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州(一)
奔波數日後,魏熤一行回到西州軍營,拜見了周將軍和折將軍,這次魏熤與他的老丈人還是初次見面,雖是同僚,但初次便是以這種岳丈與郎婿身份見面。
“魏熤此行拿到了青唐王的支援,兩位將軍不必擔憂,大宋之勝勢就在眼前。”
“魏少卿,辛苦了。”周將軍上前扶起了魏熤,笑著道,“行途勞苦,快快請起,我們既是一家人,就不必行這些虛禮了。此番啊,萬事俱備,而魏少卿又送來了東風,勝仗指日可待,我們兩位老將,甚是開心。”
“是啊,鍾淮,”折將軍上前道,“你們這幾日風塵僕僕,趕路也定是累了,且去洗面罷,今夜還需赴宴。”
魏熤正疑惑,似乎這席面還不是小場面。
“是綏州的郭將軍和種將軍一行來了,今夜在西州城內擺宴鼓氣,為諸位功臣接風洗塵。”周將軍解釋著。
“你在西夏對於楊錠一案的相助,以及綏州一地歸屬一事皆有功,他們此番來啊,也是前來與你會面感激。”折將軍補充著。
“好。”
而這廂明嘉與如嶺、小芽也是數月不見,小芽為明嘉端來了熱氣騰騰的鹽豉湯,老豆、雜肉、蔥白鋪在麵皮上,“姑娘,你去了那麼久,都瘦了,張大夫還答應我會把你照顧好的,說話不算數。”
“獨一人出門在外自然是比不得有小芽有身邊的啊。小芽,你也別去在楚林的耳邊說道,都是為了國事,這些苦都是值得的。”
“好,姑娘,我知道的,這些鹽豉湯我都是給他們都備了一份,絕沒有厚此簿彼的。”
“我們小芽呀,真的很懂事。”
“姑娘,你快趁熱吃些吧。”
明嘉夾起麵皮,咬上了一口。
而一旁的如嶺逗弄著那隻蒼色的幼鷹。
“阿姐,這隻幼鷹有沒有名字。”
“還沒有取,我是想著要回來送給你的,就讓它的主人你來取了。”
“我不太會取名字,阿姐,還是你來取吧。”
“子美先生《畫鷹》中提到'素練風霜起,蒼鷹畫作殊。',太白先生也提過’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里。’蒼鷹騰飛如風,又與風為伍為友,不如就叫做扶風,如何?”
“扶風,我喜歡這個名字。”周如嶺輕輕摸了摸幼鷹頭上的羽毛,“扶風,你以後就叫扶風了。”
這時魏熤從營帳外走了進來,摸了摸周如嶺的後腦勺,“這首詩出自杜甫的《畫鷹》,其中的後兩句是'何當擊凡鳥,毛血灑平蕪',你阿姐給予著厚望,是期待扶風和你有朝一日可以擊潰敵軍,立功揚名。”
周如嶺在眾軍迎魏熤一行之時,便見到了他的姐夫,此番相處也已不陌生了。
“是嗎?我定會做到的,阿姐。”周如嶺忍不住驕傲地說起,“阿姐,你不知道你去青唐的這幾個月,我練得可厲害了,折小將軍說我都可以上戰場了。我一定不會讓你失望的。”
“好。我期待著。”
魏熤坐在明嘉的旁邊,看著她慢慢地吃著。
小芽見狀行禮,“姑娘,我去給姑爺拿一碗過來。”
明嘉點頭。
臨夜,路面生薄冰,厚雪車馬停,飛雪漫天,明嘉和魏熤走在去往城內官驛的路上,雪凝結成塊,在步履之下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小芽和六駁行在後頭,而如嶺落在最後面,他蹲著身子,捧了一手的雪,雪松鬆散散的,他捏了捏,站起來,追上去,“小芽阿姐,這些雪是一粒一粒的,像白白的青鹽。”
西夏常年與大宋有著青鹽交易,近一百年前大宋曾阻斷過青鹽入境,也禁止糧食入夏,試圖以此取勝西夏,但原本的西夏青鹽價賤味甘,而大宋西北子民本就依靠著青鹽活計,自失去了這一來源,多番反抗、走私、逃民,使得大宋最終撤走了這一禁令。而在大宋西部長大的如嶺,一直都是以青鹽為食。
小芽回過頭看向他,“是啊,這些雪落下來,像鹽,可是,如嶺,鹽不止有青鹽,還有海鹽、井鹽、膏鹽的。”
“我沒有見過那些,不知道和青鹽是不是一個樣子。”
小芽摸了摸他的頭,“當然是一樣。鹽都是一個樣子,白白淨淨的。”
“那味道呢?”
