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人廟 (五)
張楚林拿起那支羊毛刷指向那根斷裂的頸骨,“殿下,請看,此處斷口凹凸不平,這是被短刀所切,短刀善攻卻不能速攻堅固之物,不比劊子手的鬼頭刀,重而快。而眾所周知,西夏的暗探慣用短刀。”
羊毛筆掠過脖頸,直抵後背,它在後背直指心臟的位置停了下來,這是一道裂開的疤痕,透過去,心臟已空,透過空腔可以看到肋骨,“此處正是他的死因,被人用短刀穿心,此人下手狠快絕,一刀斃命。”
他接著又指向了背和胸膛,那些凸起的一條條皮肉如同百足蟲脫下的殼,“此人的後背和胸膛上皆有數條疤痕,而這些都是刀傷,此人生前定是刀槍下搏命之人。”
“這人,是殺手?”阿里骨說道。
“他的指腹、手心上都有許多的繭,尤其是左手虎口至拇指下方都有常年摩挲的勒痕,此人生前善武也善騎馬。”
“張醫師,這些也並不能說明他的身份。是不是青唐人也未必分明瞭。”
“殿下,此人死於兩年前,身無長物,且樣貌皆已識辨不清,其身份確實難以查明。”
明嘉走上前,“阿里骨殿下,張醫師也慣會摸骨塑像之術,僅用土泥可復還,只是如今時候不待,殿下若信得過我們,可由張醫師詳說此人生前貌相,而由我來執筆繪畫,此人身份,或可分明。”
“明姑娘,請。”
六駁為明嘉鋪紙,而明嘉執筆著墨,等著張楚林思索道來,再細細描繪。
張楚林看著落在地上的頭骨,又用手摸了摸各個稜角,才開始說道。
“此人四十左右的年紀,眉毛黑且稀疏,其形貼合眉骨呈半月狀,眼睛窄而平,如一筆橫點,眼睛兩側是如傘骨一般的眼紋,兩頰顴骨高,鼻根不高不低,鼻頭微凸,嘴唇薄而淡色,下巴微揚,短鬚黑白相間。此人頭頂比常人要更白,定是常年戴帽。此人騎於馬上,左手拿繩,右手執刀。”
明嘉畫完,六駁就拿起畫遞給魏熤,魏熤再遞給了阿里骨。
“殿下,善武者,未必是殺手,興許是青唐的能兵巧將。一個殺之而對西夏有益之人。或許,殿下可以想想,兩年前,有甚麼人是意外下落不明的。”
阿里骨瞧了瞧這幅畫,又皺著眉頭,“我大概心裡有數了,明姑娘和張醫師的這幅畫,畫得很好,與兩年前失蹤的那個人有九成像。”
“那人是——”
“我若沒記錯,他是我青唐的夭守將軍,他雖非我的部下,卻也是青唐的忠臣,他為贊普所用,可他也一心扶持藺逋叱,說到底,也是我的政敵,可這樣一個人,死在了西夏人手裡,不免讓人覺得惋惜。在夭守將軍看來,藺逋叱就是下一任贊普,將來的青唐王,那些年他一直是藺逋叱的得力軍師。這樣就沒錯了,那人只有除掉了夭守將軍,他才能在藺逋叱的身邊有立足之地,不然,以夭守將軍的眼力,定是能分辨是非的。”
“也許,是夭守將軍發現了甚麼,才被滅口的。”
阿里骨又看向魏熤,“可哪怕有這一幅畫,贊普也未必肯相信,此人就是夭守將軍。”
魏熤看向團坐在一處的守廟人的領頭,“或許他知道,哪裡有將軍的信物。”
阿里骨剎刻間看向他,那雙眼睛如同雪地裡覓食的孤狼一般犀利,看得那人渾身的寒毛都立了起來,阿里骨對手下人喊著,“將他帶下去,好好盤問,務必,在天亮前找到夭守將軍的信物。”
阿里骨回過頭看向魏熤和明嘉他們,解釋道,“魏使,應當知道我的手段,向來是只給他們留一口氣喘息的,斷肢殘腿、體無完膚,是再常見不過的,明姑娘在這裡,我是怕嚇著她。”
“那就多謝阿里骨殿□□諒。”魏熤抱拳言謝,“既然案子也都查清楚了,此處這些人便都交給殿下了,只不過,魏熤有一言,還請能得到殿下的同意。”
“魏使,但說無妨。”
“此處除了守廟人的領頭,其餘人還請殿下留下他們的性命。”
“他們欲圖惑亂青唐,我為何要留下他們的性命,魏使可知斬草為何要除根?”
“只要主謀得手,殿下之事便可達成,而這些人群龍無首,皆如弱小,抱頭鼠竄,於殿下而言不足為慮,而於他們而言,青年少才性命皆可貴,殿下若有心,可納入麾下,強壯兵勢,日後為殿下所用,豈不更好。”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這些西夏人,我是不會用的。魏使若有想法,等魏使回西州之時,這些人便交給魏使吧,大宋素來寬容,又有識才之能,前有北漢的楊業,後有西夏的嵬名山,想必這些人在魏使的手裡,也有大用。”
“那就多謝殿下了。”
辭別阿里骨後,四人騎著馬在雪地裡揚長而去,只留下一行馬蹄印。
鋪滿雪的小徑上,明嘉騎著馬落在最後面,雪天又凍又滑,又無燈籠照亮前路,明嘉不得不小心翼翼,騎得慢了一些。魏熤察覺明嘉落在最後面,拉住了馬,停在不遠處,等著明嘉。
明嘉朝著魏熤的方向走去,看見他一直在看著自己,心裡一陣暖意。
走到他面前,心裡又有些歉意,她說,“是我太慢了些。”
“無礙,雪天路滑,小心為上,我們不急。”魏熤在心中思索了一會又說,“明嘉,寒風凜冽,你身體可還暖和?”
