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過上許久，晚風溫柔吹過來，輕輕掀動花叢，花草層層疊疊，波瀾起伏。
寒夜中的二人同時感到一股溫暖。南星渡纖長而骨節分明的手指輕撫上她的髮絲，方才按捺住的一股悲傷又湧上心頭。
鏡湖別院。
福寶沒料到這在辛莫城的小孩還記得他，看到他在天空飛行，便在地上朝他大吼大叫。
“我們從大妖怪的山洞裡跑出來的，她，她說她要趕緊去一個，去一個叫，叫……”
福寶聽了半天總算聽到重點：“……去哪。”
“去一個叫千沙的地方！我我我想起來咯！”阿喵驚然，“她說千沙是她老家，有魔法藥劑可以救她，但因為之前被關進地牢，關的時間太久，她自己都想不起來千沙在哪裡啦。”
福寶見麟寶一臉事不關己相地趴在角落看他們，他看看阿喵，再看看不知甚麼原因一倒不起的卡蜜拉，深深呼了一口氣，只得拿過寶鏡自己搜起來。
剛開啟它時這鏡面便熄成了全黑。福寶挫敗地撓了撓臉，把鏡子送回到阿喵手中：“要找到千沙的位置啊，我在人界待了那麼多年，也沒去過辛莫城。”
阿喵試圖讀取卡蜜拉的回憶，稍待須臾，虹膜微光併發隱現，嘴裡頭隨機地冒出幾個詞：“好大的雪……北昆，是在那裡。”
福寶起初想喊蘇雪年南星渡過來，繼而想起今日是二人的成婚日子，不想讓他們煩擾。
可是一會兒之後，看了看虛弱的小孩，雖先前顯得又狠又兇的，可如今這副樣子還是有些可憐，急忙在識海中呼喚南星渡。半天沒有迴音之後，他想起與南星渡的羈絆咒術已經解除，只得離開院子去找二人。
這時候，蘇雪年已經攜手南星渡來到門口。福寶當著蘇雪年的面，再把方才與南星渡所言複述予她。
“蘇年雪？”卡蜜拉微弱喊道。蘇雪年忙跑過來，用手摸了摸她額頭，想起福寶所言，道：“你是鍊金造人，也會發燒嗎。”
卡蜜拉的表情異常冷靜：“我不是發燒，只是當時用鍊金術創造我的魔法師不允許我擁有類人的感情，我現在很難受。”
蘇雪年：“為甚麼會這樣。”
卡蜜拉：“當初，把我們造出來的人類不希望我們產生感情，是這個原因吧。”
蘇雪年本來還挺怕這小孩，頓生憐惜。她看向身後的南星渡：“讓福寶帶我去千沙吧，離血月之夜還有十多天，這麼一來一回應該來得及。滄希也不在魔界，你帶麟寶留下吧。”
南星渡墨黑睫羽微抬：“我隨你去。麟寶化身成滄希的模樣留在神隱荒原，法力可維持旬餘時間。”
麟寶死氣沉沉啊了一聲，南星渡橫它一眼，毫無商量地朝他並指而去一道稀碎星粉，麒麟頃刻之間渾身籠罩在光粉中。
身旁的落地鏡子一照，麟寶嫌棄地斜睨了一眼鏡中人。
南星渡忽而意識到，滄希停留在自己記憶中最深刻的印象還是少年時的模樣，故而把麟寶變成了少年滄希。蘇雪年看了麟寶好一會兒：“那麟寶在魔族人面前怎麼解釋呢？”
南星渡聲調微微抬高了一些：“不欠他們一個解釋。”蘇雪年略顯遲鈍地道了聲“好吧”。南星渡偏過面去。
福寶看到麟寶，幸災樂禍笑起來：“要是讓滄希小兒知道此事，可不得氣死他，好你個麟寶，平日裡滄希可是得罪不少人，這下要吃苦頭咯。”
麟寶正自悶悶不樂，懶得理他。麟寶不喜滄希露骨的邪氣，只得強行憋出一個勾唇笑，內心又對他有強烈的牴觸，笑起來顯得古怪又刻意。
