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9 章
第三十九章：谷中暗流與不速之客
忘川穀的日子，平靜得近乎虛幻。邱瑩瑩被安置在谷地邊緣那棟獨立的小木屋裡，由周娘子照料起居。每日，她聽著谷中晨起的號角（並非軍號，而是一種類似牛角的低沉聲響），看著“村民”們井然有序地開始一天的勞作——男人們或去梯田耕作，或進山狩獵、巡查哨卡；女人們則紡線織布、操持家務；孩子們在簡陋的學堂裡跟著一位斷臂的老兵識字、聽講北境軍的英勇故事。一切都顯得那麼安寧、祥和，彷彿外面那個充滿殺戮和陰謀的世界與這裡毫無關係。
但這種平靜，卻讓邱瑩瑩感到一種更深的不安。她像一個誤入桃花源的局外人，被禮貌地接納，卻也清晰地被一道無形的界限隔開。周娘子待她溫和周到，但從不與她談論谷中的事務，也絕口不提老刀、阿七以及任何與外界相關的話題。谷中其他人對她這個外來者保持著友善的疏離，目光中除了最初的好奇，更多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審視和……一絲隱隱的憐憫？
她嘗試過在有限的範圍內活動，想去看看阿七的傷勢恢復得如何，想去向木先生道謝，甚至想去那個神秘的祠堂看看。但每次她稍有逾越，周娘子總會適時出現，用各種理由委婉地將她勸回。她感覺自己被一張無形的、溫柔的網籠罩著，保護著，也囚禁著。
老刀自那日談話後，便再未露面。阿七的傷勢在木先生的調理下恢復得很快，偶爾能在周娘子的陪同下，拄著柺杖在屋前曬曬太陽。邱瑩瑩去看過他幾次，少年臉上的陰鬱似乎被谷中的陽光碟機散了一些，眼神也恢復了往日的清亮，但每當邱瑩瑩試圖將話題引向谷外或他們的計劃時，阿七便會巧妙地岔開，或者露出為難的神色，示意隔牆有耳。
這種刻意的資訊隔絕，讓邱瑩瑩心中的焦慮與日俱增。她就像一隻被養在精美籠中的金絲雀，雖然安全，卻不知道籠子外是晴空萬里還是狂風暴雨，更不知道主人何時會開啟籠門，或者……將她交給下一個買主。
她開始失眠，夜晚聽著谷中風過鬆林的嗚咽聲和遠處黑水河沉悶的奔流聲，各種可怕的念頭不受控制地湧現。柳哲勉會不會已經查到了這裡？殷墨憷的殺手會不會已經潛伏在谷外？那個神秘勢力是否正在與谷中的人進行某種交易？而自己，這個他們口中“有用”的籌碼，最終會被用來交換甚麼？
這種懸而未決的恐懼，比直面刀劍更折磨人。
轉機發生在邱瑩瑩入住忘川穀的第七天傍晚。
那天，天色陰沉，山雨欲來。谷中比平日更早地安靜下來，人們紛紛回到家中，緊閉門窗。一種不同尋常的緊張氣氛在空氣中瀰漫，連周娘子也顯得有些心神不寧，頻頻望向谷口的方向。
邱瑩瑩正坐在窗前，看著窗外沉沉的暮色，心中惴惴不安。突然，一陣急促而尖銳的、不同於平日示警訊號的哨音，從谷口方向遠遠傳來！緊接著，是幾聲短促有力的號角聲！
谷中瞬間被驚動！原本安靜的屋舍內立刻亮起燈火，隱約傳來兵器出鞘和人員快速集結的腳步聲！連周娘子也臉色一變，猛地站起身，對邱瑩瑩急促地說道：“姑娘待在屋裡，千萬不要出來！”說完，她便匆匆推門而出，並從外面將門反插上了！
邱瑩瑩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出事了！有外敵入侵？還是……衝著她來的？
她衝到門邊，試圖推門，門卻紋絲不動。她扒著門縫向外望去，只見昏暗的光線下，數道黑影正快速而無聲地向谷口方向掠去，為首一人身形高大挺拔，即使隔著一段距離，邱瑩瑩也認出那是傷愈不久的老刀！他手中握著他那把從不離身的鋼刀，周身散發著凜冽的殺氣。
谷口方向傳來了隱約的呵斥聲和兵器碰撞聲，但很快又平息下去。似乎衝突並未擴大。
邱瑩瑩緊張得手心全是冷汗。她屏息凝神，仔細聽著外面的動靜。過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一陣雜沓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似乎正朝著她所在的方向而來！
她的心狂跳起來！是衝她來的嗎？
腳步聲在木屋外停下。接著是開鎖的聲音。木門被推開，周娘子率先走了進來，臉色有些發白，對邱瑩瑩使了個眼色，低聲道：“姑娘，幾位首領要見你。”
邱瑩瑩抬頭望去，只見老刀率先邁步而入，他臉色陰沉，目光銳利如刀。在他身後，跟著兩個人。其中一個，是須發皆白、面容清癯的木先生，他眉頭微蹙，眼神中帶著審視。而另一個人……
當邱瑩瑩看清那第三個人的面容時，她渾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凝固了！
那人穿著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布衣，作尋常行商打扮，臉上帶著風塵僕僕的疲憊，但那雙深邃難測、彷彿能洞悉人心的鳳眸，以及嘴角那抹若有若無、令人脊背發涼的弧度——正是那個瘋批神醫，莫霍尺！
