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山鎮(五)
沿著這條密道向下走去,明嘉摸著密道的牆面,是堅硬的泥土,看著這凹凸不平的表面,她不免想到這應是繼以數年挖造而成,也定是費了許多心思和人力。
他們走了有五十米,眼前出現了分叉點,是兩個走向。
楚林轉頭看向明嘉,“走左邊這條?”
“對。”明嘉回道,“我若沒猜錯,左邊應是通往藥鋪下的密道。”
“那右邊呢?”如嶺問道。
“右邊——是奚山鎮外。”
“所以,這是——”
“我猜,這是奚山鎮百姓的生路,”明嘉接道,“他們深受戰亂之苦多年,這個密道應是他們的丈夫、他們強壯的兒子們在這地下歷經數年挖開的,外面看上去出鎮之路盤綜複雜、彎彎繞繞,可此處若在地下走,離出鎮最多也不過一里路。而如今我們走的左邊這條道,通往那個羊神像守護的密室,應是奚山鎮百姓的庇護所,若糧食充足,也能維持七日的暫避。”
“我只是沒想到,這個密道的另一端竟然是奚掌櫃的藥鋪,他不是西夏的暗探嗎?怎會濟壺天下呢。”張楚林不□□露出諷刺的意味。
“我想,君主之命,他也無可反叛,不喜戰爭,卻也不得不披上鎧甲,拿起弓箭,瞄準敵人,枉對城民。可就是這樣一個自相矛盾的人,也默默在維持著自己的本心,為醫濟世的本心,藥鋪的這條密道興許就是他派人後建的,一是方便為百姓提供供給,二也是為了救治受傷的百姓。”
走著走著,四人在一堵石牆面前站定,而後開始看這由石磚砌成的石牆有何異樣,張楚林在石牆的最右側摸到了鬆動的石磚,而後一個接著一個地傳遞,將這一小面石牆挪開,一層石牆裡面還有一層,再次挪開後,沒有石磚,而是一整塊石牆。
張楚林拍了拍手,以他熟門熟路的經驗,他使力往裡推著,周如嶺見狀也幫忙往裡推著,推開了一寸,而後張楚林抬手示意如嶺可以了,而後他推著石牆門往左邊慢慢移去,石牆門就被滑拉開來,張楚林將火摺子往前一遞,光亮視線內陷入眼前的右側正是那座羊神像,那座帶給奚山鎮人內心慰藉和平靜的羊神像。
明嘉又走到羊神像面前,仰頭看著它,她想起昨夜在《西山經》裡翻到的——關於羊神的一則傳說:凡西次三山之首,崇吾之山至於翼望之山,凡二十三山,六千七百四十四里。其神狀皆羊身人面。其祠之禮,用一吉玉瘞,糈用稷米。
祭祀羊神,是以一塊吉玉埋入地下,是以精細的稷米祭神。
明嘉蹲下身,拿出藏在袖口的短刀在羊神像正前方的一塊地上開始刨土,這空蕩蕩的密室裡不可能真的甚麼都沒有藏。
張楚林他們看到了,甚麼都沒有問,都跟著明嘉開始刨土。
不知過了多久,明嘉感覺刀尖觸到了一個堅硬的東西,她用手開始扒拉開這些散土,只見眼前是一個木盒子,她將木盒子撬了出來,將盒子上的泥土拂開,“找到了。”
她將木盒子開啟,裡面是一份摺子,小芽接過她手中的盒子,明嘉得以拿出摺子,翻閱開來,“是一份名單。”是一份由西夏文字書寫的名單,她一目十行,毫不意外地從中看到了兩個熟悉的名字,閆恆和曾恕。
她將名單收了回去,貼身放著,而後又讓小芽和周如嶺將盒子埋了回去,如嶺埋好後還用腳蹬了蹬,將泥土蹬得緊實些。
知道了此密室的用途,又拿到了名單,四人將石牆門推了回去,又將石磚一個一個地歸位,不動聲色地走出了密道,將荒廟裡的物件也一一擺放回去。至於密道的最後一端,通往鎮外密林的一條路,此後便由奚山鎮的百姓去走吧。
四人回到奚氏藥鋪,將昨日的那一批沾滿巴菽的夏枯草都從麻袋裡倒出來,堆在院子裡,用火摺子點燃,他們絕不能讓這些害人的藥草再次流入到市面上。
張楚林從腰間摘下了一個荷包,荷包裡面是昨夜從那人身上搜出來了的雷公藤草丸,他一同將其扔進了火堆裡。
如此安靜的清晨裡,一叢熱烈火光的燃燒散發出一縷濃烈的青煙。
小芽聽到熙熙攘攘的腳步聲朝著這邊趕來,“姑娘,有人來了。”
“沒想到,烽火狼煙是他們的訊號,”明嘉淡定地說道,“走,我們去荒廟那邊候著。”
小芽帶著明嘉,張楚林帶著周如嶺,四個人飛到荒廟的屋頂上,縮著頭在屋脊背後躲著。
等了片刻,只見淅淅瀝瀝的人群趕往廟舍,這些人大多都是婦孺、幼子以及老翁,他們帶著疑惑的眼神在院子裡探頭探腦,而後又一個個無言地緩慢地轉身離去,留下一個又一個躊躇不定、餘悸未消的背影。
明嘉感覺眼睛像是被風迷了眼睛,有些泛紅,她知道,眼前的他們可能是宋人,可能是西夏人,也可能是宋人和西夏人的後代,可他們終究都是可憐人,這裡是宋國與西夏的邊境之地,他們生在這裡,長在這裡,卻常年深受戰亂的禍害,甚至都活不到及冠之年,見不到鮮衣怒馬的二十歲,這些年輕力壯的男子們十三四歲要麼投軍去了,要麼被擄去了,鎮子裡只留下老弱病殘相依為命。
明嘉看著年邁的老人攙著柺杖趕來,看著幼子躲在母親身後,看著他們呆滯空洞的眼神,純粹的內心不免生出依依相惜之情。
等到他們走後,周如嶺在問,“阿姐,我們為何要躲起來?”
