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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仙人廟(一)

2026-04-19 作者:水蘅一

仙人廟(一)

出了宮,張楚林在馬車裡一直在品味那一句,“我不想辜負了他。”一不小心還說出聲。

明嘉看著張楚林,忍不住嘆氣,“柳嫂嫂如果在這裡,一定可以幫我管管你的,這樣你就不會總是笑話我了。”

張楚林想到自家夫人,便住了嘴,她若是在,定是少不了站在明嘉那一方,數落自己一番。

“我也有一年未見我的夫人了,甚是想她啊。”

明嘉一行回到洞福客棧,看到客棧裡訂的宿房空無一人,想著魏熤定是出去查探線索了,明嘉轉頭看向六駁,“你去找魏熤吧,他一個人查案並不簡單,有你在要輕鬆很多,我和楚林會待在客棧的,你不用擔心。”

張楚林縮在火爐旁邊,攤著手烤著火,“對對對,你放心,這麼冷的天,我們不會離開半步的。”

“明姑娘,那我去找公子了。”六駁也是擔心公子的,護在公子身邊總是要安心許多。

明嘉點頭。

到了夜間,魏熤和六駁帶著風雪進了小館,明嘉走過去接了魏熤的斗篷,掛在了一角。

張楚林遞上熱茶,“葡萄美酒的事查得怎麼樣?”

“查到了,自從我拜訪青唐主君的訊息傳遍王宮,暗探就發現有一行酒商是西夏党項人,眼下,這一車的酒已經出了青唐城,在去往西夏的路上了,剛剛我已經去告訴阿里骨這支商隊的訊息了。”

“我想最遲後日,就可以知道李掌櫃的訊息了。”

明嘉安靜坐著,手裡捧著熱茶,看著滋生的爐火,“終於,我們只要靜候,再靜候。”

明嘉停了一會,繼續說道,“就能看到那個人的結局。”

“是啊,終於,我們能為汴京城裡那些因他無辜喪命的百姓要一個交代了。”

這時,小館裡人人都在傳言,“聽說了嗎?那仙人廟裡的坐仙原是肉身坐仙。”

坐仙?肉身?仙就是仙,人就是人,仙都不吃肉,怎麼會有肉身呢?六駁聽不明白,轉頭問左邊的一向闖蕩江湖的張楚林,“甚麼是肉身坐仙啊?”

“六駁,這你都未聽說過?就是說啊,這個坐仙原也是一個凡人,後得道成仙,他羽化乘風而登天去,他的肉身就留在了凡間,前人見其慈態,於是以漆金或以泥塑,為其建廟燃香。後人人朝之供拜,望之護佑。”

“是這樣啊,那他們是如何得知這個坐仙是□□真身的呢?”

魏熤飲完一口熱茶,不緊不慢地說道,“應當是這些日子太冷了,香客們去朝供,白日裡自是要供著爐火,到了夜裡,人丁寥落,陷入寒寂,如此反覆,這泥塑的坐仙自是抵不住,想必是泥胚掉落,露出了肉體凡胎。”

“對對對,”那談論著小道訊息的一夥人湊了過來,“這個兄弟說得對。是這位坐仙的手指和腳趾處的泥胚都掉了,裡面的白骨呀,都露出來了。”

明嘉一聽到白骨二字,雙手捧著的冒著熱氣的茶盞都頓住了,她覺得瘮得慌。

魏熤順手就將明嘉手中的茶盞接了下來,擔心她燙著。

“那問一下小兄弟,這個仙人廟的坐仙可有名號,這仙人廟又是甚麼時候有的。”

六駁立刻就站了起來,將這位陌生面孔的熱心人請過來坐上了他的位置,而後又倒上了茶。

熱心人喝了一口茶之後,就開始說起這段往事,“你啊,算是問對了人,這仙人廟啊,原先也只是一個破廟,那些拿著弓箭出去獵狼的獵手們就常常歇在那裡,這其中呢,也有我。”熱心人扒拉開左手的毛絨袖口,露出猙獰的牙口疤痕。“你們,這就是我前幾年被一頭母狼給咬的。小狼的肉又嫩又鮮美,好吃地很,可這母狼護子,也是難抓地很。”

