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照在院牆上,一隻雞飛過籬笆,帶起幾片葉子。偏房的門縫外亮著光,有人站在外面。
“表妹,起來了沒?”表兄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比昨天晚上好聽多了,“我給你帶了碗熱湯麵,剛出鍋的。”
屋裡沒動靜。小桃縮在炕角,手緊緊抱著包袱,眼睛看著姜明璃。
姜明璃坐在炕沿,匕首已經藏進袖子裡。她沒看門,只聽腳步聲。表兄站得很近,鞋底蹭著門檻,不像是真來送飯的。他後面還有人,是表嫂,穿著布鞋,踩在青石板上很輕。
“不開門?”表兄又敲兩下,“再不開,面就坨了,別說我沒誠意。”
姜明璃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過去拉開門栓。
門開一條縫,她露出半張臉,目光落在那碗麵上。麵條浮在清湯裡,上面撒了點蔥花,聞不到香味。
“你甚麼時候會做飯了?”她問。
表兄笑了笑:“不是我做的,是表嫂煮的。她說你一路辛苦,該吃點好的。”
姜明璃抬頭看他身後。表嫂站在廊下,手放在肚子前面,嘴角帶著笑,可眼睛一直往她的包袱上看。
“好意我心領了。”姜明璃說,“我不餓。”
“不吃也行。”表兄把碗放下,搓著手,“正好,你也悶了一早,不如陪我玩兩把骰子?就圖個樂子。”
“玩甚麼?”
“押大小。”他從懷裡拿出一個紅漆木盅,輕輕一搖,裡面叮噹作響,“三顆骨骰,輸贏就幾文錢,輸了喝酒,贏了拿彩頭,怎麼樣?”
姜明璃看著他手裡的骰盅,沒說話。
表兄見她不動,笑著說:“你怕我騙你?咱們是親兄妹,我能坑你嗎?再說,我手也沒傷沒破,賭具也是現成的。你不信,還能自己搖。”
他說著,把骰盅遞過來。
姜明璃笑了,笑得很淡,嘴角剛揚就落了。
“好啊。”她說,“我也正悶得慌。”
她走出門檻,裙角掃過地上的一道舊刻痕。小桃立刻站起來,想跟。
“你留下。”姜明璃回頭說,“半個時辰不回,別出來。”
小桃咬著嘴唇點頭,退後一步,手還抓著包袱帶子。
姜明璃沿著青石路往西廂房走。表兄趕緊跟上,腳步變快,眼角忍不住往上翹。表嫂走在後面,嘴動了動,像要說甚麼。
“你嘀咕甚麼?”表兄回頭低聲吼,“閉嘴,等會兒按我說的做。”
表嫂抿嘴不說話,低頭跟上。
西廂房門開著,屋裡收拾過了。桌椅擦得很亮,牆角有炭爐,壺嘴冒著白氣。桌上有一摞銅錢,分成三堆,每堆十枚。骰盅旁邊放著兩個粗瓷碗,一個空著,一個有半碗酒。
姜明璃站在門口看了一眼,沒急著進去。
“你常在這兒賭?”她問。
“哪能呢!”表兄連忙擺手,“今天才收拾的,專門等你來。你看,酒都是新燙的。”
他拿起酒壺倒了一碗,遞過去:“先喝一口暖身子?咱們先把規矩定好。”
姜明璃沒接酒,直接走到桌邊坐下。她坐的位置對著門口,背不靠牆,能看到整個屋子。
表兄乾笑兩聲,在她對面坐下。表嫂站他身後,手搭在他肩上。
“三局定輸贏。”表兄說,“每局押五文錢,誰贏誰拿彩頭。你要是連贏三局,我多給一串錢。我要是贏了,你就讓我看看你包袱裡有甚麼。”
姜明璃抬眼看他:“就這?”
“不然呢?”他攤手,“我又不要你的田契,也不搶銀子,就是好奇。你一個寡婦,總不能連這點好奇心都沒有吧?”
