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3 章
第四十三章:風暴中心與悄然滋生的執念
邱瑩瑩在柳哲勉懷中昏了過去。她最後的意識,是男人胸膛傳來的、沉穩卻異常急促的心跳,以及那冷梅香氣中混雜的一絲……難以言喻的緊繃。
柳哲勉抱著她,無視身後、身側種種複雜的目光,徑自走向她的閨閣。他的步伐很穩,手臂收得很緊,彷彿懷中是易碎的珍寶,又像是禁錮的囚籠。他素來冷漠的臉上,此刻沒有多餘的表情,但那緊抿的唇線和微微顫動的睫毛,洩露了他內心的波瀾。
國師司空宏的話,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在他冰冷的心湖激起滔天駭浪。“命格有異,牽動紫微”——這八個字,足以顛覆他之前對她所有的判斷和計劃。她不再僅僅是一個可以牽制殷墨憷、可以讓他復仇之刃更加鋒利的棋子,更成了一個未知的、可能攪動天下局勢的“異數”。
他本該警惕,疏遠,甚至……在她成為更大威脅之前,果斷抹除。這是他作為靖王柳哲勉,作為揹負血海深仇的歸海硯,最理智、最正確的選擇。
可是,當她在自己懷中因為極致的恐懼和國師的話而暈厥,身體輕得彷彿沒有重量,臉色蒼白得透明,那纖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脆弱的陰影時……一種陌生的、尖銳的刺痛,猝不及防地擊中了他的心臟。
他竟會感到……心疼?
不,不可能。柳哲勉立刻否定了這個荒謬的念頭。這只是對“重要物品”可能損壞的焦慮,對計劃可能被打亂的惱怒。一定是這樣。
他加快腳步,將那些紛亂的思緒強行壓下。
然而,有些東西,一旦破土,便再難遏制。就像冰封的湖面下悄然湧動的暗流,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那份名為“在意”的種子,已在不知不覺間,深埋心底。
他將邱瑩瑩送回她的房間,屏退了驚慌失措的丫鬟,親自將她安置在床榻上。他甚至下意識地探了探她的額頭,確認她沒有發燒。做完這一切,他才驚覺自己的舉動早已超出“靖王對尚書之女”應有的範疇。
他猛地收回手,臉色更加冰寒,彷彿要凍住空氣中所有不合時宜的暖意。他深深看了昏迷中依舊蹙著眉的邱瑩瑩一眼,轉身,對聞訊趕來的邱尚書(邱瑩瑩的父親)丟下一句“邱小姐受了驚嚇,好生照顧”,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尚書府。背影挺直孤峭,卻莫名帶著一絲倉皇。
殷墨憷站在花園的芍藥叢旁,玉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手心,望著柳哲勉離去的方向,臉上的笑意早已消失殆盡,只剩下深不見底的思量。
“命格有異,牽動紫微……”他低聲重複著國師的話,眸光變幻不定。他想起第一次注意到邱瑩瑩,並非因為她是尚書之女,也非因為她對柳哲勉那笨拙可笑的痴纏,而是在一次宮宴上,她躲在角落,看著舞姬翩躚,眼神卻不是尋常閨秀的羨慕或鄙夷,而是一種近乎抽離的、帶著淡淡懷念和惆悵的……恍惚。
那一刻,他忽然覺得,這個被傳為“花痴草包”的邱小姐,內裡似乎藏著另一個靈魂。一個與這時代格格不入,卻異常有趣的靈魂。
後來,他派人調查,卻只得到一些浮於表面的資訊。她似乎很簡單,又似乎籠罩著一層迷霧。清心庵的舊事,他略有耳聞,邱家的滅門慘案也透著蹊蹺,但他並未將太多注意力放在一個無關緊要的孤女身上。
直到今晨,他“恰好”路過尚書府,又“恰好”聽聞柳哲勉在此,才起了心思過來“偶遇”。本想看看柳哲勉對這邱家小姐到底甚麼態度,卻不想撞見了如此精彩的一幕。柳哲勉的維護,莫霍尺的“援手”,歸海硯和魚白鑫的“巧合”出現,最後國師司空宏的驚天之語……
這一切,絕非偶然。
邱瑩瑩,這個看似柔弱可欺的女子,不知不覺間,竟已站在了風暴的最中心,吸引了這麼多人的目光。這其中,有多少是衝著“命格”和“紫微”而來?又有多少,是像他一樣,被她身上那份獨特的、難以捉摸的氣質所吸引?
