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下的暗影
第八章:佛堂下的暗影
柳哲勉派來侍衛的無聲回應,像一劑強心針,暫時穩住了邱瑩瑩瀕臨崩潰的神經。至少,她證明了自已目前對柳哲勉還有“價值”,這根看似冰冷的稻草,尚能承載她幾分重量。
然而,那夜潛入者留下的詭異眼符和黑色玉扣,如同毒蛇的信子,依舊在她心頭縈繞不去。對方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一次,就能潛入第二次。柳哲勉的防護並非鐵板一塊,她必須儘快找到自保之道,或者說,找到能讓自已在這盤棋局中不可或缺的籌碼。
清心庵!一切的癥結必然還在清心庵!
安之痕含糊的提醒,柳哲勉的重視,殷墨憷和莫霍尺的同時出現,以及原主那場蹊蹺的落水……所有這些線索,都指向了那個看似清淨的佛門之地。
她必須想辦法查清原主在清心庵到底經歷了甚麼!可她現在連院門都出不去,如何查起?
邱瑩瑩的目光,落在了房間角落那個被油布蓋得嚴嚴實實的箱籠上——魚白鑫送來的“壓驚厚禮”。一個大膽的念頭,如同黑暗中劃過的閃電,驟然照亮了她的腦海。
錢能通神。魚白鑫用錢砸開了尚書府的大門,將禮物送到了她面前。那麼,她是否也能用這些“不義之財”,去撬開一條縫隙,獲取她想要的資訊?
這個念頭讓她心跳加速。動用這些財寶風險極大,一旦被柳哲勉發現,她之前所有的“安分”表演都會前功盡棄,很可能被立刻處置。但如果不冒險,她只能坐以待斃,遲早會被那些無形的黑手吞噬。
權衡再三,邱瑩瑩決定賭一把。她需要找一個絕對可靠、且有能力辦成此事的人。碧珠忠心,但能力有限,出府都難。府裡的下人更不可信。她需要一個既能接觸到外界三教九流,又不會輕易被柳哲勉或其他勢力察覺的中間人。
這樣的人,去哪裡找?
邱瑩瑩再次將目光投向了那盒來自“百草堂”的安神香。安之痕……他或許是個突破口。他膽小怯懦,容易被利用,但也正因為如此,或許反而不會引起太多注意。而且,他上次來訪,明顯是受人指使或聽到了甚麼風聲,他本身或許就與某些資訊源有所牽連。
如何聯絡上安之痕,又不引人懷疑?
機會很快再次降臨。幾日後的清晨,碧珠從大廚房取早膳回來,臉上帶著一絲古怪的神色,悄悄對邱瑩瑩說:“小姐,奴婢剛才聽說,安公子……好像病了。”
“病了?”邱瑩瑩心中一動。
“嗯,說是前幾日落水受了涼,感染了風寒,病得還挺重,都起不來床了。”碧珠補充道,“安府還派人來咱們府上,想問老爺討個帖子,請太醫院的太醫去瞧瞧呢,不過好像被老爺回絕了。”
安之痕落水病了?邱瑩瑩立刻抓住了其中的關鍵。吏部侍郎的公子生病,請不動太醫?這要麼是安府失勢,要麼就是安之痕不受重視。無論是哪種,對她而言,或許都是一個機會。
一個探望“病中”青梅竹馬的理由,順理成章,不會過於突兀。而且,一個為兒時玩伴病情憂心、想要略盡心意的深閨小姐,派人送去一些藥材和補品,也合情合理。
邱瑩瑩立刻行動起來。她讓碧珠找來一些上好的燕窩和靈芝(動用的是她自已份例裡的,而非魚白鑫的財物),又拿出自已一小盒私房錢,然後,她取出一支看起來最不起眼、但分量十足的金簪,用一塊素淨的帕子包好。
她將碧珠叫到跟前,低聲吩咐,神情是恰到好處的擔憂和懇切:“碧珠,安公子與我家是世交,如今他病重,於情於理,我們都該表示一下。這些藥材和銀子,你設法託個可靠的人,悄悄送去安府,交給安公子身邊的貼身小廝,就說是……我的一點心意,盼他早日康復。”
然後,她將那個包著金簪的小帕包,鄭重地放到碧珠手中,聲音壓得更低,眼神銳利:“這支簪子,你務必親手交給安公子本人。告訴他,我如今自身難保,無法親自探望,心中甚愧。這支簪子,或許能助他延請名醫。另外……”她頓了頓,一字一句道,“你替我問他一句話:清心庵的桂花,今年開得可還好?”
碧珠聽得似懂非懂,但見小姐神色凝重,知道事關重大,連忙點頭:“小姐放心,奴婢一定辦到!”
邱瑩瑩緊緊握住碧珠的手:“務必小心,不要讓人看見,尤其是府裡和安府的其他眼線。若事不可為,東西寧可不要送出去,也絕不能暴露!”
碧珠重重地點了點頭,將東西仔細藏好,趁著午後府中眾人睏倦之時,悄悄溜出了瑩心閣。她自然無法出府,但她有個相熟的小姐妹在二門上當差,或許能幫忙。
邱瑩瑩在房中坐立不安地等待著,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她這是在刀尖上跳舞,一旦碧珠被發現,或者安之痕那邊出了紕漏,後果不堪設想。
直到日落西山,碧珠才臉色發白、腳步虛浮地回來。一進門,她就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小、小姐……辦、辦成了……”
邱瑩瑩連忙扶起她,遞上一杯水:“慢慢說,怎麼回事?”