他怎麼會在這裡？！他怎麼找到忘川穀的？！老刀他們怎麼會讓他進來？！難道……難道老刀他們和莫霍尺是一夥的？之前的救援都是假的？自己從頭到尾都在一個更大的騙局之中？！
巨大的恐懼和背叛感瞬間將邱瑩瑩吞噬，她臉色煞白，下意識地後退幾步，背脊緊緊抵住了冰冷的牆壁，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邱姑娘，別來無恙？”莫霍尺率先開口，聲音依舊帶著那種奇異的磁性，語氣平和，甚至帶著一絲關切，但聽在邱瑩瑩耳中，卻比任何威脅都更可怕。
老刀上前一步，擋在邱瑩瑩和莫霍尺之間，目光冰冷地看著莫霍尺，語氣硬邦邦地說道：“莫先生，人你見到了，可以說了吧？你孤身前來，闖入我忘川穀，究竟所為何事？”
原來老刀他們並不信任莫霍尺！邱瑩瑩心中稍定，但警惕絲毫未減。
莫霍尺對老刀的敵意不以為意，目光越過老刀的肩膀，落在邱瑩瑩身上，微微一笑：“刀首領何必如此緊張？莫某此次前來，並無惡意，只是受故人所託，給邱姑娘帶個訊息，順便……驗證一些事情。”
故人所託？又是故人所託？邱瑩瑩心中驚疑不定。
“哪個故人？”老刀厲聲追問。
“自然是……能讓我莫霍尺甘心跑這一趟的人。”莫霍尺語焉不詳，目光卻意有所指地掃了一眼邱瑩瑩，“邱姑娘，你可知道，你離開之後，京城可是發生了不少有趣的事情。”
他頓了頓，慢條斯理地說道：“靖王府的那位側妃衛氏，前幾日‘意外’小產了，據說是誤用了甚麼不乾淨的香料。殷墨憷獻給太后賀壽的一尊玉觀音，在宮中法事上突然碎裂，被斥為不祥。而咱們的靖王殿下，則在朝堂上因為北境軍舊案，與幾位御史爭執不休，惹得龍顏不悅……”
他每說一句，邱瑩瑩的心就沉下去一分。衛珊婷小產？殷墨憷獻寶出事？柳哲勉被彈劾？這些事看似與她無關，但串聯起來，卻分明是一張針對柳哲勉、殷墨憷和衛珊婷的大網正在收緊！是誰在幕後推動？是歸海硯？還是……眼前這個莫測高深的莫霍尺？
“莫先生到底想說甚麼？”老刀不耐煩地打斷他。
莫霍尺笑了笑，目光重新回到邱瑩瑩臉上，帶著一種近乎狂熱的探究：“莫某隻是想告訴邱姑娘，你想擺脫的那些麻煩，或許……很快就不再是麻煩了。當然，前提是……邱姑娘你，真的‘值得’被如此大動干戈。”
他的話如同惡魔的低語，充滿了誘惑和陷阱。他在暗示，他有能力解決柳哲勉等人，但需要邱瑩瑩證明自己的“價值”。這價值是甚麼？是她腦中關於清心庵的記憶？還是她這具“死而復生”的身體的秘密？
邱瑩瑩緊緊咬著嘴唇，不敢接話。她知道，無論她說甚麼，都可能落入莫霍尺的圈套。
“莫霍尺！”木先生終於開口，聲音蒼老卻帶著威嚴，“忘川穀不歡迎外人，更不歡迎你這種心思詭譎之輩。訊息既已帶到，請你立刻離開！”
莫霍尺聳聳肩，似乎並不在意木先生的逐客令，他最後深深看了邱瑩瑩一眼，那眼神彷彿在說“我們還會再見的”，然後對老刀微微頷首：“刀首領，告辭。希望下次見面，我們能有機會……深入交流。”說完，他竟真的轉身，毫不留戀地向外走去。
老刀使了個眼色，周娘子連忙跟上去“送客”。
木屋內，只剩下邱瑩瑩、老刀和木先生三人，氣氛凝重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他怎麼會找到這裡？”邱瑩瑩聲音顫抖地問出心中的恐懼。
老刀臉色鐵青，拳頭握得咯咯作響：“谷外的暗哨發現他時，他已經到了谷口。他手持……一枚特殊的信物，說是‘故人’所贈，要求見你一面。”他看向邱瑩瑩，目光銳利，“你認識他口中的‘故人’嗎？”
特殊的信物？故人？邱瑩瑩茫然地搖頭。她怎麼可能認識能驅使莫霍尺這種人物的“故人”？
木先生沉吟片刻，緩緩道：“莫霍尺此人，亦正亦邪，行事莫測。他今日前來，示威和試探的意味多於實際動作。他是在告訴我們，他知道忘川穀的存在，也知道邱姑娘在這裡。他背後的‘故人’，能量不小。”
老刀冷哼一聲：“管他甚麼故人！忘川穀不是他們能撒野的地方！加強警戒！從今天起，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邱姑娘的木屋！”
命令被迅速執行。邱瑩瑩的木屋外，明裡暗裡多了好幾道守衛。
莫霍尺的突然造訪，像一塊巨石投入看似平靜的湖面，徹底打破了忘川穀的寧靜，也撕開了邱瑩瑩心中最後一絲僥倖。她意識到，忘川穀並非絕對的安全港，外面的風暴早已滲透進來。而她這個“籌碼”的價值，正被各方勢力重新評估和爭奪。
她不再是被動等待的囚鳥，而是風暴眼中那片不得不隨之旋轉的落葉。是成為別人棋盤上廝殺的棋子，還是想辦法跳出棋盤，為自己搏一線生機？
邱瑩瑩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眼中第一次燃起了不甘和決絕的火焰。她必須做點甚麼，不能坐以待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