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南星渡睜開眼時,已經在寢閣的床上。
看到蘇雪年守著自己,他本還有些不快,自己竟虛弱到了如此境地,現在確實突然有幾分……歡喜。
但很快就否認了這種感情。
他怎會因為這種事感到高興。
與卡蜜拉戰鬥時,他便自知有點在硬撐,不過尚未到需要癱蘇雪年懷裡,意識不清的境地。
蘇雪年還不知道南星渡已經醒了,腦子裡只在回憶魔族醫師的囑咐,為避免遺忘,還是起身下了床,提筆在硬黃紙上寫下。
南星渡可以使傷勢免於繼續嚴重,而此番休養至痊癒還需配飲魔山魔草熬製的靈藥,不可在飲藥前令其被寒氣侵體,否則,即便服下靈藥也前功盡棄。
為了不讓南星渡身體抱恙的訊息傳出去,蘇雪年拜託福寶消去了醫師此番前來為他看診的記憶,為他沐浴更衣的侍者亦是被抹去記憶。就連半死不活的滄希,也全然不知他兄尊現下昏睡在榻。
六界內還有那麼多想殺南星渡的,暴露脆弱有弊無利,會招致麻煩。
這一回,南星渡卻沒想到那麼多。
他意識到,起碼在自己徹底恢復前的這麼一段時光,可以名正言順不用與蘇雪年離開半步,可以看她對他說好話,甚至可能會看到她照顧他。
但感知到蘇雪年轉過身來時,嘴角幾不可見的微挑輕輕收了。
目前,南星渡便打算佯裝昏迷著。他覺得自己此舉是在報復蘇雪年,報復那些個數不清的,她令自己感到煩悶的瞬間。
既然是報復,那就心安理得接受她的好,把這段日子的癮給過了,舒服一下也不是不行。
蘇雪年仔細地把硬黃紙收起到提盒中。她料想到,南星渡當時突然醒來救人定是迴光返照,等福寶攜他們一走,南星渡果不其然就倒了。
她感覺他應該還沒醒,也可能是在熟睡。她不想吵醒他,動作輕柔地上了床,這麼近距離地看過去,竟然發覺,他其實看起來有些脆弱。
這是令人難以忽視的反差。魔君原本是無比強大的存在,可是昏睡時,尤其是此刻,竟顯得柔弱無比。
蘇雪年甚至覺得他沉靜下來,給了她一種連她都可以欺負他的感覺。
就這麼安靜看了他一會,蘇雪年才覺到自己的雙手正發涼。
這寢殿,和暗魔谷一樣,也是偌大得有些冷氣森森的,太過陰冷。依照醫師的話來看,不怎麼利於他養傷。
蘇雪年見他一直未醒,便悄然下了主意,要於明日與福寶去梨花鎮,尋覓醫師所說的煉藥原料。
過了半晌,被窩變暖和了。
南星渡發現蘇雪年手很容易冷。他只是被寒冷剋制,但身子不冷,見她入睡得快,又睡得沉,應該已經覺察不到外界動靜。
他伸出臂彎,動作輕柔地把她攬進了懷裡。
蘇雪年沒完全睡著,朦朦朧朧的,幾乎都要睡過去的時候,感覺到南星渡好像把她抱在懷裡。
他醒了……?
蘇雪年沒敢動彈。過了約莫兩刻的時間,她覺著身子強行維持著一個不得變動的姿勢側躺,整個人有點僵了,想翻個身睡。
不知道南星渡覺察出她還醒著,會不會鬆開她,她輕輕慢慢地轉過身,還是在他懷裡,只不過變成了正躺著。
此刻,在辛莫城救下的鸚鵡也在站杆上憩睡了。
一想到翌日要和福寶去梨花鎮尋藥材,蘇雪年剛要睡下,又變得有些難以入睡。
輾轉難眠中,見到床緯外散發出的瑩瑩光芒,光亮淺淺迎進帷幔。
蘇雪年把南星渡的胳膊放回旁邊。
她不希望第二天不小心碰到海螺,趕忙開啟妝奩,要把作精海螺放進去,自覺還是挺謹慎的,只是觸碰到那海螺的那麼一瞬,又倏地沒了意識。
在醒來時,蘇雪年在一個山洞裡。
她正躺在葉片堆疊的榻上,兩眼懵懵地看著天頂。
崩潰之餘,側目看到一個女子過來。
蘇雪年剛要起身,便被那女子撲倒。
“還想逃?你休想。這次你必須從了我。”
蘇雪年如鯁在喉,她摸了摸自己的臉。
果然啊,哈。
蘇雪年當即起身!不知道這回碰到的又是甚麼倒黴蛋戲碼,推開那將要壓過來的女子,女子並不訝然。見她反抗,露出更邪佞的神情,居然一把子揪住了蘇雪年的披風。
蘇雪年剛跑出沒幾步就一個踉蹌:“哦唷,你、你鬆手啊。”
女子稍稍訝然,看著南星渡結巴,叫嚷中居然還帶了幾分哭腔,與傳聞大相徑庭……怎麼變個人一樣。
難道真是她揪得太用力了?
