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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青唐城(二)

2026-04-19 作者:水蘅一

青唐城(二)

魏熤鬆開明嘉,牽著她的手走在火爐邊坐下,從袖口裡拿出一個白瓷罐。

“這是甚麼?”明嘉問道。

“這是青唐人常用來治凍傷的白膏。是用貂油、藏紅花煉成,貂油難求,青唐子民們大多以羊油代之。”魏熤將白瓷蓋揭開,露出白色質地的霜膏,他從白瓷罐裡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刮出一點白膏,對著明嘉說,“閉上眼睛。”

而後將白膏塗抹在明嘉的兩頰,輕輕地在她柔軟的臉上按勻,明嘉只覺臉上冰冰涼涼,過了一會,兩頰的紅燙總算消解,也不癢了。

明嘉睜開眼睛,“你怎麼知道的?”

“看到你的臉紅撲撲的,就知道你這一路風雪裡駕馬而來,定是凍傷了。”

魏熤將白瓷罐放在一旁,又抹了一些白膏放在自己的手心裡,雙手揉合著,“把手伸出來吧。”

“我的手沒事,這一路都戴著手套呢。”

“聽話。”

明嘉將一雙手攤開,送到他手上。

魏熤的手貼著明嘉的手,在她的手心和手背上細心地塗抹,指縫間也不放過,“這小心些總是要好的,一朝不注意,往後數年,到了冬日裡都要腫手發熱、痛癢難耐,我可不想你到那時看著自己的手腫得像蘿蔔頭,日日賴著夫君我要給你塗藥。我是不介意明嘉日日跟著我粘著我的,只不過到了夜裡又吵著說睡不著覺。”

“那可得多久以後的事,你也想著。”

“不會有多久了,等宋兵打敗了西夏,我們就回汴京城成親。”

魏熤將白瓷罐蓋好遞給明嘉,“這一罐用完了就告訴我,我以使臣的身份再去官驛找青唐官員要。”

“這麼難求的嗎,那我省著些用。”明嘉看著手裡的白瓷罐,愈加覺得稀有。

“不用省,沒有那麼難求,你若不信,我明日就弄來四五罐。”

“好,我當然信,只是不想你太難為。”

“明嘉,能為你做這些事情,我很高興,從來不會覺得為難。你也不必想著要怎麼報答,你我雖尚未成婚,但已是夫妻之名,命運一體,我若不做這些,那要我又有何用呢?”

“我知道了。”

魏熤摟著明嘉靠在他的肩頭,“等下想不想吃青唐的羊肉抓飯,我讓店家做。”

“想。”明嘉沒有片刻思索,就立刻興奮地答覆了。

入夜,四人在廂房裡圍爐坐著,“今日,我們已經打探到今夜阿里骨會在城東出現,城東離客棧不算很遠,這是最好的時機,我和楚林伺機將他強行拿下。而六駁,你負責保護明嘉的安全。”

“在阿里骨和藺逋叱之間,你選擇了降服阿里骨?”明嘉不解,阿里骨和藺逋叱都是當今青唐主君董氈之子,而阿里骨是董氈的養子,藺逋叱才是其親子,很明顯,日後繼承主君之位的應當是藺逋叱才是。

“對,不過是使他信服。藺逋叱雖為青唐主君親子,為人品性日後卻不堪大用,才能也不及阿里骨,為長遠之計,我想推舉阿里骨上位,得青唐贊普之信任,而後藉以兵權之勢助我大宋得勝。”

張楚林將木炭攪動,冷氣裡崩散出火星子,“我明白了,此乃曲線救國之策。”

“是的,沒錯,此策略雖看似複雜且曲折,卻已是當下最可靠的選擇。不是捷徑,但取之有道。”

亥時,雪停,街上靜謐少有人出行,魏熤、張楚林一路尾隨,悄然看到,一人短卷披髮,兩側兩小股束髮,銅器貫穿於其中,額間以獸骨為帶,身形壯實,著深褐饕餮紋理織錦,銅甲半掛左肩穿於身,正是阿里骨,而他果然跟著一位奇裝異服的人。

那人臉上沾著濃密的鬍鬚,頭上戴著高高的羽帽,張揚、大搖大擺,看身形精瘦應當是那位了,眼下正得寵的那位。明嘉和六駁在城樓上望著,這一幕不免也讓明嘉想起當年在萬合樓的李掌櫃,也是這般改容換貌不知去向。

阿里骨他斑斕網狀紋理的衣袖裡藏著彎刀,行在暗處,他突然就要揮起利刃向前奪去。

忽然他被人禁錮著,嗚咽著發不出聲音,眼看著正要得手的獵物大搖大擺地走去了敞亮的賭場,全然不知方才已是大難不死。

張楚林正中阿里骨的百會xue,將阿里骨一掌打暈,扛在肩上便去了客棧。

魏熤示意一直站在暗處的六駁,六駁上前鬆開了被綁在椅子上阿里骨身上的麻繩。

阿里骨掃向他們的眉眼處,顴骨平平,雖是青唐人的打扮,但全然是漢人的樣貌,衣著高貴,想必身份不凡,“你們是宋人,竟敢壞了我的好事。”

魏熤笑著,“閣下可知,當下青唐主君董氈尚值中年,一朝喪失愛子,如今局勢,他最先懷疑的會是誰,是青唐政權掣肘卻已處弱位的兩位兄長,是有意結交的西夏或是宋人,還是陰有不臣之心、意謀襲位的養子。”

“我自有我的法子,何須你們來教訓。”

“不論閣下是推到哪一方,你又如何確幸自己能夠躲過贊普董氈的眼睛,我想,青唐主君絕不簡單,這座城裡,有多少暗手,閣下可清楚。今朝有藺逋叱,明日不定也會有幼主。閣下也要一一殺之?閣下又如何確幸能一一逃過。”

