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還沒散,天色灰濛濛的。姜明璃踩著溼泥往前走,腳底打滑,鞋子沾滿草屑和露水。她沒停,也沒回頭,只伸手往後一拉,把小桃拽住了。
“別看地上。”她說,“要看前面的路。”
小桃咬著嘴唇點頭,手緊緊抓著包袱角。她的裙子破了一塊,沾著血和泥,走路一瘸一拐。剛才過溪時摔了跤,膝蓋磕在石頭上,疼得說不出話,但她一聲都沒吭。
姜明璃知道她疼。可她不能停下。
樹林已經走過了,石橋也過了。官道比預想中早出現——一條土路橫在眼前,車輪壓出兩道深溝,野草從中間長出來。再往前,遠處有炊煙升起,歪歪扭扭飄在空中。
是村子。
姜明璃腳步沒變,但呼吸重了些。她盯著那縷煙,腦子裡回想路線:石橋、溪流、老槐樹、三岔口……沒錯,就是這條路。上輩子她來過一次,那時她是新媳婦,坐轎子來的,穿紅戴金,外祖父親自到村口接她,喊她“親孫女回來了”。
這一世,她一個人走來,衣服樸素,滿身灰塵,手裡握著一把斷絃的弓。
她摸了摸袖子裡的匕首。冷鐵貼著手臂,讓她心裡踏實。
“快到了。”她低聲說。
小桃抬頭,看見前方土坡上有幾間瓦房,牆頭晾著粗布衣服,一隻狗趴在門口曬太陽。她小聲問:“娘子,真是外祖家?”
“是。”姜明璃答得乾脆。
“他們會收留我們嗎?”
姜明璃沒說話。她想起昨夜那個少年——躲在灌木後發抖的獵戶兒子。她沒殺他,也沒救他,只丟下一句話就走了。但她知道,有些事瞞不住。山匪被她射退的事,遲早會傳開。
而外祖父,一向訊息靈通。
她加快腳步。
越靠近村口,地面越硬,路上有了腳印。一隻雞從路邊竄出,撲騰翅膀飛進籬笆。遠處傳來開門聲,接著是女人叫孩子吃早飯的聲音。
她們走到村口第一戶人家前。院門半開,一個老頭蹲在門檻上抽菸,看到兩人走近,眯眼看了幾秒,猛地站起身,轉身跑進屋。
姜明璃嘴角動了一下。
果然,早就有人知道了。
她停下,在路邊站定,抬手把亂髮挽回耳後,又撕下裙角一塊布,重新紮緊髮髻。動作利落,不拖拉。
“小桃。”她轉頭,“包袱給我。”
小桃遞過去。
姜明璃開啟包袱,拿出一塊乾淨帕子,擦了臉和手。然後從夾層裡掏出最後幾枚銅錢,放進袖袋。做完這些,她才背起包袱,神情平靜。
“記住我說的。”她看著小桃,“進門少說話,我不問,你不開口。”
小桃用力點頭。
姜明璃邁步往前。
村道不長,百步就到頭。一座青磚院牆出現在眼前,門楣上掛著褪色的紅布條,門環漆已剝落。這是外祖家的老宅,上輩子她住了三年,最後被趕出門時,連門檻都沒能跨出去——他們說寡婦踩門框會衝家運。
今天這扇門,開著。
一個老人站在院子裡,穿著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頭髮梳得很整齊,手裡拄著一根烏木柺杖。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臉上立刻露出笑。
“可算到了!”他快步迎上來,聲音急切,“我昨夜就聽說你們在路上,一整夜沒睡,就怕你們出事!”
是外祖父。
姜明璃停下,在院門外站定,沒有立刻進去。
她看著他走近,看著他的笑容、關切的表情,還有他右手拇指無意識搓柺杖頭的動作——那是他緊張或算計時的習慣,上輩子她見過太多次。
“外祖父安好。”她低頭行禮,動作標準,只是半禮。
“哎,自家孩子,不用這麼多禮!”外祖父連忙扶她,“快進來,快進來!外面涼,你身子弱,別受寒。”
他說著就要拉她手腕。
姜明璃側身避開,自己抬腳跨過門檻。
門檻不高,但她走得慢。每一步都很穩。
院子比她記憶中整潔。地面掃得乾淨,花壇裡種著韭菜和蔥,牆角堆著柴火,井臺旁晾著幾件男式短褂。糧缸擺在堂屋門口,蓋著竹蓆,但能看出是滿的。
她目光掃過廚房門口。
一個年輕男子探出頭,三十歲不到,身材矮胖,眼睛細長。正是表兄。他看見姜明璃,眼神一亮,隨即低下頭,假裝整理灶臺上的碗筷。
姜明璃不動聲色。
她又看向東廂廊下。
一個婦人站在那裡,穿著桃紅比甲,髮髻插著銀簪,手裡捏著抹布,卻不動。是表嫂。她盯著姜明璃,嘴角下撇,一臉不高興。
“喲,”她開口,聲音尖細,“這不是咱們家的姑奶奶回來了?聽說昨兒夜裡鬧山匪,我還擔心您回不來呢。”
姜明璃轉頭看她,面無表情:“活著回來了,讓你失望了。”
表嫂噎住,臉色變了。
外祖父趕緊打圓場:“胡說甚麼!明璃一路辛苦,快去燒點熱水,讓她洗洗腳,暖暖身子。”
“熱水?”表嫂冷笑,“柴火都快沒了,哪有閒工夫伺候外人?”
