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5 章
第三十五章：絕境中的相依與阿七的往事
夜色如墨，迅速吞噬了山巒的輪廓。寒風呼嘯，捲起枯葉和沙塵，抽打在臉上生疼。阿七的傷勢顯然不輕，儘管他強撐著，但腳步越來越踉蹌，呼吸也愈發粗重急促，冷汗浸溼了他額前的碎髮。邱瑩瑩用盡全力攙扶著他，感覺他半邊身子的重量都壓在了自己身上，每一步都走得異常艱難。
身後的追兵雖然暫時被甩開，但那尖銳的唿哨聲如同跗骨之蛆，時遠時近，提醒著他們危險並未遠離。他們必須儘快找到一個可以藏身的地方，處理傷口，否則阿七很可能撐不下去。
“阿七……阿七你怎麼樣？我們得找個地方歇歇……”邱瑩瑩的聲音帶著哭腔，她從未感覺如此無助和恐懼。
阿七咬著牙，臉色在慘淡的月光下白得嚇人，但他眼神依舊堅定，掃視著周圍的地形：“不能停……他們……有追蹤高手……必須……找到水源……”
水源？邱瑩瑩不明白，但此刻她只能相信阿七的判斷。兩人跌跌撞撞，沿著陡峭的山脊向下摸索。阿七似乎對這片區域的地形有某種模糊的記憶，他指引著方向，避開容易留下痕跡的開闊地帶，專挑岩石嶙峋、灌木叢生的險路。
不知走了多久，就在邱瑩瑩感覺自己的力氣也要耗盡時，前方終於傳來了微弱的流水聲！是一條隱藏在深谷中的小溪！
“到了……”阿七的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他掙脫邱瑩瑩的攙扶，幾乎是滾落到了溪邊，整個人癱軟在冰冷的鵝卵石上，劇烈地咳嗽起來，肩頭的傷口因為震動再次滲出血跡。
“阿七！”邱瑩瑩驚呼著撲過去，手忙腳亂地解開他肩頭被血浸透的衣物。藉著月光，她看到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皮肉外翻，邊緣已經有些發黑，顯然匕首上淬了毒！
“有毒！”邱瑩瑩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她雖然不懂醫術，但也知道中毒的可怕。
阿七虛弱地點點頭，從懷中艱難地摸出一個小巧的皮囊，倒出幾顆黑色的藥丸塞入口中，又示意邱瑩瑩用溪水幫他清洗傷口。他的動作因為疼痛而顫抖，但眼神卻異常清醒，帶著一種與死神搏鬥的決絕。
邱瑩瑩強迫自己鎮定下來，用溪水浸溼衣角，小心翼翼地擦拭著傷口周圍的血汙。冰涼的溪水刺激著傷口，阿七悶哼一聲，額頭青筋暴起，但他死死咬住嘴唇，沒有發出更大的聲音。
清洗完傷口，阿七又從皮囊裡取出一種綠色的藥膏，示意邱瑩瑩幫他塗抹在傷口上。藥膏散發出一種清涼刺鼻的氣味。做完這一切，他已經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癱在溪邊，只剩下胸膛微弱的起伏。
邱瑩瑩脫下自己相對乾淨的外衣，撕成布條，笨拙但仔細地幫阿七包紮好傷口。做完這一切，她也累得幾乎虛脫，癱坐在阿七身邊，看著少年蒼白如紙的臉，心中充滿了後怕和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楚。
這個看起來冷漠堅毅的少年，其實也才十六七歲，卻已經揹負瞭如此沉重的國仇家恨，如今更是為了掩護她而身負重傷，命懸一線。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並非唯一的受害者，在這場巨大的漩渦中，有太多人身不由己，命運多舛。
夜越來越深，山風也越來越冷。阿七開始發高燒，身體時而冰冷時而滾燙，意識也變得模糊，口中不時發出痛苦的囈語。
“爹……快走……別管我……”
“哥……你在哪……”
“殺……殺了他們……”
斷斷續續的詞語，夾雜著壓抑的嗚咽和刻骨的恨意，像一把把鈍刀，割在邱瑩瑩的心上。她緊緊抱著阿七冰冷顫抖的身體，用自己單薄的體溫試圖溫暖他，眼淚無聲地滑落。這一刻，甚麼穿越者的身份，甚麼前朝遺寶的謎團，似乎都變得遙遠而不重要了。她只是一個在絕境中，拼命想要抓住身邊唯一一點溫暖和依靠的可憐人。
“阿七……堅持住……你會沒事的……”她一遍遍地在他耳邊低語，不知道是在安慰他，還是在安慰自己。
後半夜，阿七的燒似乎退下去一些，意識也清醒了片刻。他睜開眼，看到邱瑩瑩紅腫的眼睛和憔悴的臉，眼神複雜地閃爍了一下。
“水……”他虛弱地開口。
邱瑩瑩連忙用葉子舀來溪水，小心地喂他喝下。
喝下水，阿七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他靠在岩石上，望著天上那輪淒冷的殘月，沉默了許久，忽然低聲開口，聲音沙啞得如同破舊的風箱：
“十年前……北境……城破那天……我八歲……”
邱瑩瑩心中一緊，屏住呼吸，不敢打擾他。
“我爹……抱著我……殺出重圍……他身上……中了十幾箭……血……流了一路……”阿七的聲音斷斷續續，帶著巨大的痛苦，“他把我……藏在一個……死人堆裡……對我說……‘阿七……活下去……找到你哥……報仇……’”
他的眼淚終於控制不住地湧了出來，混著臉上的血汙和塵土，無聲地流淌。
“我等了……很久……很久……外面……全是喊殺聲……和狄戎兵的狂笑……我爹……再也沒回來……”
邱瑩瑩的眼淚也再次決堤。她能夠想象，一個八歲的孩子，躲在屍山血海中，聽著親人和同胞被屠殺的慘狀，是何等的絕望和恐懼。
“後來……是石叔……他們幾個……拼死找到了我……帶著我……逃進了深山……”阿七的聲音漸漸低沉下去，似乎又耗盡了力氣，“十年了……我們像老鼠一樣……躲躲藏藏……就為了……等一個機會……”
他沒有再說下去，但邱瑩瑩已經完全明白了。阿七，石獵戶，以及他們背後的組織，是一群揹負著血海深仇、在黑暗中蟄伏了十年的北境軍亡靈！他們的目標，不僅僅是自保，更是復仇！向當年那些見死不救、甚至落井下石的朝中權貴復仇！嚮導致國破家亡的敵人復仇！
而救她，或許是因為歸海硯的委託，或許是因為她意外捲入了與柳哲勉、殷墨憷的爭鬥，成為了他們可以借力的一枚棋子，又或許……只是因為他們內心深處，還殘存著一絲對無辜者的憐憫？
真相已經不重要了。此刻，邱瑩瑩心中只剩下對眼前這個少年，以及他所代表的那群悲壯亡靈的無盡同情和敬意。
“阿七，”她握住他冰涼的手，聲音堅定，“我們會活下去的。一定會。”
阿七看了她一眼，那雙因高燒而有些渙散的眸子裡，似乎閃過一絲微弱的光亮。他反手握緊了她的手，力道大得驚人，彷彿抓住了生命中最後一根浮木。
兩人依偎在冰冷的溪邊，在追兵的威脅和死亡的陰影下，建立起一種超越了利益和算計的、脆弱卻真實的同盟關係。黎明前的黑暗，格外寒冷，但也孕育著微弱的、名為希望的火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