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人廟(二)
“氣味好像是從神像這邊傳來的。”
張楚林走過來,靠近坐仙,深吸了一口氣,“好像是有一點,是一種不同於這些檀香的香氣。”
張楚林素來與活人、死人、甚至活死人常打交道,他一見到坐仙露出來的指骨、趾骨,就毫不忌諱地用手摸了摸,“是真骨。死了大概有兩年多了。”說完,又將手在衣裳上擦了擦,轉過身去看向殿外飄落的雪,“鍾淮,你說這仙人廟還真是有些奇怪,我所行之路也有半個大宋那麼多,見過的奇聞軼事也不少,倒是第一次見到掛在屋子裡的經幡。”
“莫不是怕外面的風雪弄壞了經文。”明嘉也只是猜測,這些文化、信仰依託在文字上的流傳一直都十分重要。
魏熤比明嘉他們要早來青唐一些日子,知道得自然要多一些,他娓娓道來,“經幡在青唐城是叫做’隆達’,隆為風,達為馬,可見在青唐人看來,只有在廣闊的天地間隨風飛舞的經幡才能傳達到神靈,青唐人所祈禱的福願才能被神靈聽見,被神靈護佑。”
“那這——”
“我猜,這座仙人廟背後的掌舵人並不是真正的青唐人。”
寒冬臘月,少有人踏過深雪來到這罕跡的仙人廟,守廟人就將這些經幡收了回來,本是好意愛護之舉,卻到頭來反而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這時,忽然,蠟燭全都熄滅了,魏熤確信不是風吹滅的緣故。
剎那間整個廟殿黑漆漆,甚麼也看不見,明嘉抬起手在空中尋找,腳步一點點後退,試圖找到可倚靠的樑柱。
魏熤知道明嘉就在他的右側,他一伸手就摟住明嘉的腰,拉到了自己身邊。
整個廟殿裡詭異地很,殿外的風捲著雪肆虐地吹,吹得簷下的鐘鈴聲時高時低而又短促地響個不停,吹得廊下那一排排的轉經筒也開始轉動,踏著沉重的步伐噠噠作響。
天旋地轉間,三人眼前皆明亮了起來。
所見之處已不是仙人廟,也不是冰雪冬日,而是一片黃沙地,黃沙裡生長著零落的幾株高聳入雲的樹,黃沙地上高高聳立的是塔林,是由黃土、黃沙和石頭混合後堆積而成的土塔,這些土塔高七尺,與人同高。
“這些都是甚麼?”張楚林問,倒是對如何來到這裡全然不好奇。
“土塔。”魏熤說道。
“甚麼?託塔,托塔天王,李靖?”
“青唐人,百年之後,平民百姓大多都是天葬,死後的屍身放置在天葬臺上,任由成群的烏鷲分食,而其骨骼會堆積成牆、成壘,而塔葬,是青唐最高貴的葬儀,是這些生前最受尊崇的貴人的葬儀,人們將他們的屍身作防腐處置後,藏於塔底,受後世供奉,萬代不朽。”
“那這些土塔下面都有一個——完整的白骨精,那個甚麼破天仙者不會是從這裡挪過去的吧。”
“我覺得,這些土塔下面未必會有白骨,”明嘉思索後說道,“此處一年難有雨水,但是也避免不了每逢雨季這些土塔就會被雨水洗滌,這些貴族們就會暴屍塔林,對於信奉神靈的青唐人,豈不是驚擾了他們信奉的神靈。”
“說得也是。”
“若是深埋在塔底呢?”魏熤猜測著另一種可能,“這些塔身就和我們大宋供奉祠堂的牌位一樣,只是祭念與辨明身份的圖騰。”
雖然張楚林是不怕這些的,但是被他們一來一回的論證,心也跟著跳下跳上,就覺著身上也有些寒涼了。
果不其然,塔林裡生起了白色的濃密的霧氣,眼前的一切都變得模模糊糊,樹冠、塔頂都難以分辨,霧色愈來愈濃,人與人之間都有些看不清了,在極致的白色裡猶如黑夜。
一陣輕輕的風吹過來,明嘉看到了一個身影,她往前走去,那是一個很久遠的身影,她曾邁著蹣跚的腳步一步一蹬地跑向過,她曾在宣紙上偷偷一遍遍畫過,她往前走著,不可置信地一步步走著,“阿——阿孃,是你嗎?阿孃。”十多年了,她再一次喊出這兩個字,她吐字顯得有些生疏,可越走越近,她越確定眼前的人是她的母親,兒時她都是在她溫暖香甜的懷抱裡進入夢鄉,母親的身影、母親身上的味道,明嘉不可能會忘記。
眼前的人面容清秀溫和,高高束起的圓形髮髻,前面戴著珍珠纏枝蝴蝶釵,兩側均戴著一根蓮花玉簪,穿著淡綠色的對襟窄袖短衫,襟邊繡著蘭花,下身是深綠的百疊裙,淡綠色,是母親最喜歡的顏色,這身裝扮也是明嘉記憶裡見過的。