“我,我還好。”
魏熤摘掉手套,伸出手去,明嘉將手遞給他,是有些涼。
魏熤鬆開明嘉的手,下了馬,走到她的馬前,伸出雙手。
“怎麼了?”
“我們一起走,來,你上我的馬。”
“啊,不用,一會就到了。”
“聽話。”
“好。”
明嘉把手伸出去,由著魏熤將她抱下馬,又託著她上了他的馬,而後魏熤坐在明嘉的身後,半環抱著她,左手牽著馬繩,右手牽著赤寶丫的馬繩,在雪地裡馳騁。
明嘉在魏熤的懷裡,十分暖和,他們如同兩隻小貓團在一起,親暱、依賴,明嘉折騰了一夜,若不是冷風颳著臉蛋,她幾乎就要睡過去了。
“魏熤——”
“嗯?”魏熤貼著明嘉的耳朵,用溫柔的又帶著磁性的聲音勾著明嘉,“是不是想睡了?”
“嗯。”
“睡吧。”
“你記得叫我。”明嘉是說天亮之後。
“好。”
等到了洞福客棧,六駁牽過這兩匹馬,而魏熤抱著明嘉上了樓,將她放在床上,用厚厚的被子將她掖得嚴嚴實實的。他溫柔地拂去她額前的散發,想起她那一句“君子如珩卿如水”,很難不為她心動。
其實,他喜歡明嘉比明嘉喜歡上自己要早許多年,可他卻在不知不覺之中因她而情陷深潭不可自拔。他一直都知道,汴京城裡喜歡魯國公府魏公子的姑娘有許多,可只有明姑娘才是唯一知他、謂他何憂之人,他也很慶幸,他喜歡的人也一直都知他所求,一路走來,他們彼此,惺惺相惜。
他看著她惹人憐愛的睡顏,看著她白皙的面板,看著她一雙長長的眼睫毛上還沾著融化的雪水,他拿來絹巾,給她輕輕地擦掉,又看著她熟睡的面孔,恬靜、可愛,心動難忍,低頭吻著她的額頭,又親了親她軟糯的唇角,這才不舍地離開。
天大亮,一早,阿里骨就帶著一行騎兵追出了城外,趕了二十里路才追到那行商隊。
因被攔住了去路,商隊先是不解,虛與委蛇地應付著,“將軍,這是在作甚麼,我們只是做些小生意的平民,不曾做過甚麼犯法的事情吧。”
阿里骨不想與他們多費口舌,下令通通帶回去。
這一行人看形勢不對,轉身迅速從車隊裡掏出了大刀,正面衝突,砍向騎兵,可是阿里骨帶來的騎兵也是隨了主子,都不是好惹的人。
刀槍之下,勢均力敵,就看誰比誰更狠,而阿里骨的人都有著狼性一般的狠辣,刀刀不留情。
不到半個時辰,這些假商人都紛紛繳械投降了。
在王宮,這些商人跪在院子裡的石磚上,阿里骨將葡萄美酒一罈一罈地扔在地上,砸在這些商人的腳邊,重重的破裂聲嚇得那些跪在地上的人心驚肉跳、畏手畏腳的。
直到阿里骨抬起一罈空酒,呲起一側的嘴角,毫不猶豫地摔了下去,一罈空酒碎裂,一張被疊起來的布在碎裂的陶片中顯露了出來。
阿里骨瞧了一眼那一行人害怕的臉色,單手撿起來那張沾了些許陶片上的酒水、溼漉漉地染上了淺紫色酒漬的白布,展開來,這上面是寫的西夏文字。
“去,叫一個懂西夏文的人來。”
“稟將軍,這上面寫的是宋國來使青唐,青唐有意與宋人結盟,意欲屠戮西夏。”
阿里骨挑起眉眼,“這些秘事,竟也在我阿里骨的眼皮底下溜出了青唐城。”
“去,把這酒莊的主子給我抓過來。”
“將軍,這酒莊是藺逋叱殿下的,小的只是小小的文吏,不敢得罪了。”
阿里骨拎起他的脖子,把他往地上一扔。“他不敢去,有誰是敢去的,本將軍重重有賞。”
而後,一位冒尖的小士兵跪膝扶肩而拜,“將軍,小人願意效勞。”
隨之而來的是齊刷刷的聲音,“小人願意為阿里骨將軍效勞。”
“好,你們去把藺逋叱和他的手下李於乙都給我抓過來。”
過了一會,小士兵就跑了過來,“稟將軍,藺逋叱殿下已經被扣押了,但是還有一個人已經跑了。”
“甚麼?不是叫人一直監視著的嗎?”
“是,派人一直看著的,可那個一直在房子裡晃悠的人,是個假扮的。”
“假的?真的那個給我跑了?還不快去給我抓回來。”
阿里骨帶著一行人剛要跑出王宮,就被扔在門檻上的人遏止了腳步,“將軍,他不就是我們要找的人嗎?”
阿里骨抬手示意士兵不必再言語。
正是,正是李掌櫃被鎖住了雙手,他那散亂的頭髮、臉上殘留的皮屑,正是他又故技重施的證據。
六駁拎著一張人皮遞給了阿里骨的手下,“魏使臣在青唐城北門見到此人,揭穿了此人的真面目,派使小人來給阿里骨將軍送人。”
“有勞魏使臣了。阿里骨多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