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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西州(四)

2026-04-19 作者:水蘅一

西州(四)

小芽將醫書收了起來,轉頭看向六駁,“六駁,你找我?”

“是,”六駁將左手的盔袖解了下來,將粗布扯開,露出了結出黃痂的手臂,“小芽大夫也給我瞧瞧吧。”

小芽請六駁背對著屋門,靠著火爐的位置坐了下來,而後就著火光看著六駁的手臂上被劃了一道長長的刀傷,她抓著他的手左右都看了一眼,應是今日戰場上留下來的,傷口倒是也不深,只是乍一看也還是有些嚇人,她下意識地問了一句,“疼嗎?”她本不該問的,每日經手的傷兵不在少數,哪有受了傷不疼的。

六駁搖了搖頭,“其實,一開始那一下是有些疼的,不過現在都已經過勁了。”

六駁看著小芽從箱子裡找出來一盒藥。

他忙說,“小芽,我不疼的,過幾天就好了,不必給我上藥的。這些藥還是留著吧。不必用在我身上。”

“你的命也很重要。”小芽在指尖上沾上墨綠色的藥泥,一點一點地塗在六駁的傷口上。“塗了藥會好得快一些,也不會讓傷口化膿。過幾日,大戰在即,就到保平幫送糧食和藥材的日子了,你不必擔心。”

六駁看著小芽十分認真地塗藥,思索了許久,問小芽,“小芽,聽明姑娘叫了你許久的小芽,可是你姓甚麼?”

小芽塗完,將藥盒合起來,放在了六駁的手裡,“此事就有些說來話長,我,原先是叫豆芽,後來三歲時因霍亂,父母雙雙病逝,我姑父一家不願養我一個女娃,他們說白吃了一輩子飯,到頭來還得作他堂妻,就在鬧市裡要將我賣了。

原本是有一個老鴇媽媽看上了我,要將我買走,還好是姑娘和夫人也看到了我,姑娘知道要買我的人不是甚麼好人,就加價把我買走了,後來雁州周宅就是我的家。

到了周宅,姑娘說豆芽太脆弱,她不希望我的一生都如豆苗一般軟弱,任人擺佈,姑娘說竹芽卻不同,竹芽可破堅土,直入雲層,姑娘又說竹可稱竹君子,所以就給我另取名君芽。姑娘於我此生都恩情難還,因此後來我就隨姑娘之姓,以記姑娘恩情,所以,這十幾年來,我都叫周君芽。”

“周——君——芽,很好聽,很適合你。”

“只是,大家都叫我小芽,這也能讓我感覺很親切很溫暖,就好像我從小就在周府長大一樣。其實春天姐姐,也是如此,春天姐姐比我早來周宅兩年,她原本是叫報春,姑娘說,報春不如為春,此生都為自己而活,所以姑娘就給春天姐姐也改了名字。”

“那你又是如何習得一身武功?”

“夫人去世後,周將軍又要遠赴戰場,家中一時由老夫人掌事,老夫人事忙,無暇顧及,姑娘身邊無人,周將軍問我和春天姐姐,可要學些甚麼,學成了是自己的本事,以後也可助姑娘。

春天姐姐就學了掌事理家之才,而我說,我想學武功,我想我能夠保護姑娘,於是,我就被送到武門學派去學了三年的武功,那時候我每三個月可回雁州城一次,姑娘就總是要我帶著她在雁州城裡到處飛,春天姐姐看到了就會斥責我,小心摔著了姑娘。

那時候老夫人看著姑娘和我、春天姐姐總呆在一塊,而姑娘又總是在書房裡畫畫,有時一畫就是六個時辰,到了夜裡燭火一晃一晃地讓眼睛不舒服,如此也難讓她停下來,老夫人見到了就總說,姑娘管家的有了,守門的也有了,如此,她就總能偷得閒時安安心心地畫她的畫,可我們也該提醒著姑娘,讓她不要太疲憊,可姑娘痴迷起來,誰的話也都是聽不到的。”

“難怪明姑娘如今的畫作,可呈供皇室所用,原也是歷年習得之技。”