殷墨憷從不相信所謂的天命,他只信人謀。但國師的話,無疑給邱瑩瑩披上了一層神秘而危險的光環。得到她,或許意味著得到某種“天命”的眷顧,或者……掌控一個可能影響天下大勢的“變數”。
這個認知,讓他心底湧起一股強烈的、混合著興奮與征服欲的衝動。棋局之上,突然出現一顆無法預測軌跡的棋子,這無疑增加了博弈的難度和趣味。而他殷墨憷,最喜歡的就是掌控變數,將不可能化為可能。
邱瑩瑩……他一定要弄清楚,她到底是誰,藏著甚麼秘密。更重要的是,他要比柳哲勉,比所有人,都更先一步,將她掌控在手中。這份掌控,未必是囚禁,或許可以是……引導、合作,甚至……更親密的關係。
一抹深藏算計的笑意,重新浮上殷墨憷的嘴角。他收起玉扇,對悄然出現在身側的安之痕低聲道:“加派人手,十二個時辰盯著尚書府,尤其是這位邱小姐的一舉一動。另外,查清十年前清心庵所有細節,以及國師司空宏最近的所有動向和預言。”
“是。”安之痕垂首應道,平靜無波的眼底,卻因主子話語中那不同尋常的重視,而泛起一絲幾不可察的漣漪。他亦不自覺地,將“邱瑩瑩”這個名字,在心中加重了分量。
莫霍尺並未走遠。他隱在花園一叢茂密的修竹之後,蒼白的手指間把玩著一枚細如牛毛的銀針,針尖泛著幽藍的光澤。他望著邱瑩瑩閨閣的方向,眼中閃爍著病態而狂熱的光芒。
“命格有異……因果纏身……福禍難料……”他低聲呢喃,彷彿在品味著最美妙的樂章,“太有趣了……真是太有趣了……”
他對天機命理之說並無興趣,他只對“異常”本身著迷。邱瑩瑩身上的“異常”,從她“死而復生”(外界傳言她曾重病瀕死,後奇蹟般康復)開始,就引起了他這位“神醫”的注意。只是之前,他以為那只是某種罕見的體質或巧合。
但今日國師的話,印證了他的猜想——邱瑩瑩絕非尋常。她的神魂與這具身體的契合度,她偶爾流露出的、與年齡身份不符的言辭眼神,都指向一個令人戰慄的可能:奪舍?抑或是……來自未知之地的魂魄?
這對於痴迷於探究生命、靈魂、生死界限的莫霍尺來說,無異於發現了最珍貴的“藥材”或“病例”。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研究”她,用他的銀針,用他的藥劑,剖開她的皮肉,探究她的神魂,看清那“異數”之下的真相。
試藥?那不過是接近她的藉口,也是他研究的一部分。他想看的,是她在瀕死痛苦時,那“異常”的靈魂會如何反應,會爆發出怎樣的能量。
而現在,這份“研究”的價值,因為國師的預言而倍增。一個能牽動紫微星、影響天下氣運的“異數之魂”,其研究價值,簡直無法估量!
強烈的佔有慾和探究欲,如同毒藤般纏繞住莫霍尺的心臟。他輕輕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露出一個近乎溫柔,卻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小瑩瑩……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研究材料。”他低聲自語,身影漸漸融入竹影,消失不見。
歸海硯離開尚書府後,並未立刻回兵部。他騎著馬,在京城寂靜的街道上緩緩而行,冷硬的眉宇間鎖著一絲化不開的困惑和凝重。
他是純粹的軍人,信奉的是鐵與血,是看得見摸得著的敵人和戰場。對於方才花園裡那些機鋒暗藏、玄之又玄的對話,他本能地感到不適和警惕。
柳哲勉對邱瑩瑩的態度,明顯不同尋常。殷墨憷和莫霍尺的出現,也絕非偶然。最讓他不安的,是國師司空宏。這位國師向來神秘,極少露面,更極少對具體的人和事做出如此明確的預言。一旦開口,往往意味著巨大的變數,甚至……災禍。
“牽動紫微”——這意味著邱瑩瑩可能關係到皇權更疊,天下安定。這對於手握兵權、肩負戍邊重任的歸海硯來說,是必須警惕的訊號。他不能讓任何不穩定因素,影響到邊境安寧,影響到他麾下將士用性命守護的疆土。
然而,當他回想起邱瑩瑩最後暈倒前,那張慘白如紙、寫滿驚惶無助的小臉時,心底某處堅硬的地方,卻莫名地軟了一下。那只是一個被無辜捲入權力漩渦的弱女子,她做錯了甚麼?要被這些心思叵測的男人如此圍逼、算計?