“你的意思是——”

“以藺逋叱的才識,遠在閣下之下,從來都是不足為患,閣下若能在戰場上厚積薄發、戰功累累,贏得軍心,我想,你真正想要的,才能拿到手。”

“你知道的這樣多,我是不是應該殺了你,才不足為患。”

“閣下的私心,你確定,只有我知道嗎,人人皆可知,閣下才是青唐主君的左膀右臂,可惜,如今也只是青唐城的守城小將軍罷了。”

“你與我交談如此多,是要從我這裡拿到甚麼。”

“閣下只需推動青唐主君同意助我大宋,大戰西夏。”

“你們是宋人,我為何要答應你們,奪取戰功,也不止是與宋國結盟這一條路。”

魏熤倒了一盞茶水,作請揖禮。

“其一,想必閣下也已猜到,我們乃是大宋派使青唐的使臣,欲圖盟君,以達合作。青唐子民重視王室血緣,不得民心,以閣下的身份是萬萬不能繼位,閣下與大宋為友,至日定然認可閣下贊普之位,助閣下在青唐立位,建大國之邦,結友善之交。其二,由今茫崖往青唐城、東赴大宋的這一條絲綢貿易之路,積金至斗,若不與大宋合作,不成想勢要被西夏佔領,若是失去了這一條百年間的貿易之路,於青唐財權實乃不妙。其三,當今贊普有一親母喬氏,晨昏定省,唯命是從,閣下若得喬氏之信,其坦途已成一半。”

“哦——你這話的意思是,你有法子治好阿乙婆婆的病。”

“自然,阿里骨殿下若相信我們,與大宋人為盟,可以一試。”

“這是我的金牌飾,”只見他將一塊刻印獵獅紋的方形金牌飾放在鋪著藍綠交間波斯紋羊毛毯的圓桌上,便站了起來,“明日,你們以我的名義來宮殿找我,自有人引你們見阿乙婆婆,如若治好了阿乙婆婆,我會答應你們的條件,說服贊普與大宋為盟,發兵西夏,解當下大宋之困。”

魏熤將金牌飾拿在手中,雙手作揖,“定不讓,殿下失望。”

“若是你們欺騙於我,我保證,你們,出不了青唐城。”

待阿里骨走後,明嘉才從隔壁房間走了過來,六駁掩上了門,守在近門的位置。

張楚林將阿里骨沒有碰過的茶杯拿了起來,一飲而盡。

“明妹妹,你知不知道,要不是我們趕得及時,這廝就已經將藺逋叱咔嚓了。”張楚林做了一個一刀封喉的動作。

“若藺逋叱喪了命,青唐政權大亂,無兵無將支援大宋,”明嘉陷入沉思,“險些壞了大事。也不成想,阿里骨竟也是如此殺伐果斷之人,不容小覷。”

魏熤的臉上生起一絲愁容,他坐下來,說道,“他同董氈是一類人,唯利是圖,不得信任,興許哪一日,與西夏同謀的利益高於大宋之上,他們也會以攻宋為勝。他們兩位都和上任青唐主君角廝羅不同,角廝羅在與我大宋的友誼之邦向來堅定,聯宋抗夏,從未有過一絲動搖。”

“此人不可靠,為何還要聯盟?”張楚林不解。

“眼下,也無其他法子了。藺逋叱奸詐油滑,更不值得信任。看他的行事作風,不知道,王宮酒鋪是否也和他有關,此事還需一探究竟。”

明嘉為魏熤和張楚林添盞倒茶,“可用之人,能用一時,也是一時的價值。所以,也不必去苦惱行將未來之事。”

張楚林和六駁退出房間,魏熤將金牌飾交給明嘉,“等大宋使者拜訪青唐主君的訊息傳遍青唐城,各國的暗衛定然都盯著我,你跟在我身邊,危險重重,明日,你和張楚林前去給喬氏看病,此去,可能有十日之久,我會讓六駁暗中保護你的。”

“那你呢,六駁跟著我,你只有你一人了。”

“我是大宋使臣,一人足矣。青唐兵衛會與我同在,他國對我不會輕舉萬動的,不用擔心我。反倒是你,深入虎xue,也不知喬氏是甚麼疾病,你要照顧好自己。”

明嘉點頭,抱著魏熤,魏熤懷裡擁著她,輕拍著她的背。

萬里無星,唯月長明。小芽剛給傷重的將士們分發完湯藥,就打了一盆熱水來到院中,周如嶺正拿著紅纓長槍練著槍法。

小芽將木盆放在石桌上,“阿弟,練完了,就過來洗把臉吧。”

周如嶺把長槍支在兵器架上,走了過來。“小芽阿姐,你說,雖說我白日裡都在醫館,可是夜裡我都練了好幾個時辰了,我甚麼時候能上戰場啊。”

“以你的進步之勢,等姑娘和姑爺回來了,你就應該能上戰場了。”小芽將棉布擰乾遞給他。

“也不知道阿姐和張大夫有沒有找到姐夫,甚麼時候能夠啟程回來。”

“你看,月亮都圓了,說不定,他們已經找到姑爺,在一處了呢。”

折可適路過,聽得周如嶺一番言語,把長槍遠遠地拋給如嶺,“如嶺,你想上戰場,不如和我戰幾個回合,讓我看看你的實力。”

皎月亮堂,兩廂身姿銳捷,兵刃交響,風捲荒沙,又是一個時辰的鬥武交戰。

這位年輕的折可適將軍是折將軍的堂侄,初時是拜在種將軍門下,隨軍作戰,近日才從綏州回到西州,與如嶺相熟起來。

小芽見到這隨時較量的陣仗也是見怪不怪,端著木盆轉身走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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