“她是外孫女,不是外人。”外祖父語氣重了些。
表嫂閉嘴,狠狠瞪了姜明璃一眼,轉身進屋。
姜明璃當沒聽見。她環視院子一圈,最後落在西廂房——那是她上輩子住的屋子,窗紙破了,門縫積灰。
“小桃累了。”她說,“先讓她去偏房歇著吧。”
“應該的應該的!”外祖父連連點頭,“你表哥騰出一間房,就在廚房後面,雖然小點,但乾淨。”
姜明璃沒應。她走到院中石凳旁,放下包袱,慢慢坐下。
“天剛亮,”她說,“我也走累了。不如等大家都起了,再說話。”
外祖父站著沒動,臉上笑容淡了些:“你這一路……還順利嗎?”
“山匪攔路。”她直視他眼睛,“三人,一個騎馬,兩個步行。我射傷兩個,嚇退一個。”
外祖父瞳孔一縮。
表兄從廚房裡探出頭,手裡的碗差點掉了。
“你……你會射箭?”外祖父聲音有點幹。
“不會。”姜明璃淡淡道,“但箭在手,就得有用。”
空氣安靜了一瞬。
外祖父乾笑兩聲:“你性子還是這麼烈……像你娘當年。”
姜明璃沒接這話。她抬頭看天。雲層裂開一道縫,陽光照下來,落在糧缸上。
她忽然問:“家裡今年收成不錯?”
“還行。”外祖父答得快,“風調雨順,麥子滿了三缸。”
“那去年冬天,為何說我母族無力接濟孤女?”
外祖父一頓。
姜明璃看著他:“七日前我離開王家,曾派人送信,說明要回來避難。回信說家中困難,養不起人。可現在糧滿缸,衣掛牆,連狗都有窩。”
她說完,站起身,走到糧缸前,掀開竹蓆一角。
麥粒飽滿,無蟲無黴。
她回頭,看著外祖父:“所以,是不願,不是不能。”
外祖父臉色變了。他張嘴想解釋,卻被姜明璃抬手製止。
“我不怪。”她說,“我只是記住了。”
表兄從廚房衝出來:“你甚麼意思?一上門就說這種話,誰家容得下你!”
姜明璃轉頭看他。
表兄被她看得一怔,聲音低了:“你……你一個寡婦,還帶個丫鬟,吃用誰出?”
“我有田契。”姜明璃說,“也有碎銀。不白住。”
表兄眼神立刻盯上她包袱。
“包袱鼓得很。”他嘀咕,“不知裝了多少寶貝。”
姜明璃冷笑:“你要不要過來翻?”
表兄後退半步。
這時,表嫂從屋裡走出來,端著一碗水放在石桌上,聲音陰陽怪氣:“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只是咱們這小門小戶,怕供不起大人物。您要是住不慣,趁早走,別到時候又說我們刻薄。”
姜明璃沒理她。她走到西廂房門前,推了推門。
門鎖著。
“這屋為何上鎖?”她問。
“太久沒人住,怕老鼠進去。”外祖父說。
“鑰匙呢?”
“在……在我這兒。”外祖父猶豫一下,從懷裡掏出一把銅鑰匙,遞過去。
姜明璃接過,插進鎖孔,擰開。
門吱呀一聲開了。
屋內陳設沒變:一張床,一張桌,一隻櫃。床板塌了一角,桌上有灰,櫃門半開,露出幾件舊衣。
她走進去,伸手摸了摸床板。
手指碰到一處凹陷——那是她上輩子夜裡哭溼的地方。
她收回手,轉身出來,當著三人的面,把鑰匙還給外祖父。
“我不住這屋。”她說。
外祖父皺眉:“為何?這是你以前的房間。”
“太舊。”她說,“也太髒。”
表嫂嗤笑:“嫌棄就別來!誰請你來的?”
姜明璃看她:“你說對了。沒人請我來。是我自己走回來的。帶著傷,帶著箭,拼了命回來的。”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你們可以不認我,但別指望我跪著求你們收留。”
說完,她轉身走向廚房後的偏房。
小桃趕緊跟上。
外祖父站在原地,沒攔。
表兄盯著她背影,眼神貪婪。
表嫂咬著嘴唇,滿臉嫉恨。
姜明璃推開偏房門。屋子小,但乾淨,炕上鋪著新席,角落擺著一盞油燈。
她讓小桃坐下,又檢查了窗栓和門閂,確認結實。
“睡一會兒。”她說,“我守著。”
小桃搖頭:“我不累。”
姜明璃沒逼她。她在屋內走了一圈,走到牆邊,輕輕敲了敲土牆。聲音實,沒空心。
她又看向屋頂。梁木老舊,但沒鬆動。
然後她走到門後,從包袱裡取出那把斷絃的弓,靠在牆角。又把三支箭並排插在地上,箭頭朝外。
小桃看著她:“娘子,我們真要住下?”
姜明璃沒答。她走到門口,掀起門簾一角,往外看。
外祖父還在院中,正和表兄低聲說話。表嫂站在廊下,手裡拿著抹布,一遍遍擦著同一條欄杆。
她收回視線,低聲說:“他們不會讓我們安寧。”
小桃抓緊包袱:“那我們走?”
“不。”姜明璃搖頭,“我要讓他們知道,我不是任人拿捏的孤女。我是姜明璃,活下來的,走回來的,帶著刀回來的。”
她說完,轉身坐到炕沿,從袖中抽出匕首,放在膝上。
指腹緩緩劃過刃口。
鋒利依舊。
院外,一隻公雞突然打鳴。
姜明璃抬頭,看向窗外。
陽光終於破雲而出,照在院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