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啞婆深居簡出,從沒離開過北昆,可在客棧見識過形形色色的人,一看那二人雖然年紀輕輕,便知道是夫妻。
過了一更之後,啞婆也是壯著膽子來察看,並沒有開門,隔著門縫看外頭。
蘇雪年道:“你好,還有空房嗎?我們想投宿一晚。”
啞婆聞言,見這些人也不像螃蟹妖怪那樣凶神惡煞,心裡放下幾分戒備,開啟細細一條門縫。手裡的紅木杖杖頭的小獅子嘴巴翕動:“你們膽子也真大,快要亥時了,這樣大搖大擺走在街上,很可能突然被旋芷赫遲還有他們的手下給抓住啊。”
蘇雪年忍不住注視著門縫裡這嘴巴一張一合的小獅子,這麼會兒功夫,卡蜜拉更先走近了一步,臉從漆黑中露在燭光下:“甚麼人啊,幹嘛抓人。”
啞婆見到清秀又漂亮的小姑娘臉上一道橫過鼻樑的駭人疤痕,略覺悚然,小獅子不敢抬高嗓音,低聲道:“這個,老身只知道,自從那些妖怪來了北昆,所有人到了日落都不敢出門。”
見他們不似妖怪同夥,啞婆張望了一番周圍,確認無人之後微微開了門,他們進到客棧,連忙閉上了門。
確認大門緊閉之後,啞婆用長竿把房梁下懸掛的燈盞帶下來,從櫃檯底下搬出油罐,把油緩緩倒到空空的油壺,再向盞面注油壺裡的油,最後隨手扔進一團燈芯草。
細密的火星從磨擦的火鐮火石之間掉入燈芯草,極為微弱的火光豁然映亮了她周身,啞婆在黑暗裡像個立在燈下的幽靈。
離油燈越遠的地方漸漸地沒入黑暗,只夠照亮啞婆周身。這麼一盞微弱的小燈,讓整個客棧兀自是燈光昏暗的,不易引人注意。
蘇雪年見她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就想起方才外邊過於死氣沉沉,鬼氣森森的空城相,不禁胳膊一涼。南星渡向她走近一步,輕輕勾住她的手指,整個人微微前靠了一些。
蘇雪年嘟噥:“沒事,我有點冷。”
南星渡知道她是感到不安:“此地有妖物殺了便是。”卡蜜拉皺眉:“要是敢有妖怪來,我就先殺了他們。”
南星渡:……
啞婆聽言,驚得手中油燈盞微晃,只好當她是童言無忌。
再晚些的時候,蘇雪年看南星渡睡得很沉,獨自悄悄離開客房,看到油燈快要滅了,啞婆仍悄坐在大堂。
這畫面原本應是有點可怖的,但蘇雪年卻沒覺得有甚麼,反而莫名多愁善感起來。坐在桌邊,她目光不自覺落到這啞婆生長凍瘡的老手。
啞婆有點不好意思地把手放到了桌子底下,笑著看蘇雪年,杖頭的小獅子嘴巴張合道:“姑娘,有事嗎?”
蘇雪年一時都忘了要問甚麼,從腰間千寶錦囊裡取出一隻精緻可愛的暖手紫銅爐。啞婆愣了一愣,想要去推。
蘇雪年:“錦囊是我赤歌城買的,當時因為圖新鮮,買了太多亂七八糟的玩意放裡面,都沒派上用場,放在我身邊也沒用,我平時也不用這個的。”
啞婆很是感動,收下暖手爐時,轉而怔了一怔:“赤歌城?你是說魔族的赤歌城?”
蘇雪年甚麼也沒想,直接道:“對,我們是魔界來的。對了,這裡到底發生甚麼事了,老婆婆你說的旋芷赫遲是甚麼人?”
