夭守將軍案(二)
“贊普所言的狼群,哈哈,根本並無此事,那不過是我們在雪地放的一匹死狼,不過是想把此件事扯到阿里骨身上,以引兄弟鬩牆。眾所周知,阿里骨與狼為伍,果然,在李軍師的勸導之下,藺逋叱與阿里骨生疑為敵,處處爭鋒相對。”
“那你們為甚麼又要將夭守將軍如此對待?夭守將軍已經死在你們手裡了,為何還不放過,為何又將他身首異處?”
阿里骨不在意藺逋叱是否把他當做敵人,畢竟他遇事抖抖嗖嗖,不足為懼,他只在意父王眼下在意甚麼。
“這不過是李軍師對將軍的恨意罷了,他親手將夭守將軍的頭顱砍下來,又將他臉上的皮肉一刀一刀地刮乾淨,拔了他的毛髮,掏了他的眼珠,割了他的鼻子、雙耳,又掏了他的五臟六腑,將他封在陶泥裡,與土相連,你們青唐人不是有種說法嗎,人不可土葬,土吸其魂,此生永不能轉世。這正是李軍師的意思。
不過,還是李軍師想的法子好,將其供於仙人廟,不到一月,便引來了許多的信徒,香火極旺,我們也能以此牟利為生,好好賺了一大筆。不過,你們青唐人也真是好騙,一個斷頭人,供世人朝拜,豈不可笑。”
阿里骨聽到這一句話,上前就給此人一個狠狠的巴掌,他轉過頭來時,嘴角又添了新傷,臉已經青腫了起來。
贊普聽到此處,手裡的金牌飾攥得更緊了,他堂堂的青唐大將軍,竟死於西夏賊人之手,兩年過去,這真相明明就在青唐城,卻遲遲未曾昭明。
他抬頭看著眼前堂堂的青唐大將軍,戎馬一生,嘔心瀝血,卻死於謀算,卻死於西夏的卑劣下作手段。以夭守的性子,他定是寧可死於戰場,拋顱灑血,身死荒原,也不甘願死於謀殺,死於外來者的心計。
贊普心中怒意隱而不發,眉頭上的火溫卻如有沸水在升騰。
“阿里骨。”
“在,父王。”
“我命令你,你必要記得,今日之仇,來日定叫他血債血償。”
“是,父王,我定讓他們都死不足惜,來日青唐定然讓西夏有來無回,血債血償。”
“好,好。”贊普盯著眼前夭守將軍那雙早已空洞的眼睛,將手裡的金牌飾拽得更緊了。
“辛苦魏使臣,為我青唐的國事,也是家事,如此勞累奔波。”
“若讓真相見於光,魏某也不虛此行。且,夭守將軍之姿,也是晚輩所敬仰,沙場上英勇無畏,驍勇善戰,朝堂上忠君不易主,佑子民,護青唐,如此辛勞一生,實為我輩之先鋒。”
“是啊,魏使臣所言極是,本王必將好生風葬夭守將軍,修築廟宇,告知天下。”
說完此言,贊普驀然有些傷感,他與夭守將軍是君臣,也是稱兄道弟之輩,從年少走到如今,這一路何其艱險,從兩大部落圍殺中,逃出生天,一步步走到今天,守在青唐城裡,這片刻的平和是多麼的不易,可他卻慘死於西夏賊人之手。
“那今日就到這裡,接下來的事情都交給阿里骨來處理了。”贊普給了阿里骨一個眼神。
他雖沒明說,但魏熤也知道,領頭人和李於乙活不了了,狡兔死,走狗烹,只是早晚而已,閻王殿的黑白兩鬼已為他們大開殿門。
“不過,贊普真的不再繼續審判?若這暗探不認此事,豈不天下人以為是宋國和青唐聯合起來誣陷了西夏。”魏熤上前拱手作禮,攔住了要離開的贊普。
“這案子還有審的必要嗎?他都已招認了,很明顯就是他了,今日殺了他不就成了,魏使臣,寧可錯殺一千,也不可放過一個。再者說,本王才不管天下人怎麼看,該殺殺。”
“贊普勇斷,可天下人如何看卻不得不顧及,若是李於乙在這西夏謀權篡位的訴詞上簽字蓋章了,這起案子的性質就不同了。這西夏的司馬昭之心,有了實質性的印證,就給了青唐聲討的正理。日後起兵西夏,青唐自是佔理的一方。”
“需要這麼複雜嗎?”
“父王,”阿里骨在一側傾耳,“魏使臣的話,不容小覷,直接殺了這李於乙,確實有點太了斷了,不如阿里骨給他下點料,讓他認罪。”
“就依魏使臣之言,阿里骨,限你明日讓他認罪。阿里骨,可有難處?”
