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籠還掛著,火苗一晃一晃的。
祠堂裡沒人說話。族老坐在主位上,手裡抓著族譜,手指都發白了。他盯著姜明璃,眼神很兇。可她站著不動,背挺得直直的,眼睛也不躲。
小桃跪在角落,手心全是汗。她不敢抬頭,但耳朵聽著每一句話。剛才那句“你試試”還在她腦子裡轉。娘子竟敢這麼跟族老說話,太嚇人了。可她又覺得,這次好像真的不一樣了。
風吹進來,燈籠輕輕搖。油芯“啪”地響了一聲,火星跳起來,引線晃了晃,差點碰到了燈油。
姜明璃看了一眼,沒動。
族老終於開口,聲音很低,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好啊……你是真不怕死。”
他站起來,袍子拖在地上,一步步走下來。“你不跪,不認錯,還敢頂嘴?你以為王家是你撒野的地方?”
他走到香案前,抓起戒尺,往地上狠狠一砸:“來人!把她按下去!今天不跪,就打斷她的腿!”
四個壯丁立刻上前,拳頭捏得咯咯響。他們互相看了一眼,直接撲上來抓她肩膀。
姜明璃沒動。
就在手碰到她衣袖的一瞬間,她猛地側身,左手一甩,把那根引線打進了油盞!
“嗤——”
火星濺進油裡,火“轟”地一下燒了起來,點著了紅布燈籠。火苗順著簾子往上爬,黑煙冒了出來。
“著火了!”有人尖叫。
“燈籠燒起來了!”
“快救火!快!”
人群亂了。壯丁們顧不上抓人,趕緊去拍打起火的簾子。族老大喊:“別用手拍!用水潑!快去井邊提水!”
可誰還聽他的?女人抱著孩子往後退,男人撞在一起,供桌被擠翻,果品滾了一地。香爐倒了,灰飛得到處都是。整個祠堂全亂了。
姜明璃站在原地,看著火爬上樑柱,火光照在她眼裡,亮得嚇人。
她沒笑,也沒跑,只是慢慢轉頭,看向角落裡的小桃。
“起來。”她說。
小桃愣住,眼淚掛在臉上,嘴唇發抖:“娘、娘子……火……火……”
“我說,起來。”姜明璃聲音不大,但很硬。
小桃手腳並用地爬起來,腿軟得站不穩。
姜明璃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氣很大:“閉嘴,跟我走。”
她轉身就朝側門跑去。那邊原本有兩個僕婦守著,但現在人都往火場擠,門口空了。一個女人抱著木盆衝進來,撞到門框,水灑了一地,盆滾遠了。
姜明璃拉著小桃從她身邊衝過去,腳步沒停。
“站住!”身後傳來族老的吼聲,“攔住她們!別讓她們跑了!抓住姜明璃!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有人回頭喊:“那邊!她們往柴房去了!”
兩個家僕反應過來,轉身追來。一個伸手抓她後領,剛碰到衣服,姜明璃猛地轉身,抄起牆邊的掃帚,反手一掄!
“啪!”
掃帚打在他肩上,他痛得後退。另一人撲上來,她抬腳踹在他膝蓋彎,那人跪倒在地。
小桃嚇得尖叫,姜明璃狠狠拽她:“叫甚麼!想讓他們聽見是不是?”
兩人衝出側門,穿過窄巷。雨早停了,地上溼滑,踩上去噗嗤響。姜明璃走得穩,每一步都很準,手一直沒鬆開小桃。
後面的喊聲越來越近。
“堵住後院門!”
“去柴房守著!她們肯定藏那兒!”
姜明璃咬牙,加快腳步。柴房在後院西北角,靠著圍牆,平時堆柴草和舊傢俱,沒人常去。她前世被趕出王家前,曾在這裡躲過一次毒打,知道有個塌了半邊的灶臺,後面能藏人。
巷子盡頭就是柴房的小門。門是木板拼的,年久失修,鎖也鏽了。可現在,門把手上掛著一把新鐵鎖。
姜明璃皺眉。
小桃喘氣:“鎖……鎖上了?誰……誰鎖的?”
“別廢話。”她四下看,撿起牆角一根斷扁擔,對著鎖猛砸!
“當!當!當!”
鐵鎖晃了幾下,還是沒開。
追兵的腳步聲已經到了巷口。
“在那兒!門邊有人!”
“砸門!快砸!”
姜明璃扔下扁擔,目光掃了一圈。左邊是高牆,爬不上去;右邊是雜物堆,有破籮筐、爛木箱,最上面有一輛壞掉的獨輪車。
她眼睛一亮,拉著小桃跑到那邊。
“蹲下!”她低聲說。
小桃立刻躲在破車後面,身子抖個不停。
姜明璃趴著,從箱子縫往外看。三個家僕衝到門前,其中一個拿著斧頭,正對著鎖砍!
