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客棧前門大開,櫃檯上大剌剌坐著一個闊面粗漢,此人手持寒光閃閃的斬鬼雙鉞,紅光滿面,大聲叫嚷:“還敢狡辯!快說!有人告訴過我們你把段公子藏在這裡啊!”
啞婆的手杖被砍斷在地,驚恐之中癱倒在地,向桌子一靠拼了命搖頭。她身後坐方桌上的女子明眸皓齒,桃腮粉面,額間綴有青色翠鈿,羅裙隨風翩躚,手持一把煥發青光的流螢琴。
旋芷笑道:“是嗎婆婆,仙哥哥都告訴我們了,你要是主動把他交出來呢,我們就不砸你的客棧了。”
大漢道:“少主,還跟她廢甚麼話!我們直接找,大不了把這兒砸了!”
南星渡蘇雪年趕來時,只見客堂之內桌椅板凳櫃檯算盤賬本,悉數橫豎滿地,大門大開,寒夜月光照見堂內,三人齊看過來。
蘇雪年不知道這兩個人是不是與無極宗有關:“弄清他們的身份之前,先別殺他們。”
南星渡默然應下,各橫眼前一男一女一眼,修為分別在凝魄期與妖將期:“低等小妖,也就只能欺侮手無縛雞之力的老弱婦孺了。”
旋芷聞聲看他:“……”
剛上得二樓的壯漢見狀愣了愣,怒火直衝天靈蓋,譁一聲,雙鉞直指過來:“你個臭小子你說甚麼!你說我們是低等小妖!那你是甚麼東西?!”
樹影斑駁陸離之下,青年烏髮揚揚,全身被月色灑上一層變幻的銀藍。南星渡並沒有理會他,而是在蘇雪年的注視下去扶起了地上的啞婆。
赫遲頓了頓神,見他全然當他們並不存在,齜牙先行掄出一鉞。
南星渡眸色一凜,回身擋臂,隔空格住旋轉而來的利刃,未待壯漢接回兵刃,疾以內力推出一掌。赫遲大驚,腳下木板樓陡然破散塌陷。
旋芷方才走了神,反應過來時,即刻撥動琴絃,橫空飛來一片暗藍青光托住掉下來的赫遲。南星渡偏過頭,只見琴絃彈出道道青色妖光而來,閃避之中片片妖光凌空炸向身後。
混戰間隙,蘇雪年扶著啞婆速速跑離大堂。
身前少年絲毫未能受到他們壓制,赫遲略微啞然,手一伸,掉在破碎木板中的寒鉞迴旋到手中,眼見旋芷射來的妖光有意略過自己,趁勢猛衝而上,雙鉞唰然揮向他。
可是雙鉞撲空,南星渡瞬然不在身前,赫遲驚懼之中見他已現在身後。而未等剎那。
少年眼眸閃動一抹微紅,鉞竟瞬即滯於半空。旋芷徑而空翻上前朝他掄過琴絃,卻被少年掃堂一踢翻身摔地。
赫遲急朝懸在半空的兵刃用力一握,未料竟受到它的抵抗,頓然鬆手。他怒喝一聲,持單鉞直上,瘋了般橫劈豎砍。
南星渡向後格擋閃身之間,心裡估摸蘇雪年已經跑出老遠。
便不想再與二人纏鬥,一臂格住利刃。
赫遲怔愣一瞬,靈力流動對抗間,發覺這少年體內魔功隱動,恐遠在自己之上。
靈力愈發濃重,赫遲全身一麻,雙臂幾近虛脫,怒目圓睜:“哪來的小賊……你是甚麼人?!”
南星渡暗想,他們擾了他的興致,還是要他們吃點苦頭的。隨即睫羽一抬,陰鷙眼眸與赫遲對視而上。
旋芷注意到少年周身魔力翻騰,預感赫遲無法招架這位少年,登即推出一掌,翠色波動即出,南星渡身周桌椅酒罈瞬然炸為粉碎。
此時蘇雪年帶著啞婆跑到了街上。夜裡寒風凜冽,啞婆有些支援不住,含淚想對蘇雪年連連道謝,但話語到了嘴邊卻無法完整說出。
蘇雪年更覺難受,安慰道:“我們先找個地方歇一下。我老公是魔……我夫君武功高強,他們一時半會追不上來的,等我夫君過來,我們一起回去。”
“你們哪兒也去不了。”
蘇雪年悚然,看過去,漫天飛花之下,黎曼青手臂上環繞一條銀光閃閃的飛錘,金屬錘頭垂躺在冰沙裡。
她身後立著個白髮蒼蒼的青年,單手負於腰後,白袍飄揚,肩頭趴著一隻被冰霜覆蓋的綠色蜥蜴。
蘇雪年死馬當活馬醫,喊道:“無慈,是無慈師兄嗎。”
桓無慈微微訝然。沒想到她居然還記得自己。
此時,突然遠遠跑來三個人,眾人齊齊望去。蘇雪年忙道:“別過來……!”