“回父王,區區小事,我阿里骨不在話下。”
“好,好樣的。不愧是本王的兒子。”
贊普起身正要離開,忽然想到了甚麼,轉身指著堂下的那人,“我一時都忘了自己還有一個好兒子呢,還有你啊,藺逋叱,身為堂堂世子殿下,引狼入室,即日起,給我關在宮中好好反省,沒有本王的命令不得出門。”
藺逋叱似還很委屈,父王第一次這樣對他兇巴巴的,咿咿呀呀地嗚咽著,我又不知道他是西夏的人,明明是他誆騙我嘛。
李掌櫃在阿里骨的手裡吃了不少的苦頭,溺水、鞭笞、拔牙、斷指、剝皮割骨,終究是受不住,承認了他的密探所為,承認潛伏藺逋叱身邊,承認蓄意把控青唐權勢和王位,在訴詞上簽字蓋章。而阿里骨欲將其吊於城牆之上,欲將西夏所為以示天下人,卻被魏熤所制止了。
“眼下兩國和盟一事實屬秘事,日後可在西夏無防範之時,成為擊殺西夏的一發暗箭,可若當下就告知西夏人,豈不白白浪費了良機。”
“還是魏使想得周全,就按魏使的意思辦,將此人關於囚牢之中,日後,我定要他日曝十寒,遊街示眾。”
而這廂,明嘉和張楚林兩人回到了洞福客棧,換下了身上的盔甲,換了一身舒適的裝扮,愜意地等魏熤和六駁回來,他們在火爐旁坐下正準備飲茶,屋外便傳來了敲門聲,張楚林起身開了門,是王宮的人,一眼看盡,來了四五個。
領頭人先禮後言,“小人是喬夫人親點之人,來請明姑娘進王宮一趟。”是喬氏的人。
“是喬夫人病症又復發了嗎?我隨你們去就好。”
“張醫師放心,喬夫人一切安好,只是,喬夫人說了,只想見明姑娘一人。”
張楚林肯定是不放心明嘉一人前去的,他擰緊拳頭正想與這些人一較高低,他絕不可讓明嘉一個人離開,卻被明嘉抓住了手腕處的衣袖,只見她輕輕搖了搖頭。
他知道她的眼神是在說,在這個緊要關頭,在這個離結盟只差一步之遙的時刻,絕不可與青唐王室產生衝突,況且她曾在王宮裡見過這一位,確是王宮裡的人。
明嘉也不知如此被他們帶走,會發生甚麼?雖在宮中瞥見過,但她在喬夫人身邊沒有見過這位,她也無法保證他不是攛騙她和張楚林的,或許他是李於乙的人呢,或許他是西夏暗藏在王宮裡的後手呢。
她不知道。
她被他們帶走,一路乘著馬車,她掀開繁織的窗布,看著街市與人流,她好似鬆了一口氣,是往王宮的方向去了。
但她也知道,張楚林肯定在後面跟著她。
張楚林一路跟著,最後停在了王宮的門口,明嘉剛剛從這裡進去。他雖有輕功可以越過宮牆,但眼下兩國友交,貿然越過宮闈,實在冒犯,他不能這樣做,一經發現,此前所做的一切都將付諸東流,得不償失,眼下他也沒有可以進宮的宮牌,只能在這裡等著,等著見到會出宮的魏熤。
明嘉進了王宮,就被帶到喬氏面前,“明嘉拜見夫人。”
“明姑娘不必驚憂,只是我近日得了一匹好料子,新做了一件好衣裳,想送給明姑娘。”
“夫人為何要突然送我新衣裳。我想前一陣子,我和阿兄與夫人診治,診費已結。”
“不瞞明姑娘,這全然只是我對姑娘的喜愛,想送予姑娘,我聽聞,昨夜夭守將軍的畫像是姑娘畫就的,若不是姑娘的畫技高超,將一堆白骨還就人相,我們青唐城首將的冤情將永不見天日了。”
“昨夜案子的功勞並不在我,若不是魏使臣的謀略和阿兄驗屍的才能,還有阿里骨將軍的果敢性情和指證,我們只怕也查不出這個案子。”
“明姑娘不僅醫術了得,這紙上功夫也不屈於畫師大家,而且為人和善,謙虛真摯,真是大宋的好姑娘。”
“謝夫人讚賞。”明嘉行禮。
“我還打聽到,青唐城裡,沒有明姑娘說的那位沽酒郎,不知是不是明姑娘和你阿兄合謀誆騙我的。”
明嘉心一驚,這突如其來蓋在明嘉頭上的欺君罪名實在是不小。
只聽她接著說,“明姑娘留在我青唐城,做阿里骨的妻子不好嗎?你們二人,一個果敢英勇,一個賢惠溫柔,成親之後,用你們漢人的話來說,'琴瑟和鳴,鶼鰈情深'。這樣的結果,明姑娘覺得不好嗎?
眼下,阿里骨能幹,又得寵,日後成了青唐的贊普,你就是青唐的王妃,哪怕你真的有你的沽酒郎,也定是比不上阿里骨的殿下之位,明姑娘,不如棄之另謀。眼下,青唐與大宋商談結盟一事,若明姑娘有心,兩國聯姻,定能助其成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