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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西州(二)

2026-04-19 作者:水蘅一

西州(二)

進了西州城,到了官驛,明嘉就見到了張楚林,他早就到了,在與眾位將士倒酒作樂。

魏熤見到郭奎郭將軍,與他持酒暢談,“若不是郭將軍的英勇無畏之舉,隱瞞了陛下下令焚棄綏州的旨令,只怕今日綏州的守軍和百姓都將遊離無歸所。”

“老將也是鋌而走險罷了,萬幸是謀算未失,萬幸是無大事。想當初西夏罔蒙叱想要用兩地來交換綏州,還是魏少卿的來信及時,戳穿了西夏的謊言。”

“郭將軍言重了,這也是鍾淮的職責所在。”

郭將軍也聽聞了他們二人的定親之事,看著明姑娘乖巧的模樣,默默點頭,“你們二位啊,真好啊,魏少卿啊,當初你在西夏查案情為我們助力,一次一次地識別西夏詭計之時,你不知道,還是明姑娘在軍營之中發現了內賊,又去奚山鎮查捕了西夏暗探,論起來,明姑娘比那些汴京城裡的高門女眷優異太多了,不,不對,是那些繡花娘子們皆不可與明姑娘相提並論。真好啊,想必日後回京,你們二人成了親,男主外,功成名遂,女主內,相夫教子,定能撐起這魯國公府一門榮光。”

魏熤轉頭看向明嘉,她正與小芽如嶺有說有笑,這些加冕在她身上的光彩,她從不放在心上,他也從未聽她說起過這些事情,“明嘉她很好,不是因為我,是因為她本身就很好,她一人足以獨當一面,她無需我時,我就在不遠處支援她就好,她需要我時,她的一切都必然是我的第一選擇。我想著,日後成了親,定不會讓這些家中瑣事困著她,府上也不必她事事親為,耗心費神,她也可以有她想要的理想前路,她想去做甚麼便去做甚麼。”

“魏少卿,你這樣的說詞我還是頭一回聽說,你們年輕人哪,總有新的想法新的追求,每個人有每個人的活法,我也不與你們說道。只道一聲好,日後回京,我就等著喝一杯你們的喜酒。”於是,舉杯飲歡。

觥籌交錯,起坐而喧譁者,眾賓歡也。

從西州城回到軍營,已入夜,明嘉窩在藥房裡的一個火爐旁,就著溫暖的火光看著手裡的醫書。

小芽在她身後忙忙碌碌,將擺在桌子上的一排排藥草一個一個地聞著,有些又掰下來非常小的一小塊,放在嘴裡嚼著,嘗著苦辣酸甜,以便記住每一種藥的特性。

這時,魏熤帶著一身的風雪,走了進來,明嘉聽見聲響,回頭看去,看到是他,放下醫書,站了起來,“你怎麼來了?”

“明嘉,我有一事,需你幫忙。”

“甚麼事?”

“借你當屬大宋最佳的畫手一用。”魏熤說完就要拉著明嘉走,走時還不忘把掛在一旁的斗篷順手拿著,把明嘉套上才抓著她的手走出門。

小芽在一堆藥草裡抬起頭,還沒來得及和姑爺問安,在爐火間就看到了他們離開的背影,於是又悶著頭繼續啃藥草。

明嘉跟在魏熤身側,在嚴嚴實實的帽子小聲地說,“需要我畫甚麼嗎?”

“先去我的營帳。”

魏熤帶著明嘉到了他的營帳,進了屋子,明嘉脫下斗篷,就看到案桌上鋪著一張長長的絹布卷軸,她走到案桌前,看到上面還有一壘分散的、潦草的輿圖紙,這下她知道魏熤要自己畫甚麼了。

“那就辛苦魏公子幫我磨墨了。”

“樂意效勞。”

魏熤站在明嘉的左側,給她擺好凳子,讓她坐下來,而後磨墨,捋順輿圖,一小張一小張地平鋪在絹布的上面。又怕她冷著了,去爐子裡多添了一些柴火。

明嘉左手拿起輿圖,右手執墨筆,一點一點地描繪在絹布上。

她知道這些潦亂的輿圖是他在西夏的無數個日夜所繪成的,她知道他的不易、他的一路艱辛和他的慎重對待,她知道霜的寒重、雪的蒼白,她知道風的勒痕、雨的溼沉,她知道她手下的每一筆都是未來西州軍的前程,也是大宋與西夏之戰的勝與敗。

