夭守將軍案(三)
“不瞞夫人,明嘉確實在汴京城與心喜之人結親了,他雖沒有阿里骨殿下這樣高的地位,但他也是一個非常非常優異的人,我們能在一起,也是因為一起經歷了許多許多風雨,才走到心意相通,我與他之間絕不是那樣簡單的情愛,我們有著相同的志向與步伐,我們在同一條路上前行,相伴,彼此理解,彼此珍惜,絕不可輕易為他人所替代。
阿里骨殿下自然是英姿颯爽的,可於我而言,我心喜之人才是那汩清溪,我得之珍之,絕不可能棄他於不顧。且,我知曉,大宋與青唐的結盟之事,一定會成,並不會因明嘉的拒婚而變得飄搖不定。”大宋與青唐的結盟之事能成,是因為他們利益相同,只因為他們的對敵都是西夏,敵退,於兩國皆益。
“沒想到,明姑娘並不似我想的其他女子那般柔弱,氣骨堅若磐石又如此能說會道,這樣好的姑娘,是阿里骨錯過了。明姑娘,還是去試試我準備的新衣裳吧,畢竟,真的是為明姑娘準備的。”
明嘉就這樣被帶下去了,被一群不知名的侍女擁著,換衣,穿衣,而後又被押坐在銅鏡面前,卸髮飾,梳頭,編辮子,戴首飾。明嘉如木傀儡一樣,由著她們將蜜蠟項鍊、孔雀石項鍊戴在脖子上,由著她們將藍、白、紅、綠、黃五彩繩編進一束束辮子裡,每一束髮尾都纏著與之相同顏色的小絨球,兩側的頭髮裡串著各式長條狀奇彩的寶石,由著她們給自己上妝,在額前戴上由小顆的青光石、月光石、紅瑪瑙、孔雀石、黃蜜蠟串成的流蘇鏈,每顆寶石的末端以一顆散著芳香的紫檀木珠結尾。
在銅鏡面前,明嘉在這些侍女的巧手下,變得越來越美,可她全然感受不到喜悅,鏡子裡只見她木訥的神情,她低眉,她眼神黯淡。她心中只有一個念想,她甚麼時候能出宮去。
這些侍女一邊給明嘉妝扮,一邊用青唐語說著話。
明嘉不懂青唐語,也不知她們在碎碎念著些甚麼。
這幽閉的屋子像個囚籠,無形的鐵鎖困著她,這滿眼的黑色也壓得她有些喘不過來氣。
她被困在這裡,只覺得這房子裡好暗,只覺得這些人好嘈雜,只覺得心中哽咽難熬。
而這些侍女都在悄聲說,這位姑娘真是好看,漢人都這麼好看嗎?
你說她聽得懂我們在說甚麼嗎?她以後就住在王宮裡了嗎?
都好生伺候著吧,這可能是以後阿里骨殿下的新娘子。若得罪了,以後可有的苦頭吃。
直到聽到外面一個熟悉的聲音,“明嘉——”
一聲又一聲,“明嘉——明嘉——”
明嘉抬起頭來,整個人清醒了過來。
她站了起來,從侍女們拿著精貴的寶石比劃的一雙雙手中掙脫出來,提著裙襬跑了出去,她拉開了大門,寒氣從屋外湧了進來,她踏下門檻,踏進淺雪裡,在空曠的雪地裡跑向她的魏熤。
魏熤看著穿著硃紅色織錦裙裳的明嘉向他跑過來,衣邊是棕灰色的短狼毛,領邊、袖邊是五彩的織錦,身上掛著的寶石串鏈隨著她的腳步一同搖晃作響,這些顏色、寶石皆是好的祝願,這是青唐新娘服,他知道,明嘉這一身皆是青唐人成親時的裝扮。他一眼,便猜到她經歷了些甚麼。
她像只驚魂未定的兔子跑向他,跑到他面前,隔著兩步的距離,不失分寸地站定看著他,眼裡皆是不可言說的思念。
而魏熤往前走去,義無反顧地將她攏在懷裡。
明嘉這才毫不顧忌地緊緊、緊緊地抱著他的脖子,一句話也沒有說。她與他的臉貼在一起,明嘉很用力很用力地箍著他,好似好久好久沒有見到他了,她輕輕抬頭看他,又縮了回去,輕輕蹭著他的臉,她莫名覺得委屈,卻又無從說起。
“抱歉,我來晚了。”
他緊緊攬著她的腰,他與她貼在一起,他察覺她穿得太少了,兩隻手擁著她,將她抱得更緊了。
蒼白的雪天裡,又至酉時,大地白茫茫的,天色灰濛濛的,見不到一絲陽光,只能從彼此的身上感受到溫暖和慰藉。
兩人在雪地裡抱了許久,直到明嘉察覺到阿里骨和六駁都在,這才鬆開了雙手,她後退一步,這才看到,魏熤急匆匆地趕來,額間皆是汗珠,她伸出右手給他輕輕擦拭。
魏熤將身上的氅袍摘下來,披在明嘉身上,給她細心地繫好,而後將她的左手牽在手心裡。“走,我們去見喬夫人。”
魏熤感受到明嘉的腳步並沒有動,回頭輕聲問她怎麼了。
明嘉輕聲答著,我換下來的衣裳還在那間屋子裡。
明嘉不想將自己的東西落在這裡,就好像渴望自由的靈魂還被困在那間屋子裡,沒有帶走。
“六駁,去將少夫人的行李帶上。”
“是。”
而立在殿門前的阿里骨做了一個請禮,“魏使和魏少夫人,請。”