這熱心人話也忒多了,扯東扯西的,張楚林也是一個大熱絡的人,幫著熱心人把袖子拉了回來,“大哥,還是想聽你說說這仙人廟的事。”

“好嘞,這破廟裡面呢,甚麼都沒有,就一張桌子,桌子上擺著一個香爐,香爐裡有幾根殘缺落滿灰燼的香燭,一個破廟,一個祭拜的守護神都沒有。不說石像呢,一個壁畫、一幅卷軸都沒有。”

“總不可能是它長了腿跑了,現如今又回來了吧。”六駁在一側猜著他都不信的事。

明嘉說道,“許是經年累戰,政權更替,外來者入盜、內亂者自毀,都有可能使得這原先廟裡供奉的廟仙不知所蹤。”

“咱不說這原先的供仙去了哪裡,咱就說說這位坐仙是怎麼來的,說來諸位別不信,就是這麼神奇,過了一個月黑風高夜,這位坐仙就悄悄地住下來。”

“就這?”

“對啊,我前一日路過那座廟,還沒有,還是空的,第二日晨時去打獵,誒,就有了,一個坐仙,兩個童子。坐仙靠著牆盤腿而坐,一左一右護仙童子立在坐仙身邊。起初一夜之間來了這麼一位不知名的,大家都不敢到廟裡面去,都避之而不及,可這夜裡難免會有獵人留宿仙人廟,就有些獵人害怕觸黴頭,隨身帶著香燭祭拜這位坐仙,後來啊,這些獵人回來時都收穫頗豐,一傳十,十傳百,坐仙的聲譽就這樣發揚了起來,就有越來越多的香客來拜奉,大家都說這位坐仙“靈”,要我看吶,這許願的人多了,總有人願成,大家才覺著是坐仙的功勞大,不過呢,王宮裡也都注意到了這個仙人廟,於是也開始修建仙人廟,這金錢的力量已使得這座廟是從前的五倍大了。”

“說了這麼久,還是不知道這位坐仙的名號。”

“我們啊,都不敢亂取名,就讓青唐王宮裡的貴人來取,是那位青唐王的親世子藺逋叱來取的名,他出生高貴,和我們不同,哪怕是仙人不開心了,也不會對王室的人怎麼樣,這位世子就給取了個名號叫做‘破天仙者’。”

“破天?這是甚麼意思?”張楚林再見多識廣,也沒聽說過甚麼破天,“茶盞破了會漏水,屋子破了會漏雨,天破了會掉神仙嗎?”

“這位兄弟說笑了。”

“破天,看破上旨天意、凡塵俗事?”明嘉也不解地猜議著。

“還是這位小娘子說得貼切一些。這位破天仙者,諸位可不要小看,有好些人拜了仙者,回家就入了夢,更有甚者在廟裡就見到了自己想見的故親。”

“楚林,可有興致,我們一同去這位仙人廟裡拜拜這位仙人。”聽完青唐人的話,魏熤覺得這座仙人廟越來越可疑。

“正有此意,走,我們現在就去。”