啞婆聽聞魔界二字,一生沒有出過北昆的她毫無掩飾的,臉上頓然露出一臉心馳神往,可隨即喜色凝滯一瞬:“那些妖怪是幾個月前來的,帶了好些小廝,聽說是妖界海底一族,當初好像是說,呃要來找一個叫段……段甚麼的來著。”
姓段?蘇雪年登時想起段枝予。
巧合的是,他確實話裡曾對她提過一個終年大雪,名為北昆的地方。蘇雪年隨口一問:“段枝予?”
“欸對,是那個公子。”啞婆登時才想起,剛要開口,突然傳來兩下清脆果斷的叩門聲。
蘇雪年一個激靈,隨啞婆朝門看去。
蘇雪年原本只想坐著,可看啞婆獨自一人前去開門,恐有危險,拿起一旁的長杆緊跟而上。還是隔著門溫聲問敲門來人,對面傳來一個聲音道:“來投宿的,有空房嗎?”
一聽,不是旋芷,也不是她手下的螃蟹兵,她剛準備開門,蘇雪年驚駭想去握住她。
是無極宗的人。她怎麼會來這裡?
啞婆餘光看到蘇雪年緊張的樣子,而隔著門說話也會被來人聽到,也沒問,隻眼神看蘇雪年。蘇雪年對她搖搖頭。
蘇雪年不希望啞婆開門,而她一旦開口,說話聲也會暴露給門外聽到。他們可以對付無極宗,可打鬥發生,啞婆和她的客棧均會被累及。
“師父,這客堂分明還亮有油燈燭火,徒兒適才還聽到裡頭有人走動,怎麼還是沒人來開門。“黎曼青瞪了裡頭一眼。
身後的桓無慈淡然一笑:“你沒覺得這整座城都有些古怪麼,人們草木皆兵。”黎曼青:“有妖?這也無妨。師父,徒兒覺得不如直接破門而入,區區小妖,如何能牽制我們。”
黎曼青正要破門,桓無慈攔道:“等等。”話說到一半,目光落回到黎曼青。
黎曼青:“徒兒不會捨命與小妖纏鬥的。魔君橫刀奪愛又屠滅太行仙門,徒兒還要為師父報仇。還有那賤人也不能活。”
桓無慈:“阿黎,除掉南星渡,只是為仙族掃除障礙,為死去的先師報仇。”
黎曼青想了想,懷疑桓無慈是為了不讓她殺蘇雪年才如此說,問:“師父真的已經放下蘇雪年了?”
那被他稱為師父的青年,聲色也有些熟悉,但蘇雪年一時之間想不起來,蹙著眉繼續聽。
“過去一千年了,對前塵愛而不得產生的嗔恚之念,我早已放下。再者,仙魔之戀是逆天之事,他們二人還能做到對彼此不棄,這份感情非我所能及。”
黎曼青聽他說得大徹大悟一般,似乎是真的放下,略生悵然,道:“是……但師父對蘇雪年的感情……”桓無慈:“我桓無慈,早已修得無情道。”
黎曼青目光怔了片刻。
桓無慈剛要叩門,指骨節頓在了門前,須臾之間,覺察到門內人熟悉的氣息。
“阿黎,還記得我曾說過,要前去冥界檢視蘇雪年的靈亼卷?你可知蘇雪年所渡之劫是甚麼?”桓無慈勾唇笑了笑。
蘇雪年緊張起來。
黎曼青:“甚麼?”
