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人廟(四)
是明嘉。
就在狼群的目光都在盯著三位少年之時,她就已經繞過狼群,抵達首領的圈地,她將藏在袖子裡的短箭拔出來,趁機將尖尖的箭刃抵住了跪在地上的首領的脖子,“不許動。”
狼群首領這下才變得老實,不敢反抗。
魏熤提起刀,快速抵著首領的脖子,首領只好放下了手上的鐵棒。
明嘉見狀趕緊拿開鐵棒,看了看魏熤訓貓一樣的眼神,只好又交給了他。
那些年輕的守廟人看到領頭被挾持了,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張楚林撿起地上的刀,指著那夥不在話下的守廟人,“快,都給我放下,你們知道自己幾斤幾兩嗎?真的願意為那個人拼命嗎?你們領頭的不惜命就算了,看他的穿著,平時就比你們過得好,想必那個人給了他不少好處,你們就不一樣,你們才多大年紀,好好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再者說,你們西夏人不是最講究落葉歸根的嗎?再打下去,還想不想回西夏了,真的想要身首異處嗎?聽話,都給我把刀放下。”
那些剩下來的鼠頭蛇尾左右看了看身邊的人,他們的生死向來不由自己做主,這一次,不如就為了自己選一次吧。
他們終是扔下了刀,希望這次是對的吧。
“六駁,去請阿里骨殿下來此。”魏熤對六駁說完,看著天色灰濛濛地開始發白,可不能再耽擱了。
“是。”
“讓他帶上兩路精幹的騎兵,暗自來此,不要驚動他人。”
“是。”
魏熤他們將這些作亂的守廟人綁起來堆在廟堂的角落裡,張楚林又吹了些迷藥在他們臉上,不到半柱香的時辰,一個比一個睡得沉。而那些在殿外的服從的守廟人受不了寒凍,都回了宿房。
三人靠坐在殿門後面,十分安分地在等阿里骨來。
明嘉坐在最裡面,魏熤坐在中間,最靠近殿門的是張楚林,張楚林經過此番挖塔的折騰,挖塔是假,可他也是活生生地將一個陶罐從原為一體的陶人身上扒了下來,又在風雪裡打了一架,他累極了,裹緊衣裳眯上了眼睛。
明嘉輕輕地靠在魏熤的肩上,她心裡有一個疑問,“魏熤,剛剛,在白霧裡,我和楚林好像都被一種執念掌控了,唯獨你沒有。我的執念,是我母親,母親早逝一直都是我心中的缺憾,這麼多年,我也總是想念她,所以我才會在白霧裡見到她。而楚林,他的執念可能是對於醫術的探索,對於任何一個奇難雜症或者是任何一個生命存活的可能性他都不會放棄,更何況是他親眼所見,所以在他見到了土塔裡的活人的時候,他才極盡所能都想要去解救他。”
“可是你呢,魏熤,你一直在我身邊,你沒有看到甚麼,對嗎?你,沒有任何執念嗎?”
“我,我沒有,大概是上天格外眷顧吧,自小錦衣玉食、父母康健,如今更是仕途順遂。而你,也在我身邊,我想,這才是我沒有執念的原由,明嘉,如果你在西州,或是汴京城裡,我想,在白霧四起時,我會見到你。”
“那,那時,你真的見到我母親了嗎?”
魏熤搖了搖頭,“不曾見到。”
“那你——還行禮。”
“因為你見到了,只要你看見了,你母親她就是在的。明嘉,你明白嗎?你將白霧裡的相見認為是執念所起,而我更想告訴你,我更希望,是你的母親她真的來看我們了,而這,也是一次很好的相見。”
“是,這是一次很好的相見。”
“剛剛,你說你一生無虞,可能是上天的眷顧,魏熤,其實,不是這樣的,是因為你一直都位卑不憮,居高不驕,在任何事情面前,你都有你的策略去面對,上天投擲下來的是隕星還是電閃雷鳴,你都有你的相處之道,你始終有你的方向,你一直向上,所以才不會迷失。魏熤,君子如珩卿如水。珍玉易碎,或受人懷揣,水才是強大又自由的,經營四方,周流六漠,流向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魏熤牽起明嘉的手握在手心裡,“明嘉,謝謝你,一直都如此認可我。可是,我自認為,我沒有你說的那樣強大、無敵,我不是神靈一樣的存在,我不是對所有事情都能掌控,我也有擔憂、難眠的時候。只是,此時,對於我最重要的,就在我眼前,在我觸手可及的地方,明嘉,我想要的是,保護好你,這是我永遠最重要的事情。明嘉,我不能失去你。若是沒有你,水流沒有去向,日久也會乾涸。”
“我,我知道了。”
阿里骨帶著兩路精兵走進仙人廟,精兵守在廟堂外,阿里骨和六駁一前一後走進了廟堂。
魏熤他們估摸著時間,算到他們快到了的時候,就在廟堂裡等著了,而楚林摩拳擦掌許久,等著大幹一場,他要親眼見見這土塔,哦不,是這泥陶下的人。
魏熤上前行禮,“阿里骨殿下。”
“魏使臣,深夜叫我前來所為何事,你可忘了明日我要去做甚麼?”
