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州(三)
七日後,斥候傳來訊息,西夏兵已在河流對面紮營,不出半日便可跨過河流,兵臨西州,兩國即將開戰。
夜深人靜,明嘉聽到營帳外頭有刀劍發出微弱的聲響,她放下手上的醫書,走到營帳外頭,就看到月下獨坐著一人,仔細看去,是如嶺坐在地上,他兩腿叉開著,腳邊放著一小盆水,兩隻手推著手裡的長刀在打溼的石頭上打磨。
明嘉走到如嶺身邊,蹲了下來。“如嶺,你睡不著嗎?”
“阿姐,是啊,我明天就要上戰場了,心氣旺盛,有些緊張地睡不著。你看,我手裡的刀磨得多快,多亮,明天就可以指刀霍霍向敵兵了。”
“如嶺,明日要好生小心。”
“好,我知道了,阿姐。”
“阿姐,明日,便是我第一次上戰場耶。”
“是啊,我們的如嶺弟弟長大了,可以活成他想要成為的那般人了。”
“嗯!阿姐,我要做大將軍,做名揚千古的大將軍。”
“好,如嶺弟弟,定然可以的。”明嘉笑眯著眼睛,溫柔地揉了揉如嶺的腦袋。
第二日,兩軍開戰,西州軍出擊,於西州十公里外與西夏兵抗戰,這一次,兩軍打了個平手,還未分出勝負,西夏兵便撤軍了,此番,似乎是來探一探西州軍的實力。
如嶺一回到軍營,便立刻衝到藥房,招著右手讓明嘉看到他,他滿臉笑意,大聲喊著,“阿姐,是捷報,是西州軍捷報,我們沒有輸。”
明嘉停下手裡擦藥的動作,溫柔地看向他,“好!我知道了。”
魏熤慢了幾步,他走進藥房之時,明嘉還在忙碌,他遠遠地看著明嘉,直到明嘉瞧見他的身影,與他對視,魏熤朝著明嘉點了點頭,是在告訴她,他平安歸來了,請她放心。
而明嘉微笑著回應他,無聲地說道,我知道了。
而後魏熤泯然一笑,轉身離開了。
如嶺他一邊在明嘉身邊端藥,一邊喋喋不休,他那臉上沾著的敵軍的血跡都未擦掉,“阿姐,你都不知道,今日的戰場上敵軍有多兇猛,我們一點都不害怕的,直往前奔,我乍一上場便殺了一人,阿姐,我厲不厲害?”
“厲害。”明嘉一邊給傷兵止血塗藥,一邊回應著如嶺。
張楚林路過時,拍了拍小如嶺的肩膀,“那小如嶺,今日斬獲了多少人頭啊。”
“若是算我傷過的,定然有十人之多,若是算死於我手的,不多不多,才五人而已,不過我會再接再厲的。對了,阿姐,今日還多虧了姐夫,哦,不對,是魏少卿,他幫我擋住了一刀,不然我現在身上肯定有背傷。”
“那你下次定要自己萬分小心,戰場上刀劍無眼。”明嘉叮囑道。
“好,我知道了。”
“不過,如嶺,第一次上戰場,就有如此好的戰功,已是極厲害的了。”明嘉轉頭笑著對他稱讚。
“是,多謝阿姐,”如嶺心中歡喜,可又轉念一想,“可我離成為縱一馬以紅纓槍斬數百人的大將軍還遠著。”
“慢慢來,如嶺,你可以做到的。”
入夜,傷兵們皆已休憩,明嘉和小芽洗淨棉布,淘洗掉上面沾上的傷兵的血跡,而後在風吹處晾起來。
六駁這時候來見明嘉,他站在明嘉面前沒有說話。
“怎麼啦?”明嘉抬起頭來看他。
“明姑娘,得了空,還是去看看公子吧。”
“他怎麼了?”
“明姑娘不急,公子受了些傷,但不算是大事。”
明嘉把棉布遞給小芽,就去魏熤的營帳了。
“今日在戰場上,我見到西夏人從公子的身後突襲了,那短刀那般利刃,定是留下傷口的。可公子回來之後,一直在營帳裡看名冊,沒有停歇過。公子雖不以為意,我想著,還是需要姑娘去看一看。”
“好。”
明嘉進了帳門,看到魏熤著一身盔甲在看名冊,手裡的筆一直寫著,沒有停過。
魏熤看到了落在地上的影子,從燭燈裡抬起頭,看到明嘉,連忙站起身來,“你怎麼來了?”
“我來看看你,今日在戰場上,是不是受傷了?”
“六駁和你說的?小傷而已。”
明嘉上前拉著他的手,將他拉近自己。她摸了摸背甲,有一道劃痕,又非常迅速地給魏熤解開了護臂、披脖、束腰帶、胸甲披掛、內甲披脖,而後開始扒他的衣服,魏熤感覺自己不太像是被她當做一個男人在對待,像是一個皮影,牛皮紙、勾線、主杆都在她的掌控之下。
而明嘉在西州這些日子救了那麼多計程車兵,這盔甲解起來比女服都要嫻熟多了,也沒太在意魏熤木訥微驚的神情。
她扒開他的後背,這才看到傷痕,有結痂的舊傷,也有新的刀傷,一道極長的劃痕自後背的肩上滑過脊骨,傷痕不深,但也足以觸目驚心,還有許多箭傷,圓孔狀凹陷在肉裡,有些已經癒合,有些都已經化膿了。
明嘉看著這些他不以為意的傷勢,又心疼又氣悶,“你怎麼都不塗藥?”