碧珠喝下水,緩了口氣,心有餘悸地道:“奴婢找到了杏兒(她那個小姐妹),塞了她幾個銅錢,求她幫忙。杏兒起初不敢,奴婢好說歹說,她才答應讓她那個在街面上跑腿的弟弟去一趟安府。東西……應該是送進去了,但安公子見沒見到,問沒問到話,奴婢就不知道了……”
邱瑩瑩的心沉了一下,但事已至此,只能等待。她安慰了碧珠幾句,讓她下去休息。
接下來的兩天,邱瑩瑩是在前所未有的焦灼中度過的。她既期待安之痕能領會她的意思,帶來關於清心庵的關鍵資訊,又害怕這貿然的舉動會引來無法預料的禍事。
第三天傍晚,事情終於有了迴音。但迴音的方式,卻讓邱瑩瑩毛骨悚然。
那日她正對著窗外發呆,一隻灰撲撲的、看起來再普通不過的麻雀,撲稜著翅膀落在了窗臺上,歪著腦袋啄食窗欞縫隙裡可能存在的草籽。
邱瑩瑩起初並未在意。但很快,她發現這隻麻雀的腿上,似乎繫著一小截幾乎與羽毛同色的、極細的絲線。若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她的心猛地一跳!一種荒謬又可怕的預感湧上心頭。
她屏住呼吸,慢慢靠近窗戶。那麻雀似乎並不怕人,依舊在窗臺上跳來跳去。邱瑩瑩看準機會,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伸手抓住了它!
麻雀在她手中驚慌地撲騰著。邱瑩瑩小心翼翼地解開它腿上的絲線,絲線的末端,繫著一個比米粒還小的、卷得緊緊的字條。
她的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用麻雀傳信?!這是何等隱秘而詭異的手段!安之痕絕對沒有這個本事!這背後的人,是誰?!
她強壓下心中的驚駭,將麻雀放開,然後顫抖著展開那個小小的紙卷。上面只有一行蠅頭小字,墨跡很新:
“庵後古井,酉時三刻,獨往。”
沒有落款,沒有稱謂。字跡工整,卻透著一股冷硬。
邱瑩瑩看著這行字,渾身的血液都快要凍結了。
庵後古井?指的是清心庵後的那口古井?酉時三刻?讓她獨往?這分明是一個邀約,或者說,是一個命令!
是誰?是安之痕背後的人?是那枚“墨”字令牌的主人殷墨憷?還是留下黑色玉扣的神秘勢力?或者是……第三方?
對方不僅收到了她的“問話”,還精準地捕捉到了她想要探查清心庵的意圖,並且用這種匪夷所思的方式給出了回應!這意味著,她的一舉一動,很可能都在對方的監視之下!連她用麻雀傳信這種隱秘的方式,對方都能輕易截獲並利用!
這種無所遁形的感覺,比刀劍加身更令人恐懼。
去,還是不去?
去,無疑是深入虎xue。對方是敵是友未知,目的不明,獨身前往,凶多吉少。
不去,就等於放棄了這條可能獲取關鍵資訊的途徑,也可能會激怒幕後之人,招致更直接的報復。
邱瑩瑩握著那張小小的紙條,如同握著一塊燒紅的烙鐵。冷汗浸溼了她的後背。
她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漸漸沉落的夕陽,天邊被染成了悽豔的橘紅色。酉時三刻,就是日落之後,夜幕降臨之時。那是陰謀最喜歡滋生的時刻。
去,可能是死路。不去,可能是等死。
她還有得選嗎?
邱瑩瑩閉上眼,深吸一口氣。當她再次睜開眼時,眼中已是一片決絕的清明。
她必須去。這不僅是為了探尋清心庵的秘密,更是為了看清,隱藏在幕後的,到底是哪一路鬼神!只有知道了敵人是誰,她才有可能找到應對之法。
當然,她不會真的“獨往”。她需要想辦法,讓柳哲勉“恰好”知道她的行蹤。既然要冒險,就要讓這次冒險的價值最大化。她要藉此機會,向柳哲勉證明自已的價值,同時也將他更深地拉入這場局中,讓他不得不更盡力地保她。
這是一場豪賭,賭注是她的命。
她走到妝臺前,看著銅鏡中蒼白卻眼神堅定的自已。她取出那枚“墨”字令牌和黑色玉扣,用一塊新的帕子包好,塞進貼身的衣袋裡。或許,關鍵時刻,這些東西能成為護身符,或者……催命符。
然後,她開始冷靜地籌劃。如何在不驚動門口侍衛的情況下溜出府?如何確保柳哲勉能及時得到訊息?清心庵遠在城外,她一個弱女子,如何能在宵禁前趕到?
每一個環節,都充滿了未知的危險。
但當夕陽的最後一絲餘暉湮滅在地平線下,夜色如同墨汁般渲染開時,邱瑩瑩已換上了一身碧珠的粗布衣裳,用灰粉塗抹了臉頰,將一頭青絲胡亂綰成丫鬟的髮髻。
她看著鏡中那個陌生而卑微的自已,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佛堂下的暗影,就讓她親自去揭開一角吧。
無論等待她的是真相,還是墳墓,她都必須走下去。
因為退後,即是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