他甚至能想起更早一些,在某個宮宴上,他曾遠遠瞥見過她。那時她安靜地坐在角落,與周圍喧鬧格格不入,側影單薄,眼神空茫,像一隻迷失在華麗籠中的雀鳥。與傳聞中那個驕縱痴纏的形象,判若兩人。
也許,傳聞有誤?也許,她並非表面那般?
這個念頭讓歸海硯更加煩躁。他甩甩頭,試圖將那張蒼白的臉驅出腦海。他是將軍,他的職責是保家衛國,不是去探究一個閨閣女子的真偽和命運。
可是,那雙盛滿恐懼、最終失去意識的眼睛,卻像烙印一樣,刻在了他的腦海裡。或許……在職責允許的範圍內,他可以稍微關注一下她的處境?至少,確保她不會被那些虎狼之輩,啃噬得骨頭都不剩?
這個決定,與他素來的原則相悖,卻在他心中悄然生根。
魚白鑫是跑得最快的。他圓滾滾的身體以不符合體型的敏捷,迅速離開了尚書府這個是非之地。坐在回府的馬車上,他擦著額頭的冷汗,小眼睛滴溜溜亂轉,心裡的小算盤打得噼啪響。
“嚇死老子了……柳哲勉、殷墨憷、莫霍尺,還有歸海硯那煞神……我的娘誒,這邱家丫頭是捅了閻王殿了?”他心有餘悸地嘟囔。
但商人的本能,讓他迅速從恐懼中抽離,開始分析“商機”。國師說那丫頭“命格有異,牽動紫微”,甭管真的假的,這名頭是打出去了!從今往後,邱瑩瑩這三個字,在京城乃至整個大夏,都會成為焦點中的焦點!
這意味著甚麼?意味著無窮的“關注度”!有柳哲勉、殷墨憷這些頂級權貴“關注”的人,她身上穿的戴的,吃的用的,哪怕隨口說的一句話,都可能成為風向標!這背後,藏著多大的商機?!
如果他能和邱瑩瑩搭上線,哪怕只是做點小生意,提供點她需要的玩意兒,藉著她的“東風”,他魚家的生意豈不是能更上一層樓?甚至,如果操作得當,或許能透過她,接觸到那些平時高不可攀的權貴核心圈子……
風險當然也巨大。跟這種“異數”沾邊,很可能血本無歸,甚至惹禍上身。但他魚白鑫能攢下這潑天富貴,靠的就是膽大心細,富貴險中求!
“幹了!”魚白鑫一拍大腿,眼睛放光,“回去就讓人準備!挑最時新、最精巧、最稀罕的玩意兒,首飾、衣料、吃食、玩物……統統備上!老子要送禮!以慰問受驚的邱小姐的名義!”
他彷彿已經看到金山銀山在向自己招手,對邱瑩瑩那點最初的同情和驚嚇,早已被滔天的銅臭和算計淹沒。在他眼中,邱瑩瑩已然成了一座閃閃發光的、亟待開發的“金礦”。
而此刻,尚書府,邱瑩瑩的閨房中。
她並未昏迷太久,很快就在一陣心悸中驚醒。醒來時,屋內只有她一人,安靜得可怕。窗外天色大亮,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卻驅不散她心中的寒意。
清晨花園裡發生的一切,如同噩夢般在腦海中回放。柳哲勉冰冷的懷抱,殷墨憷玩味的笑容,莫霍尺鉗制的手,歸海硯審視的目光,魚白鑫精明的打量,安之痕平靜的威脅,還有……國師司空宏那飄渺卻致命的預言!
“命格有異,牽動紫微,福禍難料,因果纏身。”
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她的靈魂上。她穿越者的身份,果然被這個世界的“高人”察覺了嗎?他們會把她當成妖孽燒死嗎?還是當成棋子利用到死?
巨大的恐懼和無助,幾乎要將她吞噬。她蜷縮在床上,用被子緊緊裹住自己,卻依舊冷得渾身發抖。眼淚無聲地湧出,浸溼了繡枕。
怎麼辦?她該怎麼辦?逃?還能往哪裡逃?柳哲勉顯然已經盯上她了,殷墨憷和莫霍尺也虎視眈眈,現在連能窺探天機的國師都注意到了她!天下之大,何處才是她的容身之地?