“好。”她點頭,“隨你。”
表兄咧嘴一笑,心裡鬆了口氣。他以為她會推,會拖,會講條件。沒想到答應得這麼痛快。
他悄悄朝表嫂使了個眼色。表嫂明白,嘴角微微一揚。
“那我先來。”表兄拿起骰盅,手腕一抖,骰子在裡面亂響,“你押大還是小?”
姜明璃沒看骰盅,只看他手。
他的拇指卡在蓋子邊,指腹有繭,是經常拿東西磨出來的。搖的時候,小指翹起,手腕不動,靠胳膊用力——這是老千的手法,聲音聽著亂,其實能控制點數。
她不動聲色,從銅錢堆裡拿了五枚,放在“小”字格上。
“小?”表兄笑出聲,“膽子真小。”
他揭開蓋子。
三顆骰子:二、三、四。
七點,小。
姜明璃伸手去拿錢。
表兄一把按住:“等等!這才第一局,不能現在拿!要等三局完了才算!規矩是你定的?”
她看他一眼,鬆開了手。
“你說得對。”她淡淡地說,“是我忘了。”
表兄得意地笑,重新搖盅。
第二局,她押大。
開盅,六點,小。
表兄哈哈笑,把她五文錢撥到自己面前。
“手氣不好?”他笑著看她,“要不要換一下?”
她不答,第三局還是押大。
骰子搖完,她盯著蓋子。
表兄慢慢掀開——
四、五、六。
十五點,大。
她贏了。
表兄笑容僵住。他迅速把錢推回去,乾笑:“運氣來了擋不住,再來再來!”
“不用了。”姜明璃站起來,“三局結束,我贏一局,你贏一局,平手。按你說的,不算總賬,各自拿回自己的錢就行。”
她伸手去拿那十文錢。
表兄猛地拍桌:“誰說三局就完了?我說三局定輸贏,但沒說一局一結算!你贏的那局,彩頭還沒給呢!”
“哦?”她挑眉,“那彩頭是甚麼?”
“你包袱裡的東西。”他直勾勾盯著她,“開啟看看,讓我也開開眼。聽說你從王家帶了不少值錢東西,金簪玉鐲,少說值幾十兩。”
姜明璃看著他,忽然笑了。
這一回,笑得清楚,冷冷的。
“你要看?”她說。
“當然!”他急切地說,“開啟!”
她沒動,只問:“我要是不給呢?”
“那就繼續賭。”他咬牙,“五局三勝,輸的人,脫一隻鞋。”
“荒唐。”表嫂突然開口,“一個姑娘家,賭甚麼脫鞋?傳出去像話嗎!”
“你懂甚麼?”表兄瞪她,“這是讓她丟臉,不是真脫!她要面子,自然就認輸了。”
表嫂閉嘴,低頭絞手帕。
姜明璃慢慢坐下,手指輕輕敲桌子。
“好。”她說,“五局三勝。不過,換個彩頭。”
“甚麼彩頭?”
“你要是輸了,把你名下的二十畝水田,過到我名下。”她盯著他,“聽說你買田時借了高利貸,到現在還沒還。這樣吧,我替你還債,田歸我,也算幫你。”
表兄臉色變了:“你瘋了?那田是我爹留下的!”
“那你別賭。”她站起來,“我現在就走。”
“等等!”他咬牙,“好,我賭!但你也得押田!你要是輸了,你那三十畝上等田,歸我!”
“可以。”她點頭,“不過,要立字據。我們各寫一份,畫押為證,免得以後賴賬。”
表兄愣住。他本來想空口哄她玩,贏了就搶,輸了也不吃虧。現在她要寫憑據,反而麻煩了。
“字據……”他支吾,“沒筆墨啊。”
“我有。”她從袖子裡拿出一卷紙、一支小筆、一方墨塊,“昨夜我就準備好了,就怕有人想佔便宜。”
表兄盯著那捲紙,手心出汗。
表嫂湊到他耳邊:“別賭了,她是早有準備。”
“閉嘴!”他低吼,“她嚇唬人的!哪有寡婦敢寫田契?”