“都是鹹的。”
“那為何價不一樣,我們這都吃青鹽的。”
“我是吃不出來,可能味道確有不同吧,等我們打仗勝了,小芽阿姐就帶你嚐遍汴京城能買到的鹽,吃遍汴京城的美味佳餚,如何?”
“好,謝謝小芽阿姐。”
魏熤牽著明嘉走著,明嘉生在雁州南地,甚少有這些冰天雪地的日子,這一路在冰面上都走得極不安穩。魏熤笑著,“原來明嘉也有難以降伏之事。”
“這,這,這一定是我的鞋不好。”
“怎麼會,鞋子都是一樣的,由布與漿水製成。”
“那一定是因為我的鞋子不夠新。”
小芽在後頭喊著,“姑娘,你還不如說是因為你不會武功,這才步履蹣跚。”
如嶺單純地問道,“小芽阿姐,這走路還和武功有關係嗎?”
魏熤和六駁都偷偷笑著。
明嘉瞧見了魏熤的笑,挺直了身子,“你放開試一試,我可以的,我可以自己走。”
“不如,我揹你吧。”
“不行!”後面那三位可一定會笑話的。
“你是怕他們笑話嗎?沒事的,我是背自己夫人,不怕,而他們可是沒娶親嫁人才羨慕呢。”
“那也不行,說不準等下會有哪位將軍瞧見的。”
“這天氣,很難見到其他人的。”
“好吧。”
入了城,明嘉趴在魏熤的背上,看著雪落下來,偷看著他的耳朵,粉紅粉紅的,好生可愛。
明嘉忽然聽到後頭傳來兩道腳步聲,鏗鏘有力,是兩位青年人的。
不一會兒,渾厚清澈的聲音就追上來了,“兄長和嫂嫂的感情真好啊。”
明嘉聽著就害羞地想把腦袋都掩在了斗篷的帽沿裡,軟乎乎的臉蛋貼著魏熤的脖子,輕聲地說,“我,我,是不是要下來。”
“好。”
明嘉雙手放下斗篷帽,看著眼前的這兩個人,其中一位在汴京城裡是見到過的,也許是在熱鬧的長街上,也許是在上元節的宮宴上,只是不曾相識,這一位乾淨的臉龐上曬黑了不少,稜角分明更顯得蒼勁成熟,而那雙眼睛生得盈盈總蘊著笑意,雖是赤紅色常服在身也凸顯著英氣,是一位有魄力的好兒郎。而另一位,比他要年長兩三歲,頭戴軟腳幞帽,身穿是一身霧青色常服,未著紋式,濃眉、短鬚,眼睛炯炯有神,裝著的是滿腔碧玉丹心的熱血和護國安民的柔情。
魏熤介紹著,“這是周將軍府上的明姑娘,也是你們的嬸嬸和嫂嫂,明嘉,這位是我大表兄的幼子,折可適,也是折將軍之侄,他是前年來西州的,在一眾將士之中,他的武功和才氣都是上佳的。”
“另外這位你大概沒見過,他是綏州種諤將軍之子,種師玄,承種老將軍種世衡之將骨門風,是一位神箭手,百發百中,至今未有失手。”
折可適和種師玄拱手行禮,齊聲道,“見過嬸嬸。”“見過嫂嫂。”
明嘉與眼前的兩位將軍行禮,“兩位將軍安好。”
“我聽說嫂嫂的箭法也不錯,來日我們比上一比如何?”這位種小將軍第一次見面倒是也不講生,他笑得憨誠純粹,看上去就只是真的想與明嘉比一比。
折可適拍了種師玄一下後腦勺,“怎麼和嬸嬸說話的,才第一次見面,就為難嬸嬸。”
倒是明嘉應答如流,“我想,我的技藝定是比不上種小將軍的,弓箭於我不過是防身之術,於小將軍卻可上陣殺敵,可令敵人聞風喪膽。不過,來日勝戰回朝,我們回了汴京城,在春日遊會上,比上一回如何。”
“好哇,只要嫂嫂願意與我比上一比,也不必在遊會上,就在魯國公府鍾淮的院子裡,我們自家幾個兄弟比上一比就行。”
魏熤拉下明嘉的右手握在手裡,“明嘉練箭可也未有一年,就已有十步之內百發百中之技了,種師玄小將軍到那時,可不要敗在了明嘉的手下。”
“哈哈,那我定不能懈怠了,定日日練習,定不會輸給嫂嫂的。既如此,那便說好了。”
明嘉微微點了點頭。
折可適行拜禮,“這雪地裡需小心行路,那表叔和嬸嬸就慢些走,我與種小將軍就不打擾了,先走一步了。”
“好。”
明嘉看著兩位年輕將軍果然是在這片苦瘠之地度過了好幾年,竟在冰面上快步流星,明嘉卻也只能眼望之而不及。
魏熤看著她那羨慕的眼神,瞭然於心,牽起了明嘉的手,“我們也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