就在她瀕臨崩潰之際,房門被輕輕敲響。她的貼身丫鬟碧珠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湯藥,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
“小姐,您醒了?太好了!”碧珠臉上帶著淚痕,顯然也嚇壞了,“這是老爺讓廚房熬的安神湯,您快趁熱喝了吧。”
邱瑩瑩看著那碗褐色的藥汁,沒有任何胃口,只有滿心的惶惑。“碧珠……外面……怎麼樣了?”她聲音沙啞地問。
碧珠眼神閃爍,支吾道:“沒、沒甚麼……老爺吩咐了,讓小姐好生靜養,不要多想。”她放下藥碗,又低聲道,“不過……小姐昏倒後,靖王殿下親自送您回來的,還在您床邊站了一會兒才走……還有,殷王府、莫神醫府上,甚至歸海將軍府和魚記商行,都派人送來了慰問的藥材和補品……”
碧珠每說一個名字,邱瑩瑩的心就沉下去一分。果然,所有人都“關注”著她了。
“還有……”碧珠猶豫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水榭那邊的衛小姐和祝小姐,也派人來問過您的安好,說等您身子爽利了,再來看您。”
衛珊婷!祝晶晶!邱瑩瑩的心猛地一縮。真正的女主和她的閨蜜!她們果然在看著!看著自己如何被這群男人圍堵,如何狼狽不堪!她們一定在暗中嘲笑,等著看自己這個“惡毒女配”如何走向既定的悲慘結局吧?
不!她絕不要那樣!
一股強烈的、不甘於命運擺佈的反抗之火,在她冰冷的胸腔裡猛地燃起!雖然微弱,卻異常頑強。
她不要當炮灰!不要被這些人玩弄於股掌!不要成為衛珊婷和祝晶晶眼中的笑話!就算她是“異數”,就算前路坎坷,她也要為自己搏一把!哪怕最後依舊難逃一死,她也要死得明白,死得……不那麼窩囊!
首先,她必須冷靜下來。恐懼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其次,她得弄清楚,自己這個“異數”到底意味著甚麼,有甚麼價值,又有甚麼危險。最後,她得想辦法,在這群虎狼環伺中,找到一絲平衡,甚至……利用他們之間的矛盾,為自己爭取生機。
想到這裡,邱瑩瑩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停止顫抖。她接過碧珠手中的藥碗,儘管手還在抖,卻堅定地將那苦澀的湯藥一飲而盡。
藥汁的溫熱順著喉嚨流下,稍微驅散了一些寒意,也讓她混亂的思緒清晰了一些。
“碧珠,”她放下藥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聲音雖然依舊虛弱,卻帶上了一絲決絕,“替我梳洗。另外……想辦法打聽一下,國師大人,平時都在何處清修?還有,最近京城裡,關於清心庵,可有甚麼新的傳聞?”
碧珠驚訝地看著自家小姐,總覺得小姐昏倒醒來後,似乎有哪裡不一樣了。眼神雖然還殘留著驚懼,深處卻多了一種她從未見過的、破釜沉舟般的亮光。
“是,小姐。”碧珠連忙應下。
邱瑩瑩掀開被子,下床走到梳妝檯前。銅鏡中映出一張蒼白憔悴,卻眉目依稀能見清麗的臉。她看著鏡中的自己,低聲,卻無比清晰地說道:
“衛珊婷,祝晶晶……還有柳哲勉,殷墨憷,莫霍尺,歸海硯,魚白鑫,安之痕,司空宏……你們想看我的笑話,想掌控我的命運?”
她緩緩扯動嘴角,露出一個極其微弱,卻冰冷刺骨的笑容。
“那就……試試看吧。”
風暴已然將她捲入中心,退無可退。那便,迎風而上!在這錯位的時空,混亂的劇情中,她這個“異數”,或許也能……攪動一番風雲!
屬於邱瑩瑩的,真正艱難而危險的求生(或許不只是求生)之路,從這一刻,正式啟程。而她對那些“大佬”們複雜難言的影響,以及他們心中悄然變異的情感,也才剛剛開始發酵。未來,是互相吞噬,還是彼此救贖?是共墮地獄,還是殺出血路?無人知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