“兒時,我常在雁州林子裡玩耍逗留,雁州林中有許多兔子洞,可若是有人或是其他異獸去過兔子洞,留下了其他生靈的氣味,那兔子就不會再回去了。奚山鎮的人也是如此,若是他們知道外人已經發現此地,在殺伐與戰役來臨之際,他們也將無處可躲。這些婦孺,恐有性命之憂,此處,是他們的安鄉,我們不該毀掉。如嶺,我知你要當少年將軍,可你要記得,戰伐是因政權、國家之爭而引起的,而這些沒有拿起刀的子民都是無辜,他們應得到善待。”
“是,阿姐,我記住了。”
張楚林也忍不住感慨,“沒想到奚掌櫃他們也有如此博愛的一面,竟以已之身,默默為奚山鎮的百姓撐起了一片天,我以為西夏軍士皆是啃肉嗜血之徒,只圖勝欲,不顧民生。”
“是啊,沒想到在小小的奚山鎮上,也有他們暗中保護著這些百姓。想來,無論是貧苦的百姓,還是風餐露宿計程車兵,也都是不想戰伐四起,民不聊生的。這才是人心。戰火燎原,寸草不生,德盡餘殃,何乎人命;唯有天下太平,生養將息,子嗣綿延,富貴滿堂,乃千萬人之所往也。”
初升的紅日將金色的浮光籠罩在甦醒的奚山鎮,籠罩在志氣昂揚的少年們身上,明嘉他們四人全身鬆懈地仰躺在荒廟的屋脊背面,看著遼闊的天空裡朝霞與天光交相輝映,看著這臨冬卻依舊生機盎然的奚山鎮,看著清晨裡裊裊炊煙升起,看著濃濃的煙火氣,是千家萬戶守候的安寧,此刻,是如此的靜謐和心止如水。
明嘉四人在午後駕著馬趕上了回西州的軍隊,幾日後,西州軍隊內部進行了一番大整頓,周將軍和折將軍將名單上的這些內賊皆揪出,一一審判認罪。
“歸國附國者,撫之;反國叛國者,必誅之。”
那些一開始都喊著,“我們對大宋忠心耿耿,何來叛國之言。周將軍,你可不要寒了千萬將士的心啊。”最後,也都在鞭刑和盤問下認了罪,“是我,通敵叛國,是我,出賣大宋。”
正午時分,予以斬刑,以儆效尤。
六駁在外遊逛了一圈,回到客棧,“公子,六駁打聽到一些訊息,趙使臣來興慶府了,一起來的還有一名外使,也是郭奎將軍所派來西夏談判的,是郭將軍信任的手下,薛景庸薛使臣,聽聞是為了綏州領地一事而來。”
“郭奎郭將軍,他和種諤將軍一同駐守綏州,兩國戰亂不停,卻在這時派了使臣過來,看來,西夏還是舍不下這座城,六駁,你且去告知這兩位外使,我會深夜前去拜訪。”
“魏熤見過兩位。趙使臣,薛使臣。”
“我是初次見魏少卿,曾聽聞能夠順利地帶走楊公子和兩位兇手,全憑魏少卿的好計策,今日一見,果然是才華橫溢、氣宇軒昂。”薛使臣看著這位不比自己小多少歲的少年人臣,也忍不住心生讚歎,真真是人傑。
“薛使臣謬讚了,過兩日,趙使臣和薛使臣便要去與西夏外臣商議綏州一事,可已有了對策?”
“不瞞魏少卿,我們束手無策啊,西夏欲予塞門、安遠兩地來交換綏州,兩地地域遼闊,且有寨落近百座,其利重於綏,西夏人狡詐無信,他們真願意用此二地交換綏州?只怕有詐?”趙使臣如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