於是,她的每一筆都落得小心翼翼,每遇到不解之處時,都會問問在她身旁的魏熤,力求每一處都盡善盡美。

不知不覺,已到子時,明嘉實在是困極了,她左手捂著嘴打著哈欠,又揉了揉眼睛,感覺自己的頭都要貼在案桌上了。

魏熤伸出手去,扶著明嘉即將倒下的身子。

“困了?”

“嗯。”

“那先睡吧。”

“好,那我回去了。”明嘉正準備站起來,卻被魏熤搶先繞過腿膕抱了起來。

“天太冷了,就在這裡睡吧。”魏熤將明嘉抱到床邊,明嘉迷迷糊糊,又呆若木雞地看著魏熤脫了她的鞋子,壓著她的肩膀讓她躺倒,給她蓋上厚實的被子,又看著他拿過斗篷,壓在她身上。

“還冷嗎?”

明嘉害羞地躲在有魏熤身上清甜的味道的被子裡,只露著眼睛,輕輕地搖頭。

“好,你安心睡吧。”

明嘉看著魏熤轉去案桌的背影,說了一句,“魏熤,你之前是不是也這樣抱過我?”

魏熤笑著走了回來,“你還記得?”

明嘉搖了搖頭,她並不記得,只是覺得熟悉。

“那年在凝和殿,你生病,和楚林喝酒拜兄妹之時,我去看了你,你當時醉醺醺的,我把你抱到了床上。”魏熤捏了捏明嘉紅撲撲的臉蛋,“好啦,都是陳年舊事了,睡覺吧。”

明嘉縮在溫暖的被窩裡,看著魏熤在微弱的燭光下忙碌的樣子,覺得很安心,她就這樣看著他,看著他英氣的面龐,看著他認真的樣子,在越來越模糊的光影裡,看著看著就睡著了。

數夜之後,明嘉終於將這幅西夏的輿圖繪成,等墨跡乾透後,魏熤和明嘉一人站一端將這幅輿圖鋪展開來,這是一幅極其細密的輿圖,山勢、水路、小徑、城門皆躍然其上,魏熤都忍不住感慨,“明嘉足以堪稱大宋的畫師大家,其技藝堪與范寬範大家媲美。”

“我自知畫技尚有提拔餘地,範大家之名,我可不敢與之相比,真要是讓人知道了,範大家在民間的學子們定是要來給我潑墨的。”

“那說不定,學子們還想與你拜師呢。”

明嘉幼時繪畫只是圖個趣樂,從未想過在畫作上能有多大的成就,譬如位列大家之位,哪怕如今所作之畫能入貴族皇室之眼,也沒有想過自己的技藝還能為人師焉。

已是深夜,原本疲憊的她抬起一雙亮晶晶的眼睛看著魏熤,“真的?我還能為人師。”

魏熤回應著,“自然能,我想著,若日後大宋要繪江山輿圖,明嘉你當去。”

“好啊,魏少卿都如此誇讚小女子了,到那時,小女子定要去試一試。”

魏熤收了輿圖,湊在明嘉腦袋旁邊,“就不知道到那時娘子忙起來,還會不會記得家中形單影隻的夫婿。”

“魯國公府幾百人許,我才不信,你形單影隻呢。”

“沒有娘子在側,何談雙宿雙飛。如此怎麼談不上是形單影隻。”

“誰要與你雙宿雙飛啦~”

“我只知道,那定親帖子上寫的可是明姑娘啊。”

“哦~”明嘉困極了,不想理會他,自顧自地打著哈欠出營帳去了。

魏熤望著她看似不急不慢卻落荒而逃的身影只覺可愛。

春日遲遲,卉木萋萋。

清晨,露水在陽光下顯得晶瑩剔透,周如嶺站在院子裡,右手上綁著護臂,他吹了兩聲口哨,又亮出左手上抓著的蜥蜴,只見扶風從半空中飛馳而下,鷹爪穩穩地抓在如嶺的右臂上,它收起翅膀,擺了擺腦袋呆呆地等著如嶺。