姜明璃已經鋪開紙,提筆寫下內容,字跡整齊:
“姜氏明璃與表兄姜元祿,以田產為彩頭,行五局骰賭。勝者得敗者名下田契,永不反悔。立據為憑,畫押生效。”
她寫完,吹乾墨跡,把紙推到桌子中間。
“你籤。”她說。
表兄站著不動。
“不籤?”她收起紙,“那剛才的賭局作廢,我回房了。”
她轉身要走。
“我籤!”他衝上來,“誰怕誰!”
他搶過筆,歪歪扭扭寫下名字,狠狠按下手指印。
姜明璃也簽下自己的名字,蘸了印泥,按得整整齊齊。
表嫂臉色發白,站在門口不敢動。
表兄抓起骰盅,冷笑:“這回,我親自搖。”
姜明璃坐下,眼神平靜。
“開始吧。”她說。
表兄深吸一口氣,搖動骰盅。
第一局,她押大。
蓋子掀開——三點,小。
他贏了。
“哈哈!手氣在我這兒!”他笑著,把一枚銅錢撥到自己面前。
第二局,她押小。
開盅,十二點,大。
他又贏。
兩局連勝,他挺直腰板,眼睛發亮:“看見沒?天意助我!你的田,遲早是我的!”
姜明璃不說話,靜靜看他搖第三局。
骰子停下。
她押大。
蓋子掀開——
五、五、五。
十五點,大。
她贏了。
表兄笑容一僵。
“三局兩勝。”她淡淡說,“還差一局。”
他額頭冒汗,手有點抖。
第四局,他搶先押大,逼她選。
她看了他一眼,押小。
骰子搖完,揭盅——
三、四、五。
十二點,大。
他贏了。
“贏了!”他跳起來,“三局勝!田是我的了!快把地契交出來!”
姜明璃坐著沒動。
“你高興得太早。”她說,“我們賭的是五局三勝,你贏三局才算。現在,你贏兩局,我贏一局,還有一局沒比。”
表兄一愣:“甚麼?我明明贏了三局!”
“第一局你贏,第二局你贏,第三局我贏,第四局你贏。”她一根根數手指,“你贏兩次,我贏一次。五局沒完,勝負未定。”
“你耍賴!”他拍桌,“我都贏兩局了!”
“是兩局。”她糾正,“五局三勝,不是兩局定輸贏。你記不清,我可以再說一遍規則。”
表兄張嘴說不出話,臉漲得通紅。
表嫂衝上來:“她胡說!明明是你贏了三局!”
“你親眼數了?”姜明璃看她,“你記了嗎?還是你寫了?”
表嫂說不出話。
“我記了。”姜明璃從袖中抽出一張紙,展開——紙上畫了四個格子,標著一二三四,每個下面寫著“表兄”或“明璃”。
“你搖每一局,我都記了結果。”她說,“你要不要核對?”
表兄盯著那張紙,全身發冷。
他記得自己贏了三局,可她寫的,卻是兩勝一負。
他突然明白——
第四局前,他只贏了兩局。
剛才,是他自己記錯了。
姜明璃收起紙,抬頭看他:“第五局,還賭嗎?”
表兄坐在那裡,手裡的骰盅重得抬不起來。
屋外風吹院子,窗紙啪啪響。
姜明璃站起來,裙襬擦過桌角。
“你要是不敢賭,就算你棄權。”她說,“按約定,你那二十畝田,歸我。”
表兄猛地抬頭,眼裡閃著兇光。
“我沒棄權!”他吼,“第五局,我賭!”
他抓起骰盅,狠狠一搖。
姜明璃看著他,輕輕放下五枚銅錢。
“我押大。”她說。
骰子停下。
蓋子緩緩掀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