站在門外,門開著。你們沒攔我,也沒趕我,還讓小桃進了偏房。既然讓我進來,就別說這些話。”
表嫂張嘴要罵,被外祖父一把拉住。
“閉嘴!”他低聲喝道,“這是你姑奶奶,說話注意點!”
表嫂咬唇退後一步,狠狠瞪了姜明璃一眼。
外祖父轉向姜明璃,語氣軟了些:“明璃,你嫂子心直口快,沒壞心思。咱們是一家人,你回來是好事。西廂房我已經讓人收拾好了,你搬過去住,也體面些。”
“西廂房?”姜明璃眉毛一動,“昨天你說太久沒人住,怕老鼠,所以鎖了門。”
“對,所以我才讓人打掃。”外祖父點頭,“鑰匙一直在我身上,就是防外人進來。”
“可你昨天說‘在懷裡’。”姜明璃盯著他,“你當著我的面,從懷裡掏出來的。不是放在櫃上,也不是交給別人。是你自己帶著。”
外祖父一怔。
姜明璃繼續說:“你既然怕老鼠,為甚麼不交給表兄或表嫂?非要自己揣著?你根本不是防老鼠,是防我回來。”
屋裡一下子安靜了。
表兄低頭攪著粥,手指發緊。
表嫂嘴唇抖了抖,想說話又被外祖父眼神制止。
外祖父乾笑兩聲:“你這孩子,想太多了?我是為你好,怕你住偏房委屈。”
“我不委屈。”姜明璃搖頭,“偏房乾淨,門閂結實,窗戶也關得嚴。比西廂房強。”
“可那是你以前的屋子!”外祖父聲音提高,“你娘住過的,你住那兒,也算有個念想。”
“念想?”姜明璃冷笑,“去年冬天我寫信說要回來避難,你們回信說家裡困難,養不起人。現在糧缸滿了,衣服掛了一牆,連狗都有窩。你是真養不起我,還是不想養?”
外祖父臉沉下來:“你非要提這個?我是為你好!你一個寡婦,住久了,外人怎麼說?說我們姜家收留剋夫女,敗壞門風?”
“所以你是怕名聲。”姜明璃點頭,“不是為我。”
“都是為了你好!”外祖父急了,“你年紀輕,守節要緊,別給家裡添麻煩!”
“我添甚麼麻煩了?”她反問,“我帶傷回來,拼了命活下來,你們卻說我衝家運?說我剋夫?我夫君病死,跟我有甚麼關係?我守七日孝,離開王家,一路逃命到這兒,你們不問我苦不苦,只算我能吃幾頓飯,佔幾間屋。”
說完,她往外走。
外祖父擋在門前:“你要去哪兒?”
“去院子裡。”她說,“我還沒看過自家院子。”
外祖父猶豫一下,讓開了。
姜明璃走出偏房,站在院中。
陽光照在石凳上,糧缸蓋著竹蓆,井臺邊晾著一件男式短褂,正是表兄昨天穿的。她看向廚房門口——灶臺上擺著三個碗,兩個大,一個小。小的那個缺了個角,是她小時候用的。
她走向西廂房。
門沒關緊。
她推門進去。
屋裡確實打掃過,床換了板,桌上放了茶壺,櫃子裡疊著幾件舊衣。但空氣裡還有黴味,窗紙貼歪了。
她伸手摸床柱,指尖碰到一處刻痕——是她十歲時用小刀刻下的名字縮寫。
她收回手,轉身出門。
外祖父跟上來:“怎麼樣?還滿意嗎?”
“不滿意。”她說,“太假了。”
“甚麼?”
“屋裡的一切都是臨時擺的。”她看著他,“茶壺沒水,底上有灰。櫃子裡的衣服是我五年前的,整整齊齊,像是專門拿出來放的。窗紙貼歪了也沒修。你們不是為我收拾,是演給我看的。”
外祖父臉色發青。
表兄從廚房衝出來:“你甚麼意思?我們好心幫你,你還挑毛病?”
“我沒挑。”姜明璃看著他,“我只是看清了。”
她不再看西廂房,轉身回偏房。
表兄追上來:“你住偏房也行,可你的包袱呢?總不能一直抱著?我幫你拿進去。”
他說著就要伸手。
姜明璃側身躲開,冷冷地說:“不用。我的東西,我自己管。”
“你!”表兄臉漲紅,“我好心幫你,你倒防著我?”
“防人?”她抬眼看他,“你早上劈柴劃傷的手,是真的?還是見我包袱鼓,想翻沒翻成,急了自己劃的?”
表兄猛地後退,臉色發白。
“你胡說!”
“我沒證據。”姜明璃走進偏房,關門之前說了一句,“但我記得,你十五歲偷我娘金鐲,也是這麼劃破手,說是摔的。”
“砰”的一聲,門關上了。
屋裡安靜下來。
小桃縮在角落,小聲問:“娘子,他們……真的不可信嗎?”
姜明璃沒回答,走到牆角檢查斷弓。弓弦斷了,但弓身沒裂,還能當武器用。她把三支箭重新排好,方便隨時拿。
然後她掀開炕蓆一角,把匕首塞進土炕縫隙裡,只露出一點點柄。
“記住。”她對小桃說,“在這裡,不多話,不亂走,不吃別人給的東西。我讓你做甚麼,你就做甚麼。明白嗎?”
小桃用力點頭。
“外祖父說的話,聽著好聽,其實有毒。表兄看我包袱,像看錢。表嫂罵我寡婦不吉,是怕我搶她位置。他們不是親人,是披著人皮的狼。”
小桃發抖:“那我們……還留嗎?”
“留。”姜明璃坐回炕沿,“我要讓他們知道,我不是來討飯吃的孤女。我是姜明璃,活著回來的。他們想算計我,就得準備好——我會算回來。”
她看向窗外。
外祖父站在院中,正和表兄低聲說話,臉色很難看。表嫂在廊下擦欄杆,抹布來回擦同一個地方,嘴裡嘀咕不停。
姜明璃靜靜看著。
她想起上輩子。
那時她信了親情,交出田契,替表兄還賭債,給表嫂買首飾討好。結果呢?田產被吞,她被趕出家門。寒冬臘月,她在雪地裡跪著求一碗粥,沒人理。
最後她死在破廟,手裡攥著一張賣身契——外祖父親手寫的,把她賣給一個六十歲的鹽商做妾。
這一世,她不會再傻。
陽光從門縫照進來,落在她腳邊。
她低頭,看見自己的影子很直,沒有晃。
她伸手,把窗栓再推緊一寸。
外面,一隻雞跳上院牆,撲騰翅膀飛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