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雨還在下。
東廂房的門被砸開了。姜明璃已經梳洗好了。她穿著白色的喪服,頭髮用木簪挽起來,臉上很平靜。小桃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地面,手抓著門框,哭著求那些婆子:“求你們別帶走她!她只是沒簽字,又沒犯法啊!”
一個胖婆子一腳踢在她肩上,小桃滾到牆角,撞倒了燭臺。火苗閃了一下,滅了。
姜明璃看都沒看小桃一眼,抬腳就往外走。她走得穩,好像早就等著這一刻。四個粗使婆子圍上來,要架她的胳膊,把她押去祠堂。她忽然停下,看著她們說:“我自己會走。”
她的眼神很冷。幾個婆子手一鬆,不自覺地退了一步。
院子外面站滿了人。
王家的人都擠在那裡,有老人拄柺杖,有女人抱著孩子,還有幾個媳婦手裡拿著掃帚,像防賊一樣防著她。看到她出來,立刻罵開了——
“不要臉!還想改嫁?”
“守寡才七天就坐不住了?”
“昨晚還敢頂撞族老,真是瘋了!”
姜明璃一步一步往前走,背挺得直。雨水打溼了她的肩膀,她眼睛都不眨一下。小桃跟在後面,嘴唇發白,一句話也不敢說。
快到祠堂時,人群讓出一條路。
祠堂門開著,兩邊掛著燈籠,院子裡有點昏黃。香案擺在中間,族譜攤開,供品擺得好好的。族老坐在主位上,穿深灰色長袍,腰間掛著令牌,臉色很難看。
他看見姜明璃進來,猛地拍桌子:“跪下!”
姜明璃站在蒲團前,不動。
“我再說一遍,跪——下!”族老聲音變大,屋樑上的灰都震下來了。
她抬頭看他,嘴角動了一下。
不是笑,是冷笑。
她的笑聲不大,但壓住了所有吵鬧,大家一下子安靜了。
“你笑甚麼?”族老吼道。
“笑你們。”她說,“我丈夫剛死,你們就要我立誓。我不答應,你們就來這一套。破門、關人、叫人過來罵我……哪一條是按規矩來的?你們說我敗壞門風,那你們有沒有人教過甚麼叫‘禮’?”
下面的人開始亂了。
有個女人指著她喊:“反了!這是反了!”
一個老頭搖頭:“這丫頭不對勁,怕是中邪了。”
小桃跪在角落,手緊緊握著,指甲掐進手掌裡。她不敢抬頭,但每個字都聽得很清楚。
族老站起來,拿著族譜,聲音很重:“姜明璃,你聽好了!你犯了三條罪:第一,七天不簽字,違背婦德;第二,昨夜頂撞長輩,不敬宗法;第三,教唆婢女對抗家族命令,破壞家規!這三條加起來,說明你想改嫁,不守節,丟我們王家的臉!今天你要不認錯,就趕出宗族,以後不準進祠堂祭祖!”
他說一句,就有人跟著點頭。有人敲柺杖,有人拍腿,場面像審犯人。
姜明璃聽完,只問了一句:“你們說我打算改嫁?”
“不是嗎?”族老冷笑,“那你為甚麼不簽字?”
“我問你們,”她聲音冷了,“誰見我出門了?誰聽我說過哪個男人的名字?誰看見我和外人見面、傳信、說話?嗯?”
沒人回答。
她看向所有人:“你們沒有證據,光靠嘴說就能定我罪?那我也說說你們乾的事——族老昨晚下令把我關起來,沒經過官府,這是私自囚禁,叫‘擅權’;你們今天聚在這裡罵我,是‘汙衊’;還有人昨晚燒了我的衣服,想毀東西,是‘滅證’。這些事,要不要也寫進族譜?”
“放肆!”族老大怒,“你一個寡婦,還敢反過來罵人?”
“我不是寡婦。”她說。
全場靜了。
“我是姜明璃。”她一字一頓,“我還活著,是個活人,不是你們嘴裡隨便說的‘節婦’‘烈女’。你們想讓我守節,那是你們的想法。我要怎麼活,是我的事。”
“你——!”族老站起身,手指發抖,“來人!打她嘴巴!讓她知道甚麼叫規矩!”
兩個壯婦走上來,手裡拿著紅布包的竹板。一人抓住她手臂,另一人舉起板子。
姜明璃突然回頭。
那一眼太冷。
兩個女人停住,手舉在半空。
她沒喊也沒求饒,就那樣盯著她們。眼神裡沒有怕,也沒有求,只有一種讓人害怕的冷靜,好像在看兩個倒黴的人。
祠堂裡一點聲音都沒有。
連風都不吹了。
族老吼:“愣著幹甚麼?打!狠狠打!”