“小傷,時間久了就會好起來的。”
“這些舊傷可是在興慶府留下的。”
魏熤啞口無言,是,她猜得沒錯。
明嘉右手用力貼了他的額頭,而後她氣嘟嘟地衝出營帳,對著六駁說,“去給你家公子打盆熱水來,還有讓小芽熬一些去熱的湯藥來。”
明嘉回到營帳裡看著魏熤,見他已穿好外衣,又去拿了一件披風給他披上,兩人相對坐在床邊,明嘉嘆氣地看著他。
“好啦,下次無論小傷大傷,我都不拖著,都告訴我家夫人,好不好。”
魏熤輕輕揉了揉明嘉的臉,又戳著她的笑窩,“夫人,要常樂常喜。”
“我還不是你夫人呢。”她神情冷漠,與平時大不相同。
魏熤聽著這話頓時有些心憚了。
明嘉見他不說話,她就繼續往下說,“在汴京城時,你生死未卜的訊息傳遍各府,有多少千金貴女等著我夢碎的一日,又有多少貴家公子要夤緣攀附,多少人都等著我們親事作廢。太后嬢嬢召我入宮,說此事若為真,若我願意,她可為我再尋佳婿,再指佳婚。”
魏熤是知道太后的,太后、官家、吳英王和長公主們都尤為地欣賞明嘉,若是退了親,若是明嘉願意,大可在京中找一個更好的夫家,定不會委屈了她。
魏熤拉住她的手,“我知道的。我們明嘉是一個極好的人,沒有人能代替你,你在汴京城裡可配皇室,可入高位。”
“可那些我都不想要,我只想要你,只想要你平安順遂地回到我身邊。”
魏熤看著明嘉,想起那日在青唐城見到她,半分心喜,半分忌憚,那一路山賊野獸,萬分兇險,她不該來的。可是她來了,她既來了,他與她定然是要站在一處,一同去承擔風雪,這一路至今日,魏熤雖擔憂,可一次次明嘉總是能以她的聰穎和智慧使他沒有顧慮。縱使他擔憂著她,可也將自己總是一次一次地置身險境,令她擔憂。憂則鬱,鬱則絕。她不忍再細想。
魏熤將她拉進自己的懷裡,雙手緊緊捆著,“好,我知道了,下次不會了,我會好好對待自己的,我不應該令你憂心。”
明嘉哽咽著聲音說道,“我千里迢迢地來這裡,是為了見到你安然無恙,是為了讓自己安心,可是,戰場上那麼兇險,你知道的,有多少戰士也不是死在戰場上,而是回到安全的兵營裡,不治身亡。所以,你一定要好好地,好好地活著,我絕不允許——我會失去你。”明嘉說著說著眼淚就掉了下來。
在西州的這些日子,她沒有一天不是殫精竭慮的,只有看到他和他們平安歸來,這才鬆下一口氣,可是,可是明天,他們又要去到那要命的戰場上去,去流血去割肉,去將身軀獻給戰場,去將生死置身事外。
“我知道了。”魏熤感受到她在哭,將她緊緊地抱在懷裡,“明嘉,我一定,會帶你回家的。我們一定會白首不離的。”他又何嘗不是這樣,這樣地希望早日結束與西夏的戰事,而後回到汴京城裡,與明嘉過最尋常的日子,卻也是最渴求的日子。
“公子,熱水來了。”營帳外傳來六駁的聲音。
魏熤用乾淨的袖角擦乾明嘉臉上的眼淚,而後去營帳外端了熱水進來。
明嘉讓魏熤坐下來,用棉布打溼了熱水,在他的後背上細細擦拭,在傷口處忍不住停留,她知道,這樣的日子總會有一天結束,可當下,還是令人心悸難受。
明嘉擦乾血痕,從腰間拿出常備的金創藥,一點一點地塗在魏熤的傷口處。魏熤感受到她食指和中指輕輕柔柔的觸碰,耳朵剋制不住地開始變紅。
明嘉又用扎布給他敷住傷口,繞了一圈又一圈,包紮好後,又給他整理好衣服,搭到衣領處,魏熤這時抓住了她的手。
明嘉看著他,看著他紅了眼睛,這才反應過來她觸動了甚麼,她掙開他的禁錮,“我,我走了。”
魏熤看著她慌逃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膽小鬼。
明嘉回到藥房,看到周如嶺在月光下洗棉布,又擰乾疊好,給立在一側的扶風仔細地擦了擦鳥喙,翻又翻棉布,翻到乾淨的另一面,又擦了擦扶風的爪子。
明嘉在反思自己,我明明也是這樣的啊,沒有幹甚麼啊。
當她掀開帳房內室簾門的一角之時,看到帳房裡的兩人,剛踏進去的一隻腳立刻就縮了回來,她悄悄地轉身走了,回自己的營帳去了。
六駁他等到入夜之時,才進到藥房裡來。
小芽正拿著醫書和張楚林請教,張楚林抬眼,見到六駁抬腿進門喊了一句,“張醫師。”
張楚林點了點頭,他知六駁是要找小芽,就將醫書遞給了小芽,“今日便說到這裡吧,明日我再與你講。”楚林說完,就走出了藥房,在兵營裡的空地上漫步,篝火照著他的眼睛,他看著的是那一輪明月,薄雲半隱半遮著明月縹緲的臉,他想起陵州的月,是那樣的皎潔明亮,與山色、與流河同遙望,他想起陵州的妻子,清音她是那樣的溫柔、善解人意,只是此時相望不相聞,願逐月華流照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