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梨花鎮裡頭漫天飛雨。
蘇雪年為了保護福寶身上的火焰不受雨水影響,撐了把綠油紙傘,抵著風走。
醫師道過,這梨花谷不知甚麼緣由,百年都未能走進一人,並不建議她前去。
但目前也沒別的法子能救南星渡。
有一絲希望的話,總要試試的。
漸近山谷,風漸大,她時不時要抓緊傘頭,總覺得隨時會被傘給帶走。
她出來時沒多穿兩件衣裳,加上梨花鎮地處偏僻,與外界很少相互來往,導致這鎮上也沒幾家客棧。
還沒找到住處,行至一處無人的巷尾角落脫下身上披風,準備再加衣裳。
可是剛脫下披風,便覺察到不對勁。
好像有人在看她。
可是魔界神隱荒原地廣人稀,這鎮上人口亦是很少,路上空蕩蕩的也看似沒甚麼人。她懷疑可能是因為頻頻倒黴,導致自己現在草木皆兵。
蘇雪年沒再多想。她解開披風,從隨身攜帶的小包裡拿出衷衣。剛穿上,餘光內見到身後石房屋角之上有甚麼東西在移動。
不是錯覺。
一晃而過,好像到了她身後。
立在行囊包包上的福寶忙著給自己梳毛,也沒注意到。
猩紅的視線中,女子動作緩慢地解下紋鳳繡金的松綠色披風。
她身旁的一隻火鳥,可能會有些礙事。
渾身白綾包裹的影魔眯起八隻眼睛。
蘇雪年蹲下身去拾小包時,側過了身,偏頭看到屋頂上的人。
準確來說,屋簷上並不是一個人。影魔正一動不動趴著面朝她,看著她。
它兩條長得不合常人比例的胳膊像蜘蛛肢體一樣,就這樣維持著趴倒的姿勢盯著她。
蘇雪年心底一震,打算假裝沒有看到。隨後動作如常,把福寶淡定放回到肩上,起身之後撐傘,走的時候不自覺快了些。福寶也沒發覺甚麼異樣。
突然。
它冷不丁道:“小美人,別怕呀,我請你吃飯。”
蘇雪年頓住腳步。同微微愣住的福寶回身看去。
怪物被白綾包裹的頭部長有八隻全血色的眼睛,同時眨眼,一併再變回八隻黑色眼睛。在這麼個四下空無一人的地方,即便看似地處寬廣,但與在狹小的巷子裡頭也沒甚麼分別。
蘇雪年剛要開口,胸前的海螺倏然脫離身體,繩子斷裂。
它指尖勾住細繩,繩子在它手指上繞了幾圈,直接勾到海螺,定睛一瞧:“這東西應該值不少錢吧。”
福寶痴愣愣地看著那怪物,語塞了一瞬:“不好,我現在不好動用法力,因為,因為我真氣不足了。”
蘇雪年想起他使用煉獄火會對南星渡造成反噬:“你最好也還是別用了。這次我既然決定來了,也是做好了這些心理準備的。”
聽完,福寶更是難過了:“那,那你要是有甚麼三長兩短,尊主會把我毛拔光的……”
蘇雪年頓了頓,看向福寶:“……”
經過長時間飛行到梨花鎮的真氣消耗,福寶沒藍了。
現在不但施不了火焰,也沒有法力再變身。他心裡萬分懊悔,分個兩天時間慢慢飛來梨花鎮也是可行的。
影魔見他們交談得甚是起勁,完全沒把它放在眼裡,有些不快。
它八隻眼睛隨那白綾間隙中裸露獠牙的嘴一道彎成了細縫:“好一個楚楚可人,含情脈脈,我見猶憐的姑娘,嘿嘿~隨我走吧,我會好好待你的。”
不等它說完,蘇雪年忽地扔掉了傘,直接轉身就跑。
影魔發覺出她在害怕,便更是壯了膽子,四腳著地,像個爬行動物一樣飛快得躥了過來。
還沒跑出多遠,影魔擋在了蘇雪年身前,福寶見到影魔的猙獰表情,嚇得躲到了蘇雪年身後。
趁蘇雪年還沒反應,影魔狂奔上來,一條胳膊從身側憑空生長而出捲過來,蘇雪年被胳膊捲過腰,整個人被帶到半空。
福寶還是害怕,極少見過面貌如此可怖的魔物,但還是死死咬住影魔胳膊,影魔一頓,下一瞬,福寶被影魔疾揮過來的巴掌拍飛。
此刻,正划船前去梨花鎮的南星渡忽覺渾身如遭雷擊一般抽痛,被一股無形力量從小舟上擊飛,連人帶動木舟被同時掀翻,蘭橈倒扣於海面。
蘇雪年拼了命地在半空蹬腿,眼淚譁然,使勁要掙脫影魔的奇長胳膊,影魔見她力道還挺大:“可以呀小妹,老子今晚要奮.戰一夜。”
話還沒落下尾音,轉而震驚不滿道,“嗯?這隻火鳥怎麼還在。”
福寶本來垂死中坐起,聽言,感到那麼一陣不得勁。
他是上古神獸!
