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吹過樹林,蘆葦發出沙沙聲。姜明璃站在空地邊上,手裡握著一把弓,手指緊緊扣住。她沒動,眼睛盯著遠處那點火光——山匪的馬燈在林子裡忽明忽暗。
小桃靠在樹根上,眼皮越來越重,呼吸慢慢變得平穩。她睡著了。
姜明璃不敢閉眼。她知道那些人不會輕易走。剛才那句“還會再見”,不是嚇人,是在試探她。
果然,沒過多久,遠處的火光突然停住,接著調轉方向。
馬蹄聲響起。
他們沒有離開,而是回來了。
三匹馬衝進林子,踩斷枯枝敗葉。山匪首領騎在最前面,腰刀已經出鞘,寒光一閃。他不再笑,臉上的肉繃得很緊,眼神像狼一樣兇。
“剛才讓你贏了一次!”他在二十步外勒住馬,聲音撕破黑夜,“現在我親自來抓你!”
後面兩個山匪跳下馬。一個拿斧頭,一個拿木棍,從兩邊包抄過來。矮個山匪肩膀還在流血,走路一瘸一拐,但還是往前衝。高個山匪舉著棍子,腳步慢,目光掃到那棵槐樹——帽子還釘在樹幹上,箭尾輕輕晃。
姜明璃沒說話。她往後退半步,把小桃擋在身後。右手伸進包袱夾層,摸出最後三支箭。
箭桿冰涼,尾羽有點溼。
她一支一支插在腳邊的泥地上。一共三支。
山匪首領冷笑:“就這點東西?今天送你上路!”
話剛說完,姜明璃抬手搭箭,拉弓。
弓弦有點澀,拉得很慢。她的手臂發緊,額頭出汗。月光照在她臉上,顯得很冷。
“嗖——”
第一箭飛出去。
目標不是衝在前面的矮個山匪,而是旁邊的高個。箭劃出一道低線,直打他手腕。
“啊!”高個山匪叫了一聲,棍子脫手,右手冒出血。他撞上樹,臉色發白。
山匪首領瞳孔一縮:“你真敢動手!”
“我不是瘋。”姜明璃聲音很平,“我只是受夠了。”
第二支箭已經搭上。
矮個山匪大吼一聲,揮斧撲來。他腿不方便,衝得不穩,動作慢了一拍。
就是這一下。
箭飛出去。
“噗”一聲,鐵箭頭扎進他右膝蓋。他慘叫倒地,抱著腿打滾。
“老二!”山匪首領怒吼,翻身下馬,拔刀衝上來,“我劈了你!”
姜明璃第三支箭慢慢拉開。
她沒有立刻射。
她看著山匪首領一步步走近,刀在月光下發青。他喘氣很重,眼裡全是殺意。
十步。
八步。
五步。
她鬆手。
箭飛出去,直奔他臉。
山匪首領猛地偏頭,箭擦過耳朵,“咚”一聲釘進身後的樹幹,箭尾還在抖。
他僵住了。
冷汗順著脖子流下來。
那一箭,不是沒打中。是故意放他一命。
“下一箭,”姜明璃開口,聲音不大,“不會再偏。”
山匪首領喘著氣,死死看著她。他不信,一個女人,帶著個小丫頭,能連射三箭,每一箭都傷人。
可地上兩個人都在哭喊。一個手廢了,一個腿廢了。這不是嚇人,是真的能殺人。
他握刀的手開始發抖。
“你到底是誰?”他低聲問。
“一個不想再被欺負的女人。”她說,“你們搶別人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會有今天?”
山匪首領不說話。他回頭看兩個手下。一個跪在地上捂著手哭,一個在地上打滾。他們都完了,以後不能再作惡。
他咬牙,把刀插進土裡。
“走!”他低吼,“帶他們走!”
兩個山匪掙扎著爬起來,互相扶著,跌跌撞撞往林外跑。山匪首領最後一個轉身,臨走前狠狠盯了姜明璃一眼。
“你記住。”他聲音沉,“我記住你了。”
姜明璃站著不動:“我也記住你了。下次見面,我不再警告。”
山匪首領身體一僵。他沒再說話,牽起馬,轉身走了。
馬蹄聲漸漸遠去,最後消失在林子裡。
林子安靜下來,只有風吹樹葉的聲音。
姜明璃這才鬆口氣,肩膀一塌,差點站不住。她扶住樹幹,手微微發抖。三支箭射完,力氣快沒了。弓溼了,弦鬆了,竹身有了裂痕。
但她贏了。
這一次,不是嚇走他們,是真把他們打跑了。
她蹲下,輕輕拍小桃的臉:“醒醒。”
小桃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姜明璃滿臉疲憊,腳邊插著三支空箭,遠處有兩個山匪一瘸一拐地逃走。
“娘……娘子?”她聲音發抖,“剛才……又打起來了?”