“阿孃。”明嘉走到了母親面前。
舒妧看著她的女兒笑著,“我的明嘉,一眨眼,你長這麼高了。”
“是啊,阿孃,我如今還能治病救人了呢,阿孃,你若是日後有個頭疼腦熱的,我定不在話下。”
“是啊,我們明嘉長大了。”
“阿孃,你怎麼在青唐城,算了,沒事,阿爹在西州,過些日子,你和我們一起回西州吧。”明嘉說著,雙手就握住了母親的手,“等我們回了大宋,就離回家不遠了,對了,我們現在都搬到了汴京城,阿孃,那是你自小長大的地方,阿孃,你想去汴京城嗎?你若想要回雁州,那我也陪你回雁州,不過雁州有些遠,可能明年入夏的時候我們才到。”
“明嘉——”
“阿孃,我在,阿孃,我好想你,我們再也不要分開了,好不好。”
舒妧欣慰地看著自己的孩子,她雖已長大,可在自己身邊,還是那個需要疼愛的孩子。
“明嘉。”不是母親的聲音。
明嘉往後看去,是魏熤,她已經忘記他也在這了。
明嘉騰出一隻手給到魏熤,魏熤穩穩地牽住。“母親,你看,這是魏熤,他是大理寺少卿,也是此次出使青唐的使臣。他,也是我的定親之人。”
“好,好。”
“魏熤,這是我母親。”
魏熤只看得到在白茫茫的濃霧裡,眼前是一棵綠樹,不是周夫人。可他也知道眼前是明嘉眼裡的母親,是她日日牽掛著的執念。他鬆開明嘉的手,端端正正行禮,“小婿鍾淮,見過岳母。”
而後魏熤又牽起了明嘉的手。
“好,好,女婿有瑜瑾之質、明月之修,想必你父親也很滿意。”
“是,父親也同意了。”
“明嘉,”魏熤喊著她的名字,“我們走吧。”
“好啊,母親,你和我們一起走吧。”
這時,周夫人揮了揮手,“你們走吧。”
“母親,你不和我們一起走嗎?”明嘉感覺被填滿的心又變得空落落的了。
“你們走吧。”周夫人靜靜看著明嘉和魏熤。
魏熤拉著明嘉走了幾步,明嘉回頭看著母親的身影愈來愈遠,隨著一陣風吹起,霧氣凝濃,母親就消失不見了。
“魏熤——”明嘉頓時感到十分害怕。
“我在。”
“我母親,她走了,她不見了,她為甚麼不願意和我們走,她是不是又不要我了。”
魏熤將明嘉擁在懷裡,扶著她的頭抵著他的胸口。
“明嘉,周夫人不是不要你了,是她不得不去往另一個世界,她只是來看看你,她也想你了。”
聽完魏熤的話,明嘉的眼眶溼潤了起來,她慢慢地想了起來,她的母親早在很多年前就不在了。
她心底處的執念掌控著她的思想,她的記憶被封存,她一時之間想不起,也分不清現實與夢境,在白霧裡,她誤以為她的母親只是出門遠遊了。
而在白霧籠罩的另一端,是張楚林,他一直蹲著,像山兔一樣在刨土,土沙被他摳出來堆積在旁邊,已是一座小土堆了,原來他是徒手在挖土塔,嘴裡還唸唸有詞,“我剛剛明明看見了,明明有一隻手從這裡頭伸出來了,怎麼就不見了,我就不信,我挖不到你,我就算挖不到,我也把你搬走。”
張楚林費了好些力氣,才將這一座土塔挖了起來,他往塔底一看,甚麼都沒有,不管了,他將土塔抱在懷裡,土塔的塔頂越過楚林的頭,一些微小的沙土落下來,落在張楚林的肩頭,他的臉上也並沒有避免,正如沾了泥沙的白兔變灰兔,他轉過身去,想對著魏熤和明嘉說,你們看,李天王的塔有沒有我的高。可是,他這才知道他的身後早已空無一人。
“鍾淮,明妹妹!”他大聲喊了起來,“鍾淮,明妹妹!你們在哪裡。”
這時,白霧愈來愈濃,如一道道白色的屏障,將他們圈在小小的圓環裡,仿若隔絕世外,三人明明近在咫尺卻不得見,白霧裡飄起了一種香氣,愈來愈濃郁,但又猶如瘴氣使人難受,三個人皆有些頭暈腦脹了,而明嘉更加嚴重,她左搖右擺地都有些站不住腳,魏熤見之就扶住了明嘉。
而這時張楚林的嗓子像是被人抓住了一般無法發聲,更可惜的是,他大喊的聲音並沒有讓魏熤和明嘉聽到,他等了許久,也沒有得到回應。
就在三人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眼見要昏暈過去的時候。忽然,殿門吱呀一聲,殿門開了,廟殿裡的經幡被從殿門裡鼓進來的風吹得撲拉飄動地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