“咔——咔——”
鎖裂了一道縫。
她屏住呼吸,伸手抓了一把泥沙。
斧頭再砍,鎖斷了。門被推開,三人衝進去,舉著火把四處照。
“沒人?”
“門是從外面鎖的,她們進不去!”
“會不會繞去別處了?”
“不可能!前後門都有人守,她倆跑不了!趕緊搜!”
三人開始翻柴堆。
姜明璃貼著箱子慢慢挪。她等的就是這一刻。
她突然起身,把手裡的泥沙揚向最近那人臉上!
“啊!”那人捂著眼後退,撞翻了柴堆。
另外兩人回頭,她已拉著小桃衝向柴房後窗!
那窗釘著木條,但有一根早就鬆了。她一腳踹在框上,木條斷了,視窗裂開一個口子。
“進去!”她推小桃先爬。
小桃卡住了,裙子撕啦一聲,露出小腿。她顧不上疼,連滾帶爬鑽了進去。
姜明璃最後一個翻進去,剛落地,外面就吼起來:“她們在屋裡!快!圍住窗戶!別讓她們跑了!”
她迅速看一眼屋內。到處是乾柴和舊物,屋頂漏光,角落有個塌了的灶臺,正是她記得的地方。
她掀開灶臺邊的破草蓆,底下是鬆動的土磚。她抽出兩塊,露出一個淺坑,剛好夠一個人藏。
“下來。”她壓低聲音。
小桃發抖:“可……可我們……”
“不想死就閉嘴。”她一把將人拽下,自己也擠進去,蓋上草蓆,只留一條縫透氣。
外面腳步雜亂,火把光照得窗紙忽明忽暗。
“窗戶壞了!她們進來了!”
“翻!給我徹底翻!床底下、櫃子裡、柴堆裡都查!”
箱子被踢倒,柴草被拋起,整個屋子被翻了個遍。
有人踢到灶臺,罵了一句:“這破地方還能藏人?”
另一人冷笑:“姜明璃膽子再大,也不敢躲這兒。這兒供過先祖用過的灶具,她要是躲這,就是找死。”
“那她在哪兒?”
“多半翻牆跑了。去叫人查圍牆!”
幾人陸續退出,腳步聲遠了。
屋裡安靜下來。
小桃緊貼著姜明璃,呼吸噴在她脖子上。她能感覺到對方心跳很快。
姜明璃閉著眼,沒動。
她知道,他們不會輕易放棄。
但她也知道,這一夜,她不會再任人欺負。
火還在燒。
祠堂那邊,黑煙滾滾,半邊院子都被映紅了。
她盯著草蓆外那一絲光,手指慢慢握緊。
不是怕。
是狠。
她等這一天太久了。
前世她簽了字,交了田契,被趕出王家,寄人籬下,最後連墳地都買不起。
這一世,她偏要撕了那張紙,打破那些規矩,親手把他們的臉踩進泥裡。
門外又有腳步聲。
她屏住呼吸。
腳步停在門口。
“確定沒人?”一個粗啞的聲音問。
“搜過了,沒影兒。”
“怪事,明明看見她們往這邊跑。”
“許是繞去井房了。那邊也有門通外院。”
“走,去那邊看看。”
腳步聲又遠了。
姜明璃睜開眼。
小桃小聲問:“娘子……我們現在……怎麼辦?”
她沒答。
而是輕輕掀開草蓆一角,看向窗外。
屋頂破了個洞,透過它能看到一角灰白天色。
風從洞裡吹進來,帶著焦味和溼土的氣息。
她靜靜看著那片天。
沒有云。
也沒有光。
但她知道,天總會亮。
她慢慢坐起身,拍掉身上的灰土,把草蓆重新鋪好,動作很輕。
然後,她從懷裡摸出一塊東西。
是她亡夫留下的玉佩。
玉碎了一角,邊緣磨得很光滑。她用拇指摸著裂痕,眼神很靜。
片刻後,她把玉佩放回懷裡,貼在心口。
小桃看著她,忽然發現,娘子的眼神變了。
不再是憤怒,也不是害怕。
是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
像冰,也像火。
“小桃。”姜明璃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在、在……”
“記住,從現在起,你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件事,都可能讓你活,也可能讓你死。”
小桃點頭,眼淚又流下來。
姜明璃沒安慰她。
只是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力氣很穩:“你跟了我三年,我沒給過你甚麼好處。但今天起,你要麼跟著我死在這院子裡,要麼——”
她頓了頓,嘴角微微揚起。
“——跟我殺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