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颳過官道,兩旁的枯樹發出沙沙聲。姜明璃走在前面,腳步不快,但很穩。她肩上的包袱很重,右腳的布鞋裂了口,用布條纏了幾圈,走路有點磨腳,但她沒停下。
小桃跟在後面,喘氣越來越重。她一直抓著包袱帶子,手都發白了。她不敢抬頭,只盯著姜明璃的背影,一步一步往前走。剛才翻牆時扭了腳,疼得厲害,可她沒說。
“娘子……”她終於開口,聲音乾澀,“我們……還要走多久?”
姜明璃沒回頭,抬手讓她別說話。
小桃立刻閉嘴。
前面的路很黑,兩邊樹林高,月光照不進來。風吹過來,冷得很。姜明璃抬頭看了看天,雲壓得低,星星很少。這種天氣不適合趕路。
但她不能停。
王家已經看不見了。那扇大門,祠堂前的灰燼,族老發怒的臉——全都留在身後。她逃出來了,不是為了死在路上,是為了活命。
她伸手摸了摸包袱側面。
指尖碰到硬東西。
那是一把弓,竹做的,弦是牛筋,箭是鐵片磨的。這是她昨晚在柴房找到的,本來要當柴燒,她偷偷藏了起來。
當時小桃問:“帶這個幹甚麼?”
她沒回答。
現在她知道了。
左邊林子裡傳來馬蹄聲。
開始很輕,後來越來越近,踏在地上咚咚響。姜明璃停下腳步,左手往後一伸,攔住小桃。
小桃嚇壞了,差點叫出聲,被她一把捂住嘴。
兩人蹲在路邊石頭後,不敢出聲。
三匹馬衝出來,擋住路。
最前面那人騎黑馬,穿黑袍,臉上蒙著黑巾,只露眼睛。他手裡拿著馬鞭,慢慢甩著。後面兩人也穿黑衣,一個拿短斧,一個拿棍子,四處張望。
“出來吧。”那人開口,聲音沙啞,“我看見你們了。”
姜明璃不動。
小桃抖得厲害,牙齒打顫。
“再不出來,我就燒林子。”那人揚起馬鞭,指向兩邊,“一把火,就能把你們燒出來。”
姜明璃慢慢站起來。
她把小桃擋在身後,自己走到路中間。
這時月光從雲縫裡照下來一點,落在她臉上。她臉色蒼白,眉眼冷,像塊冰。
那人眯眼看她。
“喲?”他笑了,“寡婦?穿素衣?長得不錯啊。”
他下馬,靴子踩在地上咚一聲。一步步走近。
“半夜走路,不怕遇到壞人?”他歪頭看她,“還是你想讓人帶走?”
姜明璃不說話。
她站著,背挺直,像根釘子紮在地上。
那人繞到她旁邊,伸手想捏她下巴。
她偏頭躲開。
動作很快。
那人愣了一下,接著大笑:“有意思!有脾氣!我喜歡!”
他對後面兩人揮手:“把她們帶上山!這個給我當老婆,那個賞你們!”
小桃猛地後退,撞上石頭,腿一軟,坐到地上。
兩個匪徒跳下馬,拿著棍子走過來。
姜明璃還是不動。
她右手悄悄伸進包袱側袋,握住弓,慢慢往外抽。
弓抽出一半,藏在袖子裡。
她沒拉弦,也沒放箭,只是握緊。
那人還在笑:“怎麼?不求我?不哭?膽子不小。可膽子大沒用,命才重要。你跟我走,山上吃好喝好,比在家守寡強多了。”
姜明璃抬頭看他。
眼神平靜,但像刀一樣。
“你說完了嗎?”她終於開口,聲音不大,但清楚。
那人一愣:“嗯?”
“我說,”她上前半步,“你的話,說完了?”
那人咧嘴:“想求我?晚了!”
姜明璃不再說話。
她低頭看了眼腳邊的石頭,又看了看馬的位置。
距離夠近。
風從西邊吹來,吹向林子。
她右手拇指輕輕頂開弓弦卡扣,沒發出聲音。
那人還在得意:“聽話就少受罪,不然……”他拔出腰刀,刀尖對著她喉嚨,“我現在就劃花你的臉。”
刀尖離她喉嚨只有三寸。
姜明璃抬手。
不是擋,也不是退。
而是把弓完全拿出來,藏在身側,箭沒搭,弦沒拉。
她看著他,眼神沒變。
冷靜,堅定,不怕。
那人冷笑:“你拿個破弓嚇誰?這玩意能打死狗?”
姜明璃不答。
她在算。
他站得松,左腳虛點,重心偏右。馬在他身後五步,韁繩拖地。馬一驚就會後退。
她只要一箭。
不用射人。
射馬就行。
馬亂竄,撞人,就能跑。
但她不能現在動手。
要等。
等他再近一步,等他放鬆,等他覺得贏定了。
她手指慢慢摸到箭囊。
三支箭。
第一支箭頭平,只能傷人;第二支尖,能穿皮肉;第三支尾羽壞了,飛不遠。
她選了第二支。
指尖夾住箭桿,無聲抽出,藏在手裡。
那人還在笑:“想動手?來啊,讓我看看你有沒有本事。”
他用刀背拍她臉:“別不識好歹。”
姜明璃抬頭看他。
“你有沒有想過,”她說,“我們為甚麼敢半夜上路?”