“魏熤自然是不會忘的,但今夜之事若查清,明日公堂對峙,可助殿下一臂之力。”
“哦?”
“殿下可知這仙人廟背後的掌權人?”
“魏使以為是誰?”
“我以為,正是今日我們將要抓捕的人。”
“哦?魏使是如何知道的。”
“想必,殿下已經看到了這院子裡打鬥的痕跡,而這廟殿裡又捆綁著許多守廟人。不難猜到,我們和這些人已經交過手,而他們打鬥的技藝和我從前碰到的殺手如出一轍,且交手多次,不乏在西夏的興慶府,我也見到過。他們都是西夏梁國相悉心培養的暗探,在各國紮根刺探機密之事。這是其一。
其二,仙人廟的香火萬貫,青唐信徒供奉的、王公貴胄賞賜的,可最後,都納入誰的囊中,想必殿下也並未查過,但殿下應當知道,明面上沒有王臣插手過這座仙人廟,那賬目就一定並未進到國庫中,殿下何不此刻就派人去守廟人的宿房裡搜一搜,想必會有結果。”
阿里骨冷著臉,一揮手,就有一隊人前去搜羅。
這隊人不一會就帶過來一堆金銀珠寶和一本賬冊。
阿里骨翻了翻賬冊,他看不懂這裡頭的文字,但與西夏打了多年的交道,不可能認不出這是西夏文字。
“魏使臣,說的沒錯,這仙人廟的受益者,確是西夏人,西夏人之中,就只能是他了。”
“其三,就與我們今晚要查的案子有關,殿下可以看到,這地上是一個人的頭骨,而這高臺上供奉的仙人也已露出手骨和腳骨,這很難不讓人想到,這其實是一個人,或許,是被他所殺。”
“這裡頭有冤情?”
“正是。這恐怕是青唐的子民,還需有殿下的旨意,我們幾個外臣才好驗骨查屍。”
“查,此案就交給魏使臣了。”阿里骨說完,就在侍衛搬過來的腳凳上坐了下來。
楚林和六駁將泥人抬了起來,明嘉將刀具遞給楚林,他開始一點一點地拆掉這些色彩斑斕的泥塊,慢慢地將此人的白骨揭露。
半個時辰過去了,赫然在眼前的是一個坐著的乾屍,身上覆蓋著一層黑色的木炭粉,這時,明嘉遞上了羊毛刷,張楚林接過羊毛刷,小心翼翼地輕拂木炭粉,可惜大多數的木炭粉早已吸附在面板上,難以去除,這些黑色的面板因缺水而顯現出一條條勒痕,看上去像是旱地裡一棵獨然傲立的纏繞著枯藤的老樹,這個乾屍身上坑坑窪窪的,許多人肉都已脫落,露出白骨,一塊白一塊黑,像是黑色沼澤地裡飄落下一些白背葉。
此人佝僂著背坐著,從他的正面看去,看到其五臟六腑都已經被掏空,身體內除去貼合骨頭的皮肉,皆是黑色的木炭。
青唐城長冬久寒,取暖的木炭隨處可見。不難推出,此人死在青唐城裡或是青唐城不遠處。
張楚林蹲下身看去,除去木炭,還有一些東西,他伸手抹了一點在手上,聞了聞,不是木炭粉。
他站起身來,“是曼陀羅粉。還是用以曼陀羅花與種子磨成的粉。曼陀羅屬其種子毒性最厲害,而這種藥量足以使人致幻。”
“竟是如此。”
魏熤等人齊齊看向阿里骨。
他怔了一會,接著說,“我曾聽手下的人說起過這仙人廟的仙人很靈,能使人見到想要見的人,還以為是那些人編造出來的,原來真有如此奇效,只不過是因得曼陀羅的藥性。”
阿里骨又正襟危坐地問道,“查到這一步了,又該如何?魏使臣,這和那人又有甚麼干係呢。”
“此人,是誰,殿下可想知道?”
“此人,哪怕是青唐子民,也未必能在明日驚動贊普審理此案。”
“此人,可不是一個普通的青唐子民。”
“魏使,何出此言。”
魏熤沒有說話,而是先看向了明嘉,朝著她點頭,明嘉遞給張楚林一張乾淨的麻布,就轉身走到了魏熤的身後,而後魏熤看向了張楚林。
楚林點了點頭,將麻布套在仙人的頭上,用力一拔,那顆用木頭做的頭,就脫了下來,端端正正地被擺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