女子倏然鬆手,向外奮力拉拽過猛而失去平衡的蘇雪年一個趔趄趴摔在床邊地上。
狐妖又是一愣。蘇雪年痛得在地上連連哎呀了兩聲,揉了揉吃痛的膝蓋,倚靠到牆壁邊,皺眉問:“你、你是誰啊……我怎麼會在這裡啊。”
她真的很好奇南星渡為甚麼會在這裡。
由於是背景板,書裡沒怎麼描寫過南星渡,作者只是將他離開皇宮以後的流浪生活一筆帶過。
女子眯了眯眼,感覺不太對勁:“你到狐妖洞裡找劍法秘籍的時候,不是見過我嗎?真是的。”
她頓了一會兒,略感安然,再道:“你放開我。”
檀菱安隱笑一下:“如此赧然,果然還是在室男。我今天,讓你成為真正的男人。”
蘇雪年根本不知道要怎麼從這個作精海螺的幻境裡逃出去,起身就要跑出山洞。
檀菱安抓住她的手臂,默了片刻,還是決定給自己找個臺階:“欸,對了,我可是聽說你在與一個妖女私會,整個妖族都傳遍了,所以你拒絕我,是因為早就另有心上人了嗎。”
蘇雪年頓了一下。
“心上人。”蘇雪年突然好奇。
她想問,可還沒問出口,話語還是止在唇舌之間。
南星渡私會誰,跟她有甚麼干係。
“你不是為了她都要拜入仙族宗門了嗎?”檀菱安恨恨地把蘇雪年甩開,蘇雪年就像是直接脫離地心引力飛了出去,撞翻了山洞裡擺設的香爐瓶花。
檀菱安疑惑了一下:“?”
蘇雪年踉踉蹌蹌起了身,剛要逃出洞xue,檀菱安大力拽過蘇雪年的肩膀,就這麼又給她拽了回去。
巡邏的妖族守衛經過遍佈花藤的連廊,聞見洞xue內傳來男人的連連大喊:“來人啊救命吶,快來救我、寡人!”
守衛紛紛震驚。
隨即個個面露難色。他們知道主子在今早把迷暈了的魔君帶進山洞。原來這堂堂魔君並非傳言中那般凜然,甚為狼狽不見風骨。
蘇雪年大力地抵住檀菱安,拼了命不讓她的唇落下來。但當時當下她壓根沒法脫身,趁事態失控以前,直接大吼一聲。
檀菱安被嚇了一下。
蘇雪年原本還站在妝奩之前,突然便要倒下來,南星渡驀地張眼下床,拉住蘇雪年,給她扶回床。
蘇雪年意識再次清晰時,見到那海螺安安靜靜地躺在妝奩之中,沒再閃光。
落地窗薄紗窗簾之外透進來的月光下,淺藍色的逆光,勾勒出二人的側臉輪廓。
如此一番折騰,她睡不下了。
緩緩坐起身子,下床去倒了茶水喝。坐在茶几邊上,撐著腦袋發呆。
明日,她還是會戴上能讓南星渡感應到她氣息的海螺,與福寶一同去梨花鎮。
在白天佩戴,似乎沒問題。如果南星渡醒來要尋卻尋覓不到她,這海螺留著保險。
蘇雪年從幻境掙脫以後,就基本上不怎麼能記得清楚幻境裡發生的事,只能想起一些零零碎碎的片段。此刻還是更加焦慮於尋藥之事。
在這麼個陌生又危險的世界,蘇雪年原本以為自己是不會有膽量獨自亂跑的。
而在醫師說出只有去尋藥材這麼一個方法能讓南星渡的傷勢痊癒,她卻是毫不猶豫應下了。
她覺得,自己對南星渡的事上心,只是因為知道這個魔頭身旁無人。
就這麼安靜地看了他一會兒,寢間內只有窗外樹葉傳開的簌簌聲。
她止不住地打了個哈欠,困得趴在桌上睡下。
他一直在看著蘇雪年。
在如此漫長的歲月裡,從未能有一人的接近,能若她這般。
他真的不需感到一絲一毫的戒備。
……
翌日清早。
福寶先是以法術幻化出南星渡的聲色,在殿內向外頭的人放話,嚴禁所有人接近故林宮,而後帶蘇雪年前去魔界的梨花鎮。
梨花鎮裡。輕柔的雨漫空點點亂舞。
淺藍色的天際邊,可以看到坐落著高大的灰白色石房子,連綿起伏之間錯落著高低煙囪,微雨隨稍大的風力,不間斷地撲過來。
冷風拂面,陣陣呼嘯,過上一會兒,小鎮深處發出一聲幽遠鳴笛聲,氛圍空靈且寂寥,美得蘇雪年感到自己仿若身處在人間仙境。
她和福寶要在此收集玉龍骨、風靈花與棠陰芝三種藥材。藥材無一例外都是生長在梨花山谷。
梨花谷是梨花鎮深處山谷,地處極陰,是涼性仙草靈木旺盛之地,再取福寶身上一片極炙熱的赤焰燼翎調和,便可熬製靈藥。
天色柔美,而寒風大作,蘇雪年的松綠色披風被颳得揚揚而起,亂髮糊了一臉。
涼意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