福寶頓時止住狂奔腳步,雙臂一張擋住疾衝不止的阿喵和卡蜜拉。
卡蜜拉愕然看向雪地裡站著的黎曼青:“我記得你,在辛莫城你讓奎克去殺妖怪大哥哥,奎克告訴我你當時差點殺了我!”
黎曼青聽而不聞,冷哼一聲:“看來今日要死不少人了。”
蘇雪年想到,方才在客棧,她與桓無慈之所以沒有直接殺進去,是因為不確定南星渡是不是也在裡頭,而現在,南星渡被支開了,她落單在外。
情急之中,蘇雪年想起那天在醫館所看書籍內容,脫口問道:“師兄,你就是復活仙魔戰場亡魂的那個高人嗎?”
桓無慈不置可否,嘴角微挑。
“你做這個幹甚麼?仙魔兩族的仇恨已經在千年前釀成了慘劇,不要再讓仙魔兩界生靈塗炭了。”
桓無慈淡漠道:“仙魔之戀,天道不容,不然靈亼卷,又怎會寫道要你親手消滅魔神才可算渡劫成功?我只是做該做的,南星渡殺了我們師父,我不報仇,那我還配當人嗎。”
卡蜜拉:“……”福寶只聽到一半,悲哀之感令他如墜冰窟。
“師妹。這世間沒別的辦法能打敗南星渡,只要由無數仙魂凝聚的天機引現世,我們便可趁此機會重挫他和魔界。”
蘇雪年:“你想為師父報仇?不要說這些冠冕堂皇的話,你只是單純恨他。”
桓無慈嘴角幾不可見地動了下。
黎曼青見桓無慈臉色不對,心裡暗喜了一下,道:“可笑。仙魔兩族本就仇視已久,遑論南星渡體內魔核失控,讓仙族士兵化身亡魂的這筆賬。”
福寶感到身體寒意陣陣,忍不住向蘇雪年走近兩步,眉頭緊擰,朝遠處二人惡狠狠道:“六界之內無人不知天機引是甚麼樣的魔物,你們做這樣的事是想稱霸六界,我不信仙帝不會阻止你。”
桓無慈淡然一笑,純白睫毛下的桃花眼微微彎起:“阻止?那恐怕要讓你失望了,仙帝早已被我的攝魂香控制,如今一言一行全由我控制,又怎可能阻止我。”
阿喵在風雪中站了許久,有些煩躁:“都不要吵了!走,卡蜜拉,我們走吧。”
說著,拉住卡蜜拉的手要走。黎曼青眼色陰戾地看過去。
卡蜜拉猛然甩開阿喵:“不行,蘇雪年還在這裡,我不能走。”阿喵手足無措:“那……那怎麼辦,難道你要把站在那裡的兩個人變成死屍嗎?”
言畢,霎息之間,三枚飛蝗石從黎曼青的袖口飛出。
出手突然,卡蜜拉微愕,迅速擋在阿喵身前,幾顆飛石被卡蜜拉騰空迴旋一踢接連踢落。
阿喵整個兒靠上牆壁,大驚失色:“打不過的嘛,你看她出手這麼快。”
這麼一招,場面登時混亂起來,卡蜜拉隨即拾起地上散落的飛蝗石,三顆石頭給她分別夾在指間,雙臂交叉,黎曼青片刻間沒怎麼看清小孩的動作,但見石子兒飛來,起身翻騰,顆顆發出的石子兒力道勁足,與她堪堪而過。
桓無慈本不想參與打鬥,卻見南星渡神獸化形而成的青年凌空朝自己而來,一股火舌從掌心噴出。此人同樣習得魔族至純魔功煉獄火,但內功不足,桓無慈在瞬間擊以颯然回掌,無色冰霜抵住烈焰。
福寶眼珠子瞪了瞪,頓時感到一股壓制性的力量擋住燃焰,身軀難以動彈,緊接桓無慈一推力,波動同如破竹之勢爆滅火舌。
蘇雪年讓啞婆趁機跑遠,而後拾起路邊的鏟子。
在黎曼青與卡蜜拉打鬥之間瞄準時機,朝黎曼青丟去一團冰沙,黎曼青分神之間被卡蜜拉接連著面門踹中數腳。她懵然之際即刻甩出飛錘鐵鏈纏住卡蜜拉的腿,以巧勁一拽,卡蜜拉霎時被掄向牆壁。
蘇雪年抬起鏟子,給了黎曼青一悶鏟。
“別打了!”