“好了好了，我們快啟程出發吧。”
福寶朝蘇雪年連應了兩聲。應該來說眾人今日是很難不去注意她，新娘妝容把她襯得增添了不少美豔。
卡蜜拉沒想到他們都對自己這麼好，感情湧上來兩分的同時，鼻腔裡也湧上來一股熱流，藍色的鼻血順流到右頰。
拿起一旁的銅鏡，一照鏡中煞白的臉色，忍不住皺了皺眉，迷迷糊糊間，嘀嘀咕咕道：“蘇年雪，你就不該救我，你不救我，我就不會激動，就不會變成這樣了。”
“這個世界本來就是弱肉強食，我打不過蛇妖就是要死的，你非要救我，真是多此一舉。”
南星渡看了眼蘇雪年，感到一絲無力。蘇雪年關切地把卡蜜拉給抱在懷裡：“行了行了，你一定會沒事的。”
卡蜜拉微微訝異一陣。看蘇雪年這般善解人意，突然有些後悔。
她小小一隻，渾身冰涼。靠在蘇雪年懷裡時候，淡淡的清雅胭脂香氣撲面而來。
一盞茶功夫後，阿喵把見到的卡蜜拉的回憶並數在宣紙上畫出。
蘇雪年覺到這看起來如隨意拼湊的漫畫分鏡靈感草稿。南星渡蒼白勁瘦的手指輕撫過紙面，試圖把這些畫面聯絡在一起，半晌沒能得出個所以然。
蘇雪年道：“那就是說，我們先到辛莫城的北昆，然後再順著西北方向走走看。”
在夜晚的雲上，蘇雪年初次見到魔界如此遼闊而又渺小的景象。分明知道之後還會再回到這裡，卻還是頓生一股濃重的戀戀不捨。
初入人界時分，除卻蘇雪年以外的其餘人都已經蓋上披風在羽毛叢裡安睡，正值黑夜，涼風灌入，她身上的杏黃色斗篷隨風飄揚，獵獵作響，冷得忍不住撫了撫自己胳膊，身子微微一縮。
“笨蛋，你這般不會著涼嗎？”
蘇雪年剛聽到南星渡的聲音，還沒來得及看到他，身體已經被從後面摟住，一股子溫熱之氣悄然漫過來，頃刻化解冷意。
南星渡把斗篷披上來，而後這麼抱她，甚麼也不做，蘇雪年臉一燙，默默無言，安靜中也不找個話題與他相聊。
她偏頭與他相吻，纖纖玉手情不自禁搭在他被風吹亂的長髮上。
偷偷睜開眼睛，看到他闔眸時狹長的睫毛微微顫動，雪白的面板染著極淡的紅暈。
事後想起來，也還好只是親了個嘴，別餘甚麼都沒幹，因為小丫頭不知甚麼時候醒來了。
卡蜜拉想找蘇雪年來著，揉了揉眼，就見兩個人在黑夜裡被翩翩飄揚的斗篷罩著，她困惑了一息，迷糊中頓然清醒，暗暗驚駭，瞪大眼睛看了須臾。
蘇雪年偏頭餘光看到卡蜜拉，整個人亦是驚了一跳，驀地甩開南星渡，語無倫次道：“我我們在看風景。”
卡蜜拉莫名有些不舒服，故意道：“看風景？”
“對啊。”蘇雪年慌張看了一眼南星渡，轉眼向夜景。
南星渡嗔她一眼。卡蜜拉目光挪過去，嗔他一眼：“魔法師媽媽告訴過我們，有情人最終都會修無情道。世上的人有幾個能全心全意愛著另一個人呢？多少人一生都體驗不到愛與被愛呢？你憑甚麼覺得他能一直愛你。”
南星渡默默忍吞了一口氣。蘇雪年沒想到卡蜜拉如此在意自己，此刻心裡也有點歡喜：“也許是因為我和星兒尊主這輩子都比較倒黴，然後互相遇到了對方，某種程度上來說，也算是命運裡所有幸運的集中。”
卡蜜拉並沒聽懂，但看出來她是在維護他：“那行吧，當我沒說。”說完，恨恨瞥了二人一眼。
南星渡感到蘇雪年不希望他衝怒於她，獨自坐在一旁，忍耐著，直到見到卡蜜拉躺回羽毛叢中，老老實實用小毯子蓋好自己。