“是啊,鮮少有人能看到姑娘多年來背後費盡光陰習得的功夫。”

“那你呢,六駁,為何又叫六駁,我聽姑娘說過,你們辛家就你一個。”

“我們辛家原是南陽人氏,世代為農,農耕女織,除了糧食,就總是與牛羊馬為友為伴,取名就總與這些有關,祖父那一代,取字就是與牛有關,阿爹那一代取字與羊相關,我阿爹就叫辛三祥,到了我們這一代,便是與馬作名。

我雖是阿爹阿孃所生獨子,但因堂兄堂弟不少,而我又排行屬六,所以就取作辛六駁。不要覺得這些字像是隨意取的,卻也有長輩的祝福在裡頭,生在田地裡的人,大都認為這些賤名好養活,能平平安安成人,便是幸事。”

“我並不覺得名字有高低之分,最終我們看得還是人的品性。不過,既然是南陽人氏,那你們怎麼來了汴京城。”

“我七歲時,那年旱災,田地裡都沒有收成,族中人便舉家搬遷,試圖求得官府的照應,可這一出門遠行,樹皮、草根都吃了個遍,可家中人大多還是都餓死在了路上,只我們和幾個伯伯家捱到了汴京城外,幸而遇到了從雁州返程的國公夫人和公子,才保住了性命。此後,我阿爹為報答國公府救命之恩,就留在了國公府,而我伯伯們依舊想著家中的祖業,乾旱過後便回了南陽。”

“原來是這樣。誒,六駁,我剛剛想到,駁不只是如你所說,與馬有關,姑娘之前找了一則書冊給我,你等等,”小芽站起來,鑽進一團黑影裡,在另一個箱子裡倒騰,翻來翻去,“找到了!你看,它是這樣寫的,”小芽不緊不慢、吐字清晰地念著,“’中曲之山,有獸焉,其狀如馬而白身黑尾,一角,虎牙爪,音如鼓音,其名曰駁,是食虎豹,可以御兵。’,姑娘與我說,駁,是一種以虎豹為食、可抵禦刀刃的吉獸。”

“那也是誤打誤撞罷。”

“可這個名字是屬於你的,六駁。姑娘和我說過,長輩所起的名字是我們沒有辦法選擇的,正如我們的出身,但我們的命運可以由我們自己掌控,我們可以變得強大,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去實現自己的追求。你可以,我可以,春天姐姐也可以,我們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只要我們都可以,這條路上的荊棘雜叢就會被我們伐盡,然後開滿漫山遍野的繁花。”

“你看啊,你現在已然是為國奮戰的將士了。”

六駁看向小芽的眼睛,看到她同樣看向他的眼睛裡是溫暖的閃亮的火光。

“嗯,我們都可以。”

次日天剛亮,西州軍在三十里外越河襲兵,可西夏兵早有防備,此戰險勝。

如嶺走進藥房裡,繞過傷兵,走到明嘉身邊,對她說,“阿姐,這一次,是捷報,是我們贏了。”

明嘉瞧著如嶺這一次不比上次張揚,聲音也低弱一些,“怎麼了?怎麼贏了,如嶺弟弟的心情卻有些低落,是不是受傷了?”

“我沒事,阿姐,我沒事,只是一些擦傷。我沒事的,阿姐,我為你端藥。”

“真的?”

“真的。”

隨後是魏熤走了進來,明嘉一轉身,就看到了他,看到他平安順遂地回來,便覺得心安,與他隔著穿梭的傷兵無言相望。

明嘉知道,此次雖然贏了,但傷亡慘重,死傷計程車兵如大火燎過的山上石堆更僕難數。此次雖是捷報,卻也是這些血肉活生生扛下來的,算不上是多令人喜悅之事。

這時,六駁跑過來,對魏熤說道,周將軍和折將軍要商討下一次的作戰策略。

魏熤聽完,抬眼看向明嘉,他的那雙眼睛裡是沉重的灰黑色。

明嘉勉強地露出淡淡的微笑,對著他說道,你快去吧,將軍那邊還需要你。

夜裡霽月如明鏡,篝火如朱袍。

將士們大戰一場,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笙鼓激昂,舞步豪邁,好不暢快。

明嘉走上瞭望臺,高臺上的風颳著她的裘氅,她遠望著清理過的戰場,血火燃盡,硝煙瀰漫。

魏熤走在她的身側,與她並立,他知道她此時看向哪裡。

明嘉也知道是他,沒有回頭,“今日是上元節。”