“嗯。”姜明璃點頭,“他們回來,又被趕走了。”
小桃猛地坐起,抱住包袱,眼裡全是害怕:“他們還會再來嗎?”
“會。”姜明璃站起來,拍掉裙子上的土,“但只要我在,他們就不能靠近你。”
她說完,彎腰拔起三支箭。兩支還好,一支沾了血。她用衣服擦乾淨,放進包袱夾層。
這是她的戰利品,也是她的底氣。
她抬頭看天。雲散了一些,星星稀疏。夜很深了,不能久留。
“起來。”她伸手拉小桃,“我們走。”
小桃抓住她的手站起來,腿還有點軟:“去哪?”
“先去鎮上。”她說,“換身乾衣服,買把新弓。”
“可……身上只剩幾錢碎銀……”
“夠了。”姜明璃拍拍包袱,“保命的錢,我一直留著。”
她背起包袱,檢查鞋底。裙角更破了,腳踝被樹枝颳了幾道口子。她撕下一塊布,重新包好。
小桃看著她的背影,小聲問:“娘子,你剛才……怎麼做到的?那麼黑,還能射中他們?”
姜明璃頓了一下。
她沒說有甚麼金手指,也沒說甚麼提示音。她只說:“他們衝上來時,我心裡只有一個念頭——不能讓他們碰你一根手指。”
小桃眼眶紅了。
“我這條命,是你救的。”
“別說這個。”姜明璃打斷她,“你現在跟著我,就是在幫我。我們兩個,誰也不丟下誰。”
小桃用力點頭。
姜明璃最後看了一眼這片林子。火堆滅了,只剩黑印。槐樹上的箭洞還在。
她轉身,往前走。
腳踩在枯葉上,發出輕響。
小桃緊跟在後,一步都不敢落下。
林中小路彎彎曲曲,霧還沒散。前面不知道通哪裡,但她知道,不能回頭。
走一步,算一步。
只要還在走,就不算輸。
她摸了摸胸口。那裡甚麼都沒有,但她清楚,每一次被人罵、被逼、被打,她就會變得更強一點——可能是箭術,可能是腦子更清楚,也可能是別的。
她不怕打壓。
她怕的是忍氣吞聲。
身後,一隻鳥飛起來,掠過樹頂。
姜明璃沒停下。
她走出十步,忽然站住。
小桃差點撞上她:“娘子?怎麼了?”
姜明璃沒回答。
她盯著前方霧裡的灌木叢。
那裡,一片葉子在動。
不是風吹的。
是有人蹲著。
她慢慢放下包袱,右手悄悄摸向腰間——那裡有一把短匕首,是昨晚從山匪屍體旁拿的。
“小桃。”她低聲說,“站在我後面,別出聲。”
小桃立刻屏住呼吸,抱緊包袱。
姜明璃一步步走近那片灌木。
還有五步時,灌木突然一抖。
一個人影竄出來,摔倒在地。
是個少年,十五六歲,穿得破破爛爛,臉上有泥,手裡拿著一根木棍。
他抬頭,看到姜明璃手裡的弓,嚇得直往後退:“別……別射我!我沒想害你們!”
姜明璃眯眼看:“你是誰?躲在這兒幹甚麼?”
少年趴在地上,發抖:“我……我是獵戶的兒子……住在山後……聽到打鬥聲,過來看看……不敢出來……”
姜明璃看了他幾秒,忽然問:“你手裡那根棍子,做甚麼用的?”
少年低頭一看,慌忙扔掉:“是……防野豬的……我沒想動手!真的!”
姜明璃沒再多問。她轉身對小桃說:“走吧。”
小桃猶豫:“可他……”
“他要是敢跟,我就用最後一支箭射他。”姜明璃冷冷說。
說完,她繼續往前走。
少年坐在地上,看著她們走遠,一句話也不敢說。
姜明璃走出一段路,忽然又停下。
她沒回頭,只淡淡說了一句:“前面三里有座石橋,過了橋就是官道。鎮子在東南邊,夜裡關門早,要趕在天亮前到。”
說完,她不再停留,腳步堅定向前。
少年愣住。
過了一會兒,他爬起來,朝另一個方向拼命跑走。
林子裡只剩風聲。
姜明璃走在前面,身影融進晨霧。
小桃緊緊跟著,一句話也不問。
她們穿過最後一片樹林,眼前出現一條窄溪。溪上有幾塊石頭露出水面。
姜明璃踏上第一塊石頭,站穩,回頭伸出手:“過來。”
小桃抓住她的手,小心跨出一步。
第二塊,第三塊……
走到中間時,小桃腳一滑,差點摔進水裡。姜明璃一把拉住她胳膊,把她拽上來。
“沒事。”她說,“我在。”
小桃喘著氣,點點頭。
姜明璃看向前面。霧盡頭,隱約能看到一條土路。
那是去鎮子的方向。
她整了整包袱,握緊空弓。
“走。”她說,“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