蘇雪年卻回首過來。南星渡背對著夜空坐著，斗篷發出的獵獵響聲在空寂中尤為清晰。
書裡對南星渡的描寫佔比不多，每段有關他的她都印象比較清晰。他是個極度匱乏愛又破碎的人，卻又極端地渴愛，於是用一種扭曲又近乎自毀的方式面對這個世界。
這反派能給予的愛極少，少到這一生只能愛一個人。
黑夜中，蘇雪年感到略微睏乏，闔著眸靠在他身畔睡著。
北昆此時正值夜晚，已是近二更，小鎮裡鵝毛大雪紛飛，空氣裡還飄揚市集收攤前留下的飯香炭火香。
福寶在半空盤旋的時候，俯瞰整座渺無燈火人煙的鎮子，宛如一座尤美的空城，銀霜匝地，寂寥蒼茫。
南星渡看蘇雪年睡得正香，把她輕輕背起來，害怕她會突然因為某個動靜醒來，也知道福寶落地會有震盪，可能會讓她醒來，便先行從福寶的身上下來。
他落在雪上，輕盈得只在靴邊揚起少許冰沙。
福寶初次見南星渡謹慎細微的樣子，倒是真覺見到了稀奇。
金粉四散沐浴下來，福寶化成人形。
阿喵捂嘴打了個哈欠，環顧一番四周：“這地方怎麼鳥不拉屎的。”再看向化為人形的福寶，覺得變戲法一樣的，痴痴笑道，“欸嘿嘿，你挺厲害的嘛，紅髮大哥，我們睡在哪裡呀。”
福寶：“……”
卡蜜拉：“上次蘇雪年帶我們住的那種地方啊，這裡不是到處都是。”言畢，掏了掏腰帶上的荷包，只摸出一枚灰不溜秋的魔石。
還是從路邊的石頭縫裡拾來的。
她臉一紅，本想問蘇雪年討要魔石，走到南星渡面前剛要張口，南星渡已經知道她要說甚麼了：“沒有。”
卡蜜拉嘁了一聲，眉頭緊扣：“蘇……蘇年雪……”
福寶忍不住插話：“這次我們本來就是為了你才來的嘛，跟我們走不就好了，還要分開兩家客棧投宿嗎。”
卡蜜拉不想理會他，但也不太想吵醒蘇雪年。
南星渡剛想走，蘇雪年聞聲醒來，忙要從南星渡背上下來，而他緊緊扣著她膕窩，令她下也下不去。她笑著拍了一下他的肩頭。
“卡蜜拉，阿喵，你們去哪裡啊？跟我們走就好了呀。”
卡蜜拉斜睨了二人一眼，沒有多慮地直言：“那星兒尊主不會有意見麼。”
蘇雪年與南星渡相視一眼，南星渡略微無力地轉過眼。蘇雪年微笑：“安了，星兒尊主怎麼會有意見呢，他只是不善言辭，其實他也不是為了我來的，只是想一起幫你回千沙，對不對星兒尊主。”
蘇雪年想緩和卡蜜拉和南星渡的糟糕關係，雖然也不明白為甚麼卡蜜拉會對他有敵意。
卡蜜拉看看南星渡一臉淡漠的死樣子，叫人看不出難過還是高興。可能真如蘇雪年所言，既然沒有與她計較，也就順著臺階下，不因此壞了與蘇雪年的關係。
“那好吧，那麼，我就住你們隔壁。”
南星渡沒有理會她，感覺卡蜜拉沒好心眼，揹著蘇雪年徑直朝著客棧走去。
卡蜜拉看著蘇雪年越來越遠，高聲道：“你這是甚麼眼神啊，甩臉子用鼻孔看人，會點武功了不起啊，我也會武功啊，我速度比你快多了。”
南星渡這下是聽出來了。卡蜜拉這話是刻意說給蘇雪年聽的，但他不能搭腔。
一旦搭腔起來，以這小孩的個性必會繼續與他爭。
阿喵來回看他們，撓了撓腦袋。
放眼望去，客棧飯館人家都是熄燈滅火的，滿眼只有銀白與黑夜互相輝映。福寶接連敲了敲幾扇就近的客棧大門，敲到了第六家，方始有人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