“我知道。”

“汴京城中定是舞樂昇平,闔家團圓。”

“明嘉,可是想祖母了。”

“軍中戰士也定然是想家人了,人人都知道是上元節,卻無一人提起這一個團圓之日。”

“不,他們不提,只是想悼念今日犧牲的戰士。”

“是啊。今日是佳節,卻也是許多戰士的祭日。”

“白骨沁血度春光,東方曙華復佳日。今日之英雄就義,方有河清海晏之明日。”

明嘉回過頭來看著他,“我知道,我們都盼望著那一日的到來。”

魏熤看著明嘉菸灰染黑的臉,斑斑點點,像極了林子從地洞裡鑽出來的小白兔,灰頭土臉的。魏熤不免笑著徒手擦拭著她的臉頰。

明嘉反應過來,也忙著用袖子去擦,卻發現袖子上沾著幹痂的血。“是不是很醜?”

“沒有,我的小娘子,比三年前皇宮夜宴上的珍珠盛妝還要美。”

明嘉的心停頓了一下,她看向他,原來,那夜他是見到了的。燈火黯淡,長廊深遠,他也是見到了的。

明嘉不免害羞,“是公主,要那樣給我畫的。”

“嗯,”魏熤仔細地輕柔地擦拭著,似不在意,“那一夜,你走得匆忙,我沒看仔細,只記得額間有粉梅花紋,兩頰的珍珠因得說話而靈動,金色步搖在華光下閃閃奪目。”

“可,可以了。”明嘉低下了頭。

魏熤捧起她乾淨無瑕的臉,“我的小娘子,總是最最好看,在京城裡,查疑斷案,還原真相,不懼強權,在關外,也有你的戰場,為病人竭盡全力,鞠躬盡瘁。也許你盛裝華面,也許你布裙荊釵,可你在我眼中,勇敢真摯,溫柔強大,如此,永遠唯一。”

明嘉看向他的眼神愈加堅定,臉上也笑意盈盈,“無論是京城裡的魏公子,還是戰場上的魏將軍,布衣或盔甲,也都是我最最驕傲的人。”

營中喧譁如鬧市,唯獨周如嶺躲在柴房裡默默地哭,小芽和六駁看到了,都默默地坐到如嶺身邊,柴火在燃燒,偶發火星子崩碎之聲,鐵鍋裡的開水沸著,三人靠牆而坐。

“阿弟,你怎麼哭了?”小芽從腰裡掏出常用來止血的麻布遞給他。

“今日,一個兄弟他幫我擋住了一刀,可他為了我,留在了那裡,沒有回來,我都來不及去救他,就要立刻轉去殺敵。最後,我連他的名字,都不曾知道。”

“可是你,今日殺了很多敵人,這就足夠了。每日,我們都有無數的生命在與閻王爺作鬥爭,可是,我們再努力,再加快步伐,也有許多來不及救的人。總想著,再快點,再快點,就能救活他了。”小芽不免低頭沮喪。

“今日,你也救了很多很多人。”六駁將手裡的麻布遞給了小芽,安靜地停頓了一會,看著爐間熊熊的灶火,“不幸不在人間的人們,希望他們在天上安好。”

張楚林大搖大擺地走進來,蹲下來正要搬正門右手邊的酒罈,他抱著一罈酒正要起身,扭頭往左一看,角落裡蹲著三個弟弟妹妹,“你們怎麼藏在這呢,找你們半天了,快過來搬酒,今朝有酒今朝醉,走,我們喝酒吃肉去。”

他話一說完,就抱著酒罈子大搖大擺地出去了。後面屁顛屁顛地跟著同樣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抱著酒罈子的原本排排蹲立著的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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