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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青唐城(一)

2026-04-19 作者:水蘅一

青唐城(一)

皚皚白雪也鋪滿了洞福客棧的院子,風亭下的火爐烘烤著熱茶,張楚林細品著,時不時便看一眼遠處,明嘉靜靜等候著,逗弄著客棧人家養的一隻幼鷹,輕輕地梳理著它灰白相間的羽毛。“楚林,你說,我如果想把這隻幼鷹買下來,店家會不會同意啊?”

“只要白花花的銀子夠多,店家就沒甚麼不同意的。”張楚林心不在焉地答著,他忽然顏笑眉開,重重地放下琉璃茶盞,“你的白花花來咯,不愁買不下來了。”

張楚林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風亭,踏著雪走出籬笆欄。

身披裘衣的少年從馬上下來,將馬繩遞給身後的六駁,見到張楚林,倒是吃驚了一下,“楚林,你怎麼在這裡?難不成,保平幫的生意也需要你跑青唐一趟了?”

“鍾淮,我可不是為了生意才來這冰天雪地的?”張楚林指向身後的那位姑娘,“你看,還有誰來了?”

魏熤沿著張楚林指著的方向看去,是她,她來了,真的是她來了,魏熤遠遠看著時,就看到這院子裡多了一位姑娘,那背影正是他日日思念的人,是他在學堂裡的書案上暗暗觀察過,是他在上元節的長廊上匆匆見過,是他在汴京城外的水路上兩相別離過,是他在蘆葦叢的河堤小心翼翼地靠近過,她,她不是應在汴京嗎。

他以為是這天氣凍壞了身子,眼花繚亂地看錯了。聽得張楚林這樣說,他才知道,他沒有看錯。

這時,明嘉早已將手中的幼鷹放回籠子,她回過頭,眼底流轉著相思,遠遠看著他,終於見到了,終於見到他了。

魏熤一步一步地向她走來,走進風亭裡。

明嘉笑著看著他,向他伸出右手,魏熤摘下手套,反握著她的手,問她,“冷嗎?”

明嘉搖了搖頭,“不冷。你快過來,靠近點,這裡的火烤著暖和。”

“好。”

魏熤盯著明嘉,看著她凍得紅紅的臉頰,乾裂的嘴唇,忍不住地心疼,手裡緊緊抓住她的手,十指緊扣。

四人圍坐火爐,張楚林為他們倒茶。

魏熤撫弄著明嘉額前被冬風吹散的碎髮,“你怎麼來青唐了?”

“我擔心你,就來了。”

魏熤無奈地盯著她的眼睛,她這一句,是絲毫不提這一路的風吹雨打、冰霜雪霧。可他怎麼會不知道、怎麼會不心疼她這一路走得有多艱難。他多希望她無須跋山涉水、風餐露宿,他多希望她夜夜好眠、樂以忘憂,他多希望她是無拘無束、不受驚擾的。可她就這麼出現了,她忍受了數月的疾苦,只為見到他。

六駁捧著一碗熱茶,左顧右看著,忍不住問道,“明姑娘,小芽呢?小芽沒有來嗎?”

“小芽留在西州了,她同楚林學了些醫術,眼下西州需要她,她就留在那裡救人了。”

“是啊,她的師父可是有著鼎鼎大名的張大夫呢。”張楚林仰起頭自信地等著被誇獎。

“才一年未見,小芽的變化竟這樣大,也是個小大夫了。”

“是啊,我們也有一年未見了。好在,你們都平安無事。”明嘉感言。

魏熤緊了緊手上牽著明嘉的力道,“從汴京城到西州,從西州到青唐,這一路遙遠艱險,幸好,你平安無事。”

不一會兒,客棧店家端過來一盞五彩斑斕的琉璃酒壺,“諸位客官,這是我們青唐新晉的葡萄美酒,客官,可要嚐嚐?”