“……別過來!”蘇雪年抬頭對福寶大叫,見福寶踉踉蹌蹌從地上爬起來,還是不想他動用法力,再次大喊,“快跑吧!”喊完就後悔了。
話音落下,蘇雪年緩緩被送到影魔的臉前,這怪物速度極快,也沒再理會要飛上來的火鳥,朝著屋頂一躍而上。
蘇雪年呼吸一滯,在無法控制的疾速跳躍中死死閉上眼睛。
耳邊空氣突然停滯拂動。
她再張眼時,影魔停在一座塔頂,仰蓮之上,立著一個持扇的青衣男子。
福寶終於見到蘇雪年,剛剛安然下來,再見到塔頂上立著的一個男子:“把人放下吧。”
影魔奇了怪:“你是?老子怎麼沒在這帶見過你?老子帶自家媳婦關你屁事。”
青衣男子笑了笑,收起扇子,俯視它:“把人放下,這光天化日的,如此做,甚是不妥當。”
影魔聞言,摒不住笑出了聲。
蘇雪年聽見它悚然的沙啞尖笑,強忍著難受,眼淚憋不住了,終於緩出口氣:“我是被他抓起來的!”
影魔瞟她一眼,再轉頭看男子:“這可是老子剛娶回家的媳婦兒,自家的事,用不著外人管閒……”
沒說完,一道銀色閃光飛旋而來。
幾乎是在頃刻間將影魔的頭顱和胳膊切割。血花飛濺,頭顱徑朝後方飛了出去。
下一刻,旋轉的圓形銀色閃光再度回到青衣男手中。
是把摺扇。
蘇雪年隨著影魔斷裂的胳膊滾到屋頂邊緣,隨後青年開啟摺扇,她被一股強風抵住,見青年翻身掠下來,要將自己扶起身。
她驚魂未定,定睛一瞧,怪物失去首級,身軀搖搖欲墜了兩下,毫無阻攔地從屋頂上滾了下去。
蘇雪年愣了愣。那海螺……
“你還好嗎?”青衣男子打斷了蘇雪年的思緒,扶起她,關切道。
隨即,遞給眼淚糊了半張臉的蘇雪年一柔軟的手帕。
“我沒事,謝謝。”蘇雪年手腕還有點不受自控地顫抖,接過手帕。福寶遠遠望見,心裡本該甚是安慰。
卻不知為甚麼,隱隱有點不快。
這個時候,南星渡本在法力恢復之前使不出瞬移,神奇的是,福寶受到的重創竟逼得他法力恢復。
轉眼間,他就閃現到了梨花鎮。循著海螺氣息,他也是很快就感應到了蘇雪年所在方向。
這時候,梨花鎮的雨變大了。混著強風的亂雨噼裡啪啦拍打在他臉上。南星渡渾身溼透,身上涼意乍起,冰冷雨水混著幾不可見的汗到鎖骨劃過。
他努力感應著海螺的氣息,終於在一家閉門的商鋪前見到了它。
一片石子空地上癱著具無頭屍,而在它已經開始腐爛的屍體旁邊,是黯淡的海螺。
海螺倏然回到了他手裡。
雨水濺落滿地,把地上的殷紅沖淡。他蹲下身,拇指捏過怪物的脖頸橫截面,扒開,仔細一瞧,怪物似是頭顱被一把極其精薄的兵器劃開的。
可以看出,殺人者出手以直取敵人性命為目的。
不是蘇雪年乾的,也不是福寶。
南星渡心裡微微一顫。
蘇雪年被影魔唬得還有些後怕,硬撐著一股氣想往山谷而去。而青衣男子提到,可以在他在山谷附近的石屋歇息。
原本她想要拒絕,但望著愈來愈大的雨,再看看這青衣男子,直覺感到不像壞人,應下聲隨他去了石屋。
福寶很是擔憂,提著對青衣男子的警惕,跟著蘇雪年去了。青年男子瞥見了福寶,沒有拒絕他跟來。
約莫過了三刻的功夫。
“天色將晚了,姑娘若不嫌棄,可在我的寒舍暫住一宿。”
段枝予默了一下,再道,“如果不是有急事要先走一步,待明日啟程也不遲。”
蘇雪年跟著他進了石屋,見段枝予溫柔一笑。此人談吐舉止,儀態氣質,兼帶著富有教養,溫潤如水之感。
可能是在南星渡身邊待了幾天,蘇雪年發覺現在看到一個笑臉有股稀奇感。
石屋內冷冷清清,一塵不染,也沒有甚麼擺設,但有一瓶盛放出微光的花草。
過了會兒,段枝予從廚房出來,放下飯菜,靜靜坐在桌邊等候蘇雪年。
青年帶來飯菜的起因是蘇雪年肚子咕嚕咕嚕地叫喚,她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被青年聽見了。
見蘇雪年坐到桌邊,段枝予笑問了句:“請問……姑娘芳名?”
蘇雪年看著這滿桌飯菜,原本有些提防的心思也緩緩消逝了,沒多想:“蘇雪年,你呢。”
段枝予哦了一聲,嘴角微挑:“在下段枝予。巧了,你這倒是令在下想起來小時候生活過的地方,那裡名為北昆,終年大雪,是個很美的地方。”
福寶迷迷糊糊醒來了有一會兒,見她對青年道謝,坐到桌邊正拿起竹箸,趕忙跳上飯桌阻攔:“等一下啊。我看這小子油嘴滑舌的,雖說他剛才是救了你,可我們還不確定他是甚麼人啊,還是謹慎為好。”
福寶看著段枝予就在邊上,故意大剌剌講了出來。
蘇雪年感覺福寶有點為她過於緊張了,但想了想,他如此做情有可原,也是為自己著想,一時也不知說甚麼。
段枝予笑了一下。沒把福寶的話放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