壯婦咬牙,又要動手。
姜明璃慢慢轉回頭,下巴抬起,脖子繃直,像一把出鞘的刀。
板子落下的前一秒,她開口了:“你們打我一下,我就去告官一次。打十下,我告十次。我不告別人,就告族老——濫用族規,私設公堂,欺負孤女弱小。你們猜,縣太爺是信你們的‘家法’,還是信我的狀紙?”
兩個女人的手徹底僵住了。
祠堂裡鴉雀無聲。
族老臉色發青,額頭青筋跳。他沒想到這個平時聽話的兒媳現在敢當眾威脅。更沒想到,這些話從她嘴裡說出來,竟這麼狠。
“你……你以為官府管這種家務事?”他硬撐著說。
“這不是家務事。”她說,“這是犯法。”
“胡說!這是我們王家自己的事,輪不到外人插手!”
“族規不能大於國法。”她看著他,“你不信的話,我們現在就去衙門,讓縣令評評理——一個守寡七天的女人,能不能被逼發誓永不改嫁?能不能被關起來打?能不能被你們當眾羞辱,說她‘不守婦道’?”
她每問一句,族老的臉就白一分。
下面的人也開始小聲議論。
有人說:“這話……好像也有點道理?”
“以前也有寡婦改嫁的……”
“就是,又沒違法,何必鬧成這樣?”
族老發現氣氛不對,甩袖子大喊:“閉嘴!誰讓你們說話的?這是她先不守規矩,我們才處罰她,有甚麼錯?”
姜明璃冷笑:“規矩是你定的,還是祖宗定的?”
“當然是祖宗留下的!”
“那我問你,”她聲音提高,“我公公的父親娶過幾個老婆?我公公年輕時在外面有沒有女人?這些事族譜寫了嗎?你怎麼不去罰他們?你們只盯著一個女人,是因為好欺負,還是因為——田產比貞節值錢?”
“你胡說!”族老大叫,“來人!按她跪下!今天不認錯,別想走出這個門!”
四個壯丁衝上來,伸手要壓她肩膀。
姜明璃站著沒動,眼神掃向香案旁邊的燈籠。
紅燈籠亮著,油芯燃著火,一根引線垂下來,在風裡輕輕晃。
她不動,也不說話。
就在四個人靠近的時候,她嘴角又揚了一下。
不是怕,也不是服軟。
是那種——你會後悔的表情。
四人腳步一頓。
族老氣瘋了:“你們聾了嗎?給我壓她跪下!”
壯丁互相看了一眼,硬著頭皮再上前。
姜明璃終於動了。
她緩緩抬手,指向香案上的牌位,聲音很平:“我可以跪。但我有一個條件。”
“你沒資格談條件!”族老吼。
“那我就掀了這屋頂。”她收回手,抱起雙臂,“我跪可以,但你們得告訴我——這些年被你們逼著守節的寡婦,有幾個是自願的?她們的地和錢,最後去了哪裡?你們收了多少好處?賬本在哪?敢拿出來看看嗎?”
“你——!”族老一口氣堵住胸口,臉漲成紫色。
“不敢?”她笑了,“那就別裝好人。”
祠堂裡沒人說話。
燈籠晃著,光影劃過她的臉。她站在那裡,像一座山,周圍越吵,她越靜。
小桃跪在角落,眼淚流下來。
她忽然不怕了。
不是因為事情變好了,而是她明白了——娘子不再是以前那個任人欺負的姜明璃了。她的眼神、她的聲音、她的樣子,都在告訴所有人:這一次,她不會低頭。
族老喘著粗氣,死死盯著她,恨不得吃了她。
“好,很好。”他咬牙,“你不跪是不是?行。今天你不跪,明天我就去報官,說你違抗家族、煽動鬧事,把你關進大牢!你信不信?”
姜明璃看著他,輕輕說了三個字:“你試試。”
族老身體一震。
他第一次在這個二十歲的女人眼裡,看到了真正的殺意。
不是生氣,不是衝動,是一種冷靜的反抗,像一把藏在暗處的刀,隨時準備出手。
祠堂內外燈火通明,人影晃動。
罵聲還有,議論不斷,香火還在燒。
但她站在中間,一動不動。
族老坐在上面,臉色鐵青,手裡抓著族譜,卻再也不敢下令。
小桃跪在角落,雙手合十,眼睛一直看著那個挺直的身影。
燈籠高掛,火光搖曳,一根引線靜靜垂著,離燈芯只有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