如嶺將從荒沙裡抓到的蜥蜴扔了起來,扶風一個傾身就捕到了獵物,而後如嶺又撓了撓扶風頭上的蒼羽,扶風吞嚥完獵物,安安靜靜地立在如嶺的臂膀上,神情依舊冷峻。

他們早已不是簡單的馴鷹師和鷹類的關係,他們親暱,日夜相處,他們已亦師亦友。

“阿姐,我成了?”如嶺歡快地跑進營帳,明嘉端著竹簍正在收拾乾草藥。

如嶺拿走明嘉手裡的一盤乾草藥,抓著明嘉的手腕就往外走,“阿姐,快,跟我走。”

“甚麼成了?”

“阿姐,和我走就知道了。”

如嶺拉著明嘉走到營帳外,走到寬廣的黃沙地裡,“阿姐,你在這裡等我一下。”

明嘉看著如嶺將他的右手套上護袖,踩著馬蹬上馬,拉著韁繩往最遠處奔去,直到很遠很遠了,他又剎住馬步,馬蹄下揚起極濃厚的黃塵,他掉轉馬頭,嚮明嘉奔來,他左手的拇指與食指圈在一處放在唇邊吹起了悠揚的口哨,在風沙裡的他熟練地換左手拉起韁繩,右手臂騰空揮開。

明嘉看到一個恣意的少年郎乘風而來,而天空中馳騁而下一隻翺鷹,它張開鷹爪,穩穩地抓住瞭如嶺右手上的護臂。

是扶風,扶風張開雙翼,在風裡它的目光如炬,而少年郎的笑容因蒼鷹的靠近愈加明朗。

他們乘馬嚮明嘉奔來,在風沙裡,若隱若現,明嘉仿若看到兩隻飛鷹,結伴而來。

少年郎在明嘉面前停了下來,他舉起右手,扶風立在他的手腕處,慵懶地張了張翅膀,之後就乖乖地停了下來。

“阿姐,如何?”

“極好,我還未見過馴鷹馴得如此好的人,如嶺,你是第一個。”

如嶺左手摸了摸扶風脊背上的蒼羽,“好扶風,阿姐誇我們了,等會給你找肉吃。”

魏熤站在遠處看了好一會,才走過來,扶著明嘉的肩膀,看著這一幕,腦海裡顯現出那四個字:少年可期。

如嶺將扶風遞給他阿姐,下馬行禮,“姐夫。”

“如嶺可準備好上戰場了?”

“真的嗎,我可以上戰場了嗎?姐夫!”

“春風已至,想必西夏的冰面將融,到那時他們就會跨過河流,來挑起戰事了,而戰場很快就要開啟了。”魏熤看向如嶺,“我瞧著如嶺的騎術不錯,而可適又說如嶺的槍法也已熟稔,不過比不比得上一等兵,也只有上了戰場才能見分曉。如嶺可有這膽量?”

“我可以,請阿姐和姐夫放心,我一定帶著敵人的頭顱回到西州。”

“好,”魏熤拍著如嶺的肩膀,“那讓我來試試你的技藝如何?”

“好啊,我一直都想有機會,能讓姐夫與我指點一二。”

“好,走,我們去拿刀槍。”

明嘉看著他倆說說笑笑離去的身影,看著此刻的少年意氣風發,心中不由得地感慨如是,少年俠骨吳鉤帶,白馬縱身敵兵駭。

不久後,明嘉抱著扶風便轉身回了藥房。

明嘉她在藥房外聽到不遠處如嶺的驚呼聲,她將藥草鋪曬在太陽裡,轉過營角,看過去,透過從西北方向吹來的風沙裡,她看見,是魏熤握著長槍,在一點一點地教如嶺如何對抗和取勝敵人。

而扶風早已飛過藥房,立在赤硃色刀架之上,安安靜靜地俯視著眼前這一幕,看著兩人刀槍交戰,它一向孤傲的身影,此刻竟顯得有些乖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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