四人一行到了仙人廟,魏熤將六駁留在了廟外,並告知六駁,若他們半個時辰後還未出來,定是遇到麻煩了,到那時就需要他進廟解救。

進了廟會,三人走進供奉破天仙者的廟殿,魏熤是最後一個進去的,他轉身小心翼翼地將殿門關上。

廟殿裡燭火通明,猶有赤輪高照,與白日裡相比,少了一些喧鬧的聲音罷。

明嘉藉著滿屋子的燭光看得清清楚楚,仙者坐態端正,兩手掌心向上扶靠在兩膝骨之上,起初她以為這仙人廟供奉著的不過是一個黃泥敷塗一層又一層的陶像,如今一見,都不得不為之驚歎之,其色彩紛雜,斑斕有致,尤其是那仙人頭,烏黑的面孔,眉毛緊皺高挑,眉間開著第三隻眼睛,眼神傲慢,其形態如孔雀羽,淺淺孔雀綠的眼睫藏在黑色裡卻格外顯著,白色的眼眶裡有凶煞的黑眼珠,硃紅色的嘴唇緊閉,嘴唇兩邊兩溜鬍鬚一撇一捺,紅唇下也有一撮鬍鬚。

明嘉靠近仔細瞧著,能看到整個面容雕刻的紋理,難不成這是後人雕塑的。再看一看,這頭上還戴著黑冠,黑冠四周皆有鑲著金邊的祥雲尖角,五彩寶石——青光石、月光石、紅瑪瑙、孔雀石、黃蜜蠟鑲嵌冠邊,仙者身上穿著五彩錦服,雙肩和雙臂間掛著綠飄帶。

明嘉看得細緻,又瞧了他的手與腳,果然已露出白骨,與黑色的泥膚相襯顯得格外注目。

仙者兩旁站著的兩個童子也是繪聲繪色的,一個額頭只有頭頂有一小撮頭髮,身著靛藍色的肩披和青色的罩褲,衣服上皆有紋飾,如彼岸花如祥雲,腰間掛著寶石腰帶,懷裡抱著一個紋著露著獠牙獸眼的人面陶罐,陶罐上的罐口被封了,也看不出來裡頭是空心的還是實心的;另一個額頭上有三撮髮髻,身著紅衣紅褂,掛著飄逸的綵帶,懷裡抱著染著紅漆檀木做的鯉魚,身上戴著許多五彩的串珠,且手腳處都掛著嵌著寶石的金圈。

明嘉總覺著這兩個童子顯得有些不和諧,這左邊的童子抱著金錠銀錠的元寶才合理,怎的抱著個罐子,還是陶罐。

明嘉離坐仙最近,她總覺著自己像是聞到了一股香氣,是掩在香燭燃燒產生的檀香下的香氣,她說不出來是甚麼。

魏熤抬頭瞧著廟殿的結構,廟殿裡有四個紅柱,紅柱上皆繪有五彩的邪面聖像,兩側是由厚實的麻布製成的五彩經幡,藍、白、紅、綠、黃的經幅接連成串從房樑上垂落至下,廟殿裡有許多塗滿花紋的小鐘,小鐘與小鐘用五彩繩接連在一起,魏熤注意到這些應當是啞鍾,屋外的冬風很大,但在他們將殿門開啟之時,卻並未聽到鐘聲響起,不然,如此多的小鐘,定然如流動的溪水與山澗裡的石頭相擊般響個不停,定會引得守廟人走出來看一看。

魏熤注意到明嘉不解的神情,走到她身邊,“有何不妥嗎?”

明嘉仰著頭看著這座神像,“我總覺得有一種奇怪的味道,像是攝人心魂的香氣,促使我想要用力地去吸取,怎麼聞都聞不夠,好似有一種將尋常人都幻變成了貪婪饕餮的巫力。”

張楚林仔細地瞧著著廟殿裡的五彩經幡,看著那些看不懂密密麻麻的經文發呆,內心也不由得升起一股朝聖的吸引力,“你們說,我們要不要拜一拜這位破天仙者,說不定祈願是真有用了呢?”

明嘉盯著神像的眼睛,說道,“我們三人本就是不信神佛之人,若真拜了,而心不虔誠,反而惹得老人家怒目圓睜,豈不是得不償失。”

“說得也對。對了,你們剛剛說甚麼來著,甚麼氣味?”張楚林湊到經幡面前,聞了聞,“沒甚麼味道啊,只是一些布料發舊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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