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唐城(三)
次日,侍衛查了阿里骨的金牌飾,由婢女領著進了青唐王宮,明嘉提著小藥箱跟在張楚林身後。
喬氏躺在床上,金絲帳掩著,看不清真容,張楚林在喬氏的手腕處墊著手帕,把著脈象。
“夫人的脈象沉而有力,是以停食積熱,恕我冒犯,方才有看到夫人的衣袖裡手臂上有些紅斑,可是因此次病症引發。夫人可否讓我再看清楚些,向我闡述一下身上的不適之處?”
喬氏示意一旁的婢女幫忙整理衣袖,讓張大夫仔細檢視。
喬氏嗓音沙啞虛弱,“不瞞醫者,我常覺冷又覺熱,身上也已經生起了許多紅疹,雖也年邁,但也是王室中人,實在見不了人。”
“夫人身上的紅斑是否如蟻蟲爬行般囈囈生癢,生汗滴珠,胸悶氣短,四肢無力,貌無血色。”
“醫者所言皆是,前些日子,我那阿里骨孫子也曾找些巫醫來看,行的法子卻是無用的。醫者,可有法子。”
“夫人所得的是,癘風病。”
明嘉想起,“癘風,前朝醫聖孫大夫在《千金方》中就有留下治癒療方。”
“是的,夫人,癘風病,是一種傳染疫疾,依在下所見,需得將此殿隔絕,嚴格管控人員進出,可進不可出,不得將病疾帶到殿外去。”
“醫者的話,必要聽從。若是讓贊普感染了此病,我可是大罪過。”
明嘉小聲地說,“夫人可以看一下兩位侍女,她們已經感染了。”
只見侍女撩開衣袖,雙手恭敬朝上,伸進金絲帳裡,給喬氏察看。原來在她們為喬氏整理衣袖的時候,明嘉就已經看見了。
出了殿門,到住處,張楚林將藥方遞給阿里骨。
阿里骨對漢字一知半解,“這裡頭寫得甚麼?”
“有一藥,取雷公藤嫩芽少許,煎服。”
“雷公藤?此物劇毒。”
“世子知道此物?”
“不然呢,無論幼老,青唐人都知此物。”阿里骨上前抓著張楚林脖頸處的衣襟,“你敢害阿乙婆婆的性命,我會讓你生不如死。”
“不止雷公藤,還需蛇膽,以劇毒之蛇,以呈碧綠色為最佳,”明嘉言道,“阿里骨殿下,宋人得玉,其知彌精,其所取彌精;其知彌粗,其所取彌粗,子罕之所寶者至矣。五曰:萬物同,而用之於人異也,此治亂、存亡、死生之原。同一種藥草,在慾念邪惡的人手裡,可能就是毒藥,可在仁善之人手裡,它可以是救命之物,阿里骨殿下,我們是醫者,不是殺手。更不必擔憂的是,我們彼此應該有一種信任,因為我們有同一種目的。”
阿里骨鬆開了張楚林的脖子,“你們要的藥材,我會給你們找到,你們最好是,救好阿乙婆婆。”
待阿里骨走後,張楚林癱坐在宮殿裡的羊毛毯上,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好像,要充分得到他的信任,絕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明嘉也坐了下來,“他在青唐城裡,也不過是個隨著親母嫁給青唐主君,才有一席之地的外來人,本就是舉目無親,孤軍奮戰,自然,很難信任我們幾個異國人。不過,既然他只相信利益,那我打算給他送一份大禮。”
“那明妹妹,你有何高見。”
這時,明嘉望向門外,正好,六駁回來了。
明嘉倒了一杯茶水,遞給六駁。
六駁接了琉璃杯,一飲而盡,張楚林將六駁手裡的畫卷接了過來,展開一看,“這位是何人?”
明嘉將畫卷拿了過來,心知肚明地捲了起來,“你記住他的長相了嗎?”
張楚林點頭,“我有些驗屍的經驗,差不多。”
明嘉起身將畫扔進了香爐裡,轉眼間,就燃起大火。
“這畫不錯,有些可惜了。”
“可惜的應是,上面那人殺了不少人,卻還逍遙法外。”
張楚林見怪不怪,卻也停住了端著琉璃杯的手。
“他是萬合樓的掌櫃,他的真面目我也只就著夜色見過一眼。”明嘉轉眼看向六駁,“你今日見到他了,他如今在哪裡?”
“他現下是在藺逋叱的宮殿裡,應當是藺逋叱手下的重要人物。”
“如我所料,是藺逋叱的人就好辦多了。”
“你是要為汴京城的案子做最後的了結?你知道的,可別壞了眼前的事。”張楚林放下了琉璃杯,看著她。
“你放心,無須我們動手。”
明嘉將藏在手腕裡小巧的藥盒拿了出來,“今日,我們判斷喬氏的病是具有傳染性的癘風,這個病同當年宮裡的時疫不同,傳染性沒有那麼高,所以,不用太擔心,這裡面有兩顆藥丸,我和楚林都已經服用過了,這一顆,你先服用,以防萬一,剩下的一顆,等天黑了,你再送去客棧給魏熤。今日你查探之事也同他一言。我想知道他的對策如何?”