桓無慈眨眼看她,唇角微微上揚:“殺了魔君。”
蘇雪年胸腔內驀然一沉。
桓無慈轉過目光看了眼門內搖曳的燈色,道:“我帶你來北昆,只是為了殺背信棄義的段枝予,不必在此惹事,大開殺戒。”
門外已然悄然無聲了有一陣,啞婆微微開門察看,客棧之外雨雪紛飛,已無人。
蘇雪年不想在客堂逗留,也不想回到客房,獨自到後院靜坐。面前荒蕪的泥土路里,唯有黑夜之中一座寒潭。
那帶有她神識碎片的海螺,曾帶她進入前世幻境。蘇雪年這會兒覆盤起來,才終於明瞭那幻境裡的無慈師兄為甚麼對南星渡有成見。無慈曾對她有情,而她選了南星渡。
蘇雪年在那段回憶裡看到過無慈,是她前世在太行仙山宗門同門師兄。
此人身為修仙大能,可能已經察覺到自己在門後,那麼這番話很可能故意是說給她聽的。
可倘若是真的呢?書裡設定女配要完成渡劫飛昇使命的前提是拯救蒼生,而魔神卻是可能導致滅世的潛在存在,這是的確。
難道這一切沒法改變了嗎。她沉默半晌。但仔細想想,世間之事,包括她穿書這麼一事又有幾件是能自我掌控的呢。
蘇雪年皺了下眉,望著這輕輕隨風蕩起波紋的深冷寒潭,一動不動地坐著。一字時間之前,南星渡醒了,見蘇雪年不在客房,下樓之後問了啞婆,才知她來到後院。
他悄無聲息地過來,蘇雪年亦是沒察覺。
她傻傻坐在潭水前許久。飛花瓊雨飄落到了他滿身,他伸手見它們落在掌心,一剎那便融化成水。
這時候,夜裡的潭水已經沒甚麼波紋,後院寂靜,只有細密的銀慄落下來。安靜中,耳邊只剩蟋蟀與油葫蘆演奏的蟲鳴。
南星渡不想去打擾蘇雪年。他知道,即便是這潭水,這漫天亂舞的飛花,也能讓她高興。
他不想讓她知道自己在,也不想回房,想這麼看她。
蘇雪年垂眸時,正好看到腳邊閃耀彩芒的冰沙。堆得厚厚的,總覺得可以……
“好想陪星兒尊主堆個雪人啊。”
話音末了,她回頭看去。少年立在肆意亂飛的銀色玉沙之中,墨黑長髮隨風翩翩著起,肌白如雪的面容雌雄莫辨,清麗絕倫,仿若不能在人間可見。
在神廟時,蘇雪年只見他一眼,便久難釋懷。
他極少開懷地笑,可這一刻看到她,那唇角微微向上勾勒的弧度,讓蘇雪年無意識地怔了怔。漫天飛雨中,看南星渡朝自己而來,心中的惆悵和悲哀更加濃郁。
他本不意打攪她的閒情,閒庭信步著向她走近到了身畔,指尖插進這滿地的銀霜。
蘇雪年才知他在開始堆雪人。南星渡向她坐近一步,讓她靠著自己。
再看她,默默無言間,他仔細地,有條不紊地理了理她亂在鬢邊的龍鬚,白皙修長的手指滑過她的臉頰。
蘇雪年出神了許久。
“其實不用共鑄魔印,我可以長生,一直陪著你,只不過代價是我要渡劫,至於怎麼渡劫,就是每天吃好喝好,開開心心的就能渡劫了。”蘇雪年說了段自己都難以置信的胡謅之言。
南星渡不會信的。
南星渡:“我知道。”
蘇雪年:“……”
也許他並不知曉此事。蘇雪年稍稍放了心。只要佯裝甚麼都不知道即可。
而她不像他這般善於剋制情感,她總是笑得張揚,哭得也厲害。此刻她在難過,卻不對他露出來。
他現在才明白,蘇雪年為甚麼會埋怨他不喜歡向她吐露心事。
“你坐在這憂慮,就只是在愁這個問題?”
蘇雪年嚥了口口涎,手指不自知地揪了揪裙子,南星渡將小動作都看在眼裡,輕輕扳過她的臉朝向自己:“是誰說,有甚麼心事不要藏著掖著呢。”
蘇雪年微微皺了下眉,她一點點掰開他的手指,起身便回客堂。
南星渡看她遠去的背影,就像黑夜裡漸飛漸遠的蝴蝶。他不做停留,緊跟上去。
蘇雪年遠遠看到大堂明亮,再近幾步之後,聽到轟亂的打砸聲和人的激烈對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