那人一愣。
“甚麼?”
“你覺得我們在逃。”她聲音低了些,“可逃命的人不會走官道。”
那人皺眉。
“你說啥?”
“逃命的人會躲進山裡,走小路,藏起來。”她嘴角微揚,“走官道的,不是逃,是趕路。”
那人冷笑:“趕路?趕著去死?”
“趕著,”她頓了頓,“讓你們死。”
那人哈哈大笑,後面兩人也跟著笑。
“聽聽!這女人瘋了!說要讓我們死!”
“老子三十歲了,頭回見女人說自己能殺人!”
笑聲在風裡飄。
姜明璃沒笑。
她看著他們,像看三具屍體。
那人笑完,臉色一沉:“別廢話了。再不走,我動手了。”
他伸手抓她手腕。
就在這一瞬——
姜明璃動了。
她右腳用力蹬地,身體一轉,弓已舉到胸前,箭上弦,拉滿。
“嗖!”
箭飛出去。
不是射人。
是射馬。
箭射中黑馬屁股。
馬嘶叫一聲,猛地揚蹄,往後狂退,撞上大樹,韁繩斷了,亂竄,撞上另一匹馬。
兩匹馬全亂了,踢騰嘶叫,兩個匪徒被掀翻在地。
姜明璃拉著小桃轉身就跑。
“進林子!”她低聲說。
小桃踉蹌跟上。
那人爬起來大吼:“追!殺了她!”
另兩人也爬起來,提著武器追。
姜明璃拉著小桃在林子裡跑。樹枝劃破臉,她不管。腳下一滑摔進草叢,馬上爬起繼續跑。
後面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她停下,轉身,快速搭第二支箭。
拉弓,瞄準。
追上來的是矮個匪徒,拿短斧,滿臉橫肉。
他看見她舉弓,愣了下,接著獰笑:“你還敢射?看你往哪跑!”
他衝上來。
姜明璃松弦。
箭射中他小腿。
“啊!”他慘叫,倒地打滾。
最後一人還在追。
姜明璃拉著小桃繼續跑。
林子深處有條小溪。
她記得這條溪。
小時候跟父親打獵走過一次。
溪水淺,底下是石頭,能踩過去。
她拉著小桃跳進溪裡,踩著石頭走,水到小腿,很冷。
後面的腳步聲停在岸邊。
“跑了?”
“不可能!前面是斷崖!”
“那就等著!等天亮!”
姜明璃躲在溪中石頭後,喘氣。
小桃渾身溼透,牙齒打顫,不敢出聲。
她抬頭看姜明璃。
“娘子……我們……真能活?”
姜明璃抹了把臉上的水,看向前面。
霧很大,看不清路。
但她知道方向。
“能。”她說,“只要我不倒,你就不會死。”
她掏出火石,用乾布包著,沒溼。
又拿出最後一支箭,箭頭朝下,插進石頭縫裡。
“等他們散了,我們就走。”
小桃點頭。
姜明璃靠在石頭上,閉眼休息。
耳朵聽著岸上的動靜。
風大。
樹葉響。
遠處傳來一聲狼叫。
她睜開眼。
天還沒亮。
可她不怕黑。
她怕的是軟弱。
怕的是低頭。
怕的是回到那個跪著籤“永不改嫁書”的自己。
現在,她不是了。
她握緊弓。
手都發白。
岸上亮起火光。
山匪點起了火堆。
他們在等。
她也在等。
等機會。
等反擊的那一刻。
她睜開眼,看向溪下游。
那裡有一片蘆葦蕩。
穿過蘆葦蕩,就是鎮外的驛道。
驛道上有商隊。
有官兵。
有活路。
她輕輕推了推小桃。
“待會兒我走前面,你跟著。踩我踩過的石頭。”
小桃點頭。
姜明璃站起來,弓拿在手,箭已上弦。
她看向火堆方向。
三個山匪圍坐著,喝酒吃肉,說髒話。
她慢慢彎腰,沿著溪水走。
水聲蓋住了腳步。
蘆葦越來越近。
十步。
五步。
三步。
她上岸,躲在蘆葦後。
小桃緊跟上來。
她回頭看了一眼。
小桃點頭。
她深吸一口氣,正要邁步——
突然,頭頂傳來鷹叫。
她抬頭。
一隻蒼鷹飛過夜空,翅膀張開,像把黑刀。
她一愣。
隨即明白。
鷹飛的方向,是山後。
那裡有獵戶的小屋。
有陷阱。
有武器。
她低頭,在泥地上畫了一道線,指著鷹飛的方向。
小桃看不懂。
她抓住小桃的手,按在自己胸口。
心跳有力。
然後指向遠方。
小桃明白了。
她點頭。
姜明璃站起來,弓握在手,眼神堅定。
她不再逃。
她要反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