“這可是青唐獨有的?”張楚林作了請禮,示意店家為大家斟酒。

“自然是青唐獨有的,客官一嘗便知。”

琉璃酒壺傾滿琉璃盞中,澄澈透紅的葡萄酒襯得琉璃盞是別樣波光粼粼的美。

魏熤嚐了一口後,便問道,“店家可否能告知,這葡萄美酒是從何處進貨的?我們有意囤酒售去別處。”

“這你們可是問對人了,不瞞客官,葡萄美酒不止小店有售,青唐城中幾乎家家戶戶都有,我們哪,都是從王宮裡買的,就在青唐城裡,客官只管找王宮酒鋪,就能買到了。”

“青唐王宮?那是由官府售賣的?”

“雖說是王宮流出,但掛牌卻不是官府,這葡萄美酒售出也不過半年,說不定哪一日就會是官府的了。”

“多謝店家了。”

“客官您慢用。”說完這話,店家便走了。

張楚林鼓弄著眼睛,看著魏熤,“鍾淮,這酒,我怎麼嘗著,有似曾相識的味道。只是這顏色,好像不同。”

六駁似也回憶到了甚麼,他想起張楚林捧著肚子去如廁時的樣子,他用力地憋著笑。

“是,是喝過。”

“那是在哪裡呢?太熟悉了,這味道。”

明嘉只是小抿了一口,疑惑地看著魏熤,“這酒是從汴京城流出的?”

魏熤看著明嘉,“我們在萬合樓裡喝過這酒,只是那時的酒不同於這個豔若紅花,而是透明見底的。你可還記得李掌櫃嗎?”

“記得。”明嘉點頭。

“他當時把這酒都放在了酒窖裡,被楚林和我找出來喝了一壺。”

“所以說,這酒很有可能就是李掌櫃釀造的,他從汴京城消失後,就逃到了青唐?或者是,他原本就是青唐人。”明嘉習慣性地開始推斷。

“也有另一種可能,”魏熤停了一會,繼續說道,“這酒,我在西夏也喝到過。”

“另一種可能就是,他原本逃到了西夏,或者西夏本就是他的故鄉,但因為經歷了一些事,他又逃到了青唐。那一年到底發生了甚麼呢,竟容不下他留在西夏,皇室的權位之爭嗎,他才輾轉又逃到了青唐?”

“這幾年,西夏沒有發生過甚麼政權變動的大事,只有青唐易主,兄弟三人分庭抗禮。”

“所以,另一種可能,極大可能,就是,他現在所依附的權力,所假意臣服的人,正是他得了原主的密令,他要在這青唐動盪之際,將青唐傾覆得之,因而他的身份只有一種可能,他就是西夏的暗探,他在大宋潛伏多年,和駙馬聯手就是要朝局動盪,奪取皇位,現下,他來青唐,也是同一個目的,他們都是要擴大西夏的遼域。”明嘉漸漸分析出來。

魏熤看著她的眼睛,帶著欣賞的目光微微點頭,“是的。”

張楚林聽得目瞪口呆,一杯酒而已啊,不過一杯葡萄美酒啊,短短一杯酒的時間啊,怎麼會有這麼多的故事。

張楚林都要忍不住地拍手叫好。

這時,明嘉又說,“這些,都是我們的推論,一切都還需找到李掌櫃,他的動機才明瞭。”

“那我們接下來要怎麼辦呢?”張楚林發問道。

“先去查,這批酒的背後是誰在指揮,是誰在受益。”魏熤不經意地說著,其實心中早有策略。

“等等,”明嘉看著這琉璃盞中的熱酒,忽然就想到了甚麼,“你們說他在汴京城裡賣酒,在青唐城裡賣酒,在西夏也見到過這酒,會不會,這葡萄酒就是暗探傳遞訊息的一個契機?他透過售酒將訊息傳遞了出去。”

張楚林拿起酒盞,仰頭看著盞底,“甚麼都沒有。”

“這是我的一個猜想,猜想也未必是真的。”