張楚林又為琉璃盞續了一杯,“如果要進一步取得阿里骨的信任,把李掌櫃的命送給他,不失為一計良策。”
“楚林救了眾多之人,再談起殺生之事,也很是淡定。”
“我只是有家有妻的凡人,不是無慾無求的修道僧人。再者,我堅信,他的命能換取我們更多戰士的命,那就可太值了。”
趁著黑夜,六駁去了客棧,與魏熤說了今日查探之事。
“既已查明,李掌櫃就是藺逋叱的人,藺逋叱應當不知道他就是西夏的人,六駁,接下來我們要盯緊他,一旦發現他與西夏人勾結,我們就讓阿里骨去揭發他,送他一份大禮。若是他沒有與人勾結,那能證明他是西夏暗探的線索就只可能是酒了。因而,酒我們也得去查,宋國來使青唐,這件事他一定會傳信給西夏,所以,要盯緊近日是否會有一批酒運往西夏。”
隔天天亮,明嘉和張楚林去看望喬氏,喬氏的病醫好了許多,已經有胃口吃些早膳。
“醫者,我聽聞我這病還需要取新鮮蛇膽一用?”
“稟夫人,夫人的病已有近一月,尋常的藥方子無法根治,才需要使用蛇膽作藥引,它的效用是極佳的。”
“現在又正是冬季,蛇都冬眠了,醫者說的藥引著實是難為了我的乖孫子,我聽說,我那乖孫子昨夜在山谷裡抓了一夜,好在啊,是抓到了一條。”
“阿乙婆婆,阿里骨已經把蛇膽取出來了。”阿里骨帶著一身寒氣,端著蛇膽走了進來。
明嘉上前接過蛇膽。
“噢呦,我的乖孫啊,這一夜可是凍著你了。”
“阿乙婆婆,只要能治好阿乙婆婆的病,阿乙婆婆能安享天年,就是我阿里骨的福分,這些苦頭,對我們青唐的漢子實不算事。”
“凍一晚上,怎麼是福分了,”喬氏轉頭看向張楚林,“還得勞煩醫者為我這乖孫開一副去寒氣的藥方,可別病著了。”
“夫人放心。我們這就去配藥了。”
說罷張楚林和明嘉退了出來,在一側廂房裡熬著藥。
兩日後,張楚林將喬氏後續的藥都打包分好,“明妹妹,這喬氏的病快治好了,今日我們應該就可以出王宮了。”
明嘉搖著扇子,控著火候,“不見得,你說,阿里骨會不會把我們留在這。”
“怎麼,還看上我的醫術了不成,還要把我押在這裡,我可不幹。”
明嘉搖了搖頭,“不,是作人質。”
“這怎麼行,人與人之間,就這點信任都沒有嗎,還押個大夫做人質。”
“其實,是我不信阿里骨,他那樣心狠手辣的一個人,連贊普之子都敢殺,還有甚麼是他不敢做的呢。不過,也不用擔心,我想,魏熤不會把我們留在王宮裡的。”
“是啊,有你在,鍾淮肯定不會把我們落在這裡的。”
喬氏服藥後的第三日,喬氏的病已大好,被侍女攙扶著在床下走動,此番好轉也驚動了她的親子贊普前來探望,“阿吉真的全好了。看著阿吉恢復如初的樣子,本王甚慰。”
“此番是多虧了阿里骨,他找來的醫者,妙手回春,治好了我這病。”
贊普看向阿里骨,拍了拍阿里骨的肩膀,“阿里骨,做得好啊,父王賞你一匹汗血寶馬,如何?”
阿里骨單手行叩禮,“多謝父王。治好阿乙婆婆的病,是阿里骨的一片孝心,都是阿里骨應該做的,阿里骨不需要賞賜。”
喬氏搖著頭,“有功哪有不賞的,你父王的好意,都領著才是。”
“你阿乙婆婆說的對,有功必有賞,這恩賜你要領著才好。好啦,就這樣說好了。阿吉,本王還有事便先走了。”
喬氏點頭許諾。
待贊普走後,張楚林上前,“夫人的病已然好全,夫人,阿里骨將軍,張某這廂要辭行了。”
“醫者,這就要走了嗎,醫者的醫術高明,為何不考慮日後在青唐王宮任醫師呢?”
“不瞞夫人,張某本是宋人,今和妹妹遊玩至青唐城,由阿里骨將軍慧眼識珠,這才引薦我們進王宮為夫人治病,夫人的病既已治好,張某自是要帶著妹妹回宋國的。”
“醫者是大宋的人?我聽說,前些日子,王宮裡有一位宋國使臣前來拜訪,也是相貌堂堂、能言善辯,大宋真是人傑輩出啊。”
“夫人謬讚了。”
“那醫者的妹妹可定親了,我這乖孫如今還尚未娶妻,我看醫者的妹妹生的是一等一的好,不知醫者的妹妹可看得上我們阿里骨?不如日後同醫者做青唐城的親家,也是一樁佳話。”
“多謝夫人看得上我家妹妹,可是夫人的好意,我們只能拒絕了,不瞞夫人,我這妹妹看著年紀小,可也已經嫁人了,我這妹夫是個沽酒郎,如今還在青唐城裡等著我和妹妹回去了。”
“可惜了,這麼好的姑娘,竟嫁了一個區區沽酒郎。姑娘,你可有悔婚之意,夫人我可襄助於你。”
明嘉上前,搖了搖頭,“多謝夫人,我的丈夫雖是沽酒郎,卻也是這世上對我極好的人,我不想辜負了他。”
“這樣啊,既如此,我也不久留了,這裡是一些金銀珠寶,是我的心意,兩位醫者就收下吧。”
張楚林上前接過侍女手中的珠寶盒,“多謝夫人。”
“阿里骨,你送醫者他們出宮吧。”
“是,阿乙婆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