黎曼青再度懵然一下,看向蘇雪年。
蘇雪年足踝一涼,登即感到全身失去重心,整個人凌空而起。
黎曼青想到南星渡為救蘇雪年不惜以命相搏,感覺留著蘇雪年還有用,便使鏈子脫身,令她被飛錘拖拽上空後再猛摔在地。
蘇雪年原本就瘦,狠狠摔在冰沙上骨頭彷彿都要碎裂,如電擊般的痛楚從背脊襲上來。下一瞬,福寶也狠狠摔在眼前,口噴鮮血。
蘇雪年大駭,忽然忘卻自己自身難保,趕忙搭在他肩膀上:“福寶。”
福寶:“早知道,早知道當時就不該貪玩,去神廟陪尊主修煉……說不定就……打贏這個混蛋……”
桓無慈揚起下巴:“不自量力。”說完,雙掌蘊出銀白色的流轉波光,肩頭的蜥蜴甩了甩身上的冰霜,凝神看著波光。桓無慈嘴角微揚,“師妹,你讓開。”
蘇雪年道:“不可能。”
桓無慈頓住手中凝潤著的波動:“……”
“無極宗一代仙尊,在此處針對一個凡人女子,著實令人笑掉大牙。”
桓無慈聞聲,驀然朝著聲音來的方向放出迅如利刃的銀白波光,只見一道金光朝反方向襲來,光芒一觸即炸。
還在纏鬥的黎曼青卡蜜拉雙雙看去,石像後頭的阿喵也貓出一隻眼睛。
段枝予被襲來的衝擊撞開,向後掠空翻起,落地時止不住地向後連連而退,見勢不妙,登即騰空向蘇雪年而去。踩空借力之間,二人轉眼便躍上飛簷翹角,消失不見。
旋芷赫遲二人被法力各自制在兩張方桌上不能動彈,南星渡正要離開,聽見外頭傳來一陣爆.炸迴盪在街上的餘音。
旋芷無心道:“挺厲害的,入贅海妖一族算了。”
赫遲也見這小子模子好,估計旋芷是少女懷春,大聲一喝:“少主……!要他做我們海妖一族的駙馬?!我寧可讓段小賊入贅我們海妖族!!”
南星渡:“你們兩個,別再吱聲了。若不是我夫人讓我別殺你們,你們還能有命大放厥詞麼。”
二人嘴巴微張,半晌沒有合上,看著少年離開客棧,赫遲反應過來自己還困在桌上,試圖用力蹬腿:“你回來啊!把我們給放了你趕緊給老子回來啊!”
福寶絕望中漸漸地感應到了南星渡的氣息,被鮮血沾染的嘴角微微揚起:“別打了吧,你好戲唱到頭了。”
桓無慈眯了眯眼。
另一邊的混戰並沒消停,黎曼青掐住卡蜜拉的脖頸,要再用力,被卡蜜拉一口咬下去,她吃痛一瞬鬆手,被卡蜜拉迎面一拳打偏過臉。
“蘇雪年呢。”
眾人聞聲看向來人。
南星渡看見地上奄奄一息的福寶,仔細感應四周,沒有絲毫蘇雪年的氣息,體內怒意翻騰。福寶恨恨咬牙,急忙告狀:“尊主……!黎曼青適才摔蘇雪年……”
黎曼青微微皺眉,剛想怒斥福寶報復心切,抬眸一看,一股火舌旋風已然疾疾而來,桓無慈雙手並指齊驅爆發內力,朝火焰射去銀芒,爆.炸中,迷霧中浮現閃現離開留下的銀色碎片,二人疾疾離去。
眼前的世界,又跟絢爛萬花筒一樣。
蘇雪年醒來之後,背脊還在不止的疼,側目見到了段枝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