魏熤並不否定明嘉的論斷,“不,我們也要去查明,才能知曉是否是真,我們只需去查送往西夏的酒就好了。興許密信就藏在壇底,興許在壇布之上。”

傍晚來臨之際,雪撲簌簌地落下來,明嘉開著一點點小窗,偷偷地看著雪,忽然,門被敲響,明嘉輕輕地關了窗,拉開門,是魏熤,他手裡還提著白日裡明嘉逗過的那隻幼鷹。

屋外太冷了,寒氣直逼身體髮膚,明嘉見狀把魏熤拉進了宿房。

“你怎麼來了?”

“我聽楚林說,白日裡你想要把這隻幼鷹買下來,所以,我給你送過來了。”

“真的嗎,你把它買下來了。”

魏熤看著她開心的樣子,也忍不住欣喜,“是的。”魏熤將鳥籠放在鋪著青唐特有圓毯的桌子上。

“那我可以把它帶回西州嗎?”

“當然可以。”

“可是我是要把它送人的。”

“也可以。”

“我忘了與你說,我們在去西州的路上,認識了要去西州參軍的一個阿弟,他叫周如嶺,他現在還不夠強大,還不足以上戰場,但是他每日都有習武,堅持不懈,我想把這隻幼鷹帶回去,是想送給他,是想讓他也看到幼鷹的成長,看到幼鷹是如何成為戰鷹的,也希望能給他鼓勵。”

“聽你這樣說,我也想見見如嶺阿弟,見見讓我們明嘉心心念唸的阿弟。”

“你見到他,也會很喜歡他的。他年紀雖小,但他是一個特別堅毅的人。”

魏熤看著明嘉,溫柔地點頭,“嗯。”他聽著她碎碎念著,終究還是忍不住把她抱在了懷裡,她的身子暖乎乎的,抱在懷裡滿是幸福。

“明嘉。”

明嘉趴在他的胸口,愣愣地說,“嗯?”

“我想你了,真的非常非常想。”

“我——也是。”

“有你真好。”

“我也是。”

明嘉被魏熤擁在懷裡,貼在他的胸口,明嘉藏在他寬大的綢衣裡,猶如是被一隻雁鳥碩滿的黑白相間的羽毛所掩蓋,溫暖又安心。

魏熤輕輕地摸著明嘉的後腦勺,緩聲說,“其實,我還聽楚林同我說起,你有些生氣,有些責怪我沒有給你寫信。”

明嘉抬起頭來看向他,身側的火爐烤得暖暖的,她的臉上有些紅暈,帶著些許懵懵撒嬌的氣音說著,“我沒有責怪你,你官職在身,事務繁忙,我理解的。”

魏熤笑著,“還好我有我善解人意的夫人啊,”低頭親了一下明嘉的額頭,又親了一下她微紅的側臉,“明嘉,我寫了信的。”

明嘉被他親得愈加羞澀,一整個人躲著卻又貼得他更親密,“那,那寫了甚麼。”

魏熤看著那團爐火燒得正旺,金色焰光烘照著整個屋子,安逸而美好,而他日日思念的人此刻就在他懷中,滿心歡喜,“等我回來。”

明嘉抬起頭來充滿疑惑地望著他,“沒有了嗎?就?就四個字啊?”

魏熤聽著明嘉似乎有些失望的語氣,“我還和六駁說,雖是寥寥幾字,但你若看到了定會懂的。”

明嘉笑著搖了搖頭,“不懂。一點都不懂。”

“好,我都說給你聽。”

“嗯。”

“明嘉,我想你了。”

“嗯。”

“明嘉,你那邊是不是也是一輪圓月。”

“嗯。”

“明嘉,今日在市集上看到了酥酪糕,若是你在就好了,你一定會喜歡的。”

“明嘉,不知道還要多久才能回去見你。”

“明嘉,你若遇到難處,我不在,希望有人陪在你身邊。”

“明嘉,今夜,願你好夢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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