此間阿里骨立在廊下,神色一直未動,他雖對明姑娘與其他女子不同,也不過是刮目相看了幾分,尊重她、景慕她,卻從未有過嫁娶之意,今日之事皆是喬夫人一意孤行罷了。
阿里骨他極有野心與慾望,他從不遮掩才能與鋒芒,他掌控權勢,爭奪地位,一步步走到了今天,但於他而言,女人卻從來不會在他的慾望中佔得一席之地。
王位、謀算、戰鬥、血腥味更能刺激他狼性的激情,而不是那些女人們在枕邊的溫言軟語。在他眼中,女人可以是玩物、可以是繁衍子嗣的嗣母、可以是男人們之間利益的交換,但絕不會是他的慾望或者軟肋。
因為他走的路,與別人不同,他是一匹荒原中的孤狼。
喬夫人看著眼前的這男才女貌,坦然地牽著手,果真是般配,又一想如此美麗的姑娘,若是站在阿里骨身邊,確實要遜色許多,是阿里骨終究沒這般福氣啊。
“原來是魏使的夫人,是本宮亂點鴛鴦譜了。先前明姑娘還與我說她的丈夫是一個沽酒郎,今日一見,果然是誆我之詞。”
“內子所言,還請喬夫人見諒。畢竟這大事未成,內子與舅兄也不敢大肆招搖其身份。魏某在汴京城,脫去這一身官袍,也不過是一個普通的好酒的大宋兒郎,內子先前與喬夫人所言,說魏某是一個沽酒郎,也不算誆騙,還請喬夫人不要怪罪。今內子能遇喬夫人之憐惜照料,也是我之所幸。”
“好啦,我也並未生氣,明姑娘也不曾欺騙過我,她確是有口難開,你們才子配佳人,也不算罔顧了天意。魏使有妻如此,真乃福星所照啊。”
“是,是我之所幸。”
“好姑娘,來,過來。”喬夫人出聲對明嘉招著手。
明嘉向她身邊走去,直到靜靜地站到她的座前,只見喬夫人拿出她的金鑲玉手鐲,手鐲上金燦燦的別緻纏紋裡鑲嵌著五彩的寶石,喬夫人握著明嘉的右手,將這手鐲套了上去。
明嘉知曉這很貴重,正要拒絕,卻被喬夫人抓住了手制止。
“看啊,與你多相配,好姑娘,這是我與你相逢的心意,不要拒絕,過些日子你們就要回西州了,此番一別,千山萬水,再難相見。好姑娘,願你歲歲無虞,長安常安。”
而後喬夫人抬起頭來,看向昂然立在堂中的魏熤,不禁感慨,“今朝大宋有臣如魏使,有民如張醫師,有巾幗如明姑娘,大宋可繁盛昌隆數百年。”
張楚林套了馬車一直在宮外等著,見到明嘉和魏熤安然無恙地出來,這才鬆了一口氣,無聲地對著明嘉念著口型,“可安好?”
見到明嘉點了點頭,他便安下心來,他忙給他們扶開門簾,見他們彎著腰進去後,與六駁坐了下來,趕著馬,張楚林這一次是一反常態地沒有嘰嘰喳喳,安靜地弓著一條腿,一手拿著馬的韁繩,掌控著行車的方向,往客棧的方向走去。
明嘉坐在馬車裡,這才放下警惕地對著魏熤說,“方才,在王宮裡,是不是不該暴露我們之間的關係。”
“無礙,和盟一事不會因此事有任何改變的,且日後等我們在汴京城成親之時,使臣來訪、往來貿易的商販、探親的親眷都會把這些訊息帶到青唐城的,不如此時就告知他們,更顯我們的赤誠之心。明嘉,我知道你在擔心甚麼。”
“我、我不想,因為我——辜負了西州的戰士。我也不想,因為我,讓他們抓住了你的軟肋。”
“不會的,明嘉,你並不是我的軟肋,你要知道,在和盟一事上,你和楚林的功勞都極大,若是沒有你們在,此事未必順利,所以不要妄自菲薄。其實——明嘉,你是我的諸葛軍師才是。”
明嘉這才眼睛閃閃地看向他,見他又肯定地說了一遍,“真的。我的夫人怎麼會是我的軟肋了,在王宮裡,雖暗無天日,行有約束,明嘉,你卻一點都不懼怕的,我知道,哪怕我沒有趕來,你也有你的策略逃脫生天。”
“是,若是喬夫人一意孤行,我就會去找阿里骨談判。可是我知道,你一定會來。”
眾人回到客棧,就開始收拾行裝,只待幾日後,青唐簽了和盟書,便可回西州了。
魏熤出發來青唐之前,便在宋國境內的官驛,上書官家,請旨與青唐共抗敵,近日也已收到了官家的密信,許之。
魏熤帶著宋國的誠意與青唐贊普商議,在阿里骨和喬氏的推波助瀾之下,達成共識,驅除西夏蠻人,奪回宋國領地。
魏熤帶著青唐贊普的親筆承諾回往西州,而如今只要擇以時日,待西夏發兵之時,以贊普和阿里骨兩路的兵馬將側面攻擊西夏的西線兩城,逼退西夏敵軍。
四人在大雪瀰漫中駕馬奔走,馬蹄在厚厚的雪路上激起散雪千疊,在遼遼雪霧中,四人如風恣意的身影也漸漸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