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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嵬名閬於(一)

2026-04-19 作者:水蘅一

嵬名閬於(一)

“西夏要的定然不是綏州,而是綏州、綏州的能將嵬將軍以及他身後聽令的一萬大軍。若西夏有意相換,不知郭將軍和種將軍的意思,可是願意交出嵬家軍。”

趙使臣搖了搖頭,說,“郭將軍是定然不信西夏的,他也是不願交出嵬將軍的,他說既已降服,便就是大宋的子臣,大宋絕無交出大宋子臣的道理。”

薛使臣放下茶盞,謹慎地說,“我聽聞,官家有意放棄嵬將軍和綏州,魏少卿可有聽聞。”

魏熤搖頭,“不曾,無非是那些西夏人胡言亂語,意在禍亂人心。”後接著說,“既然兩位使臣此番來西夏既不是為了講和,也不是為了讓步,便只想出一個對策,讓西夏沒有理由要用塞門、安遠二地交換綏州就好。”

“魏少卿,這,能有甚麼對策?能讓西夏知難而退的。”趙、薛兩人面面相覷。

“若塞門、安遠本就是大宋的領地呢?總沒有用自家領土相互交換的道理。”

“這塞門和安遠甚麼時候是大宋的了,這若是追溯,豈非至前朝了。”

魏熤搖了搖頭,“也沒有那麼久,大宋初建業,西夏先祖西平王李彜興與大宋交好,曾在一封信件中有提及塞門、安遠兩地的地域,兩位使臣,不如去找找這個物件。”

“果真?可這又如何去尋?”

“西平王的物件是西夏王室所有,自然只有王室的人才拿得到。”

“魏少卿說笑了,我與薛使臣是真的不認得西夏王室的人,更別說交好到能託人拿得到那樣重要的王室典藏。”

魏熤微微搖頭,“剛來西夏之時,我便有所耳聞,西夏梁後掌權,其後有諸多不服之人,他們立位不同,梁後攻宋擴土,屢起戰爭,而那人卻以兩國交好為重,兄友弟恭為誼。”

“這人若是與我們立場相同,未必不肯幫我們,魏少卿,此人是何人?”

“嵬名閬於。他是西夏王李元昊的族弟,也是西夏先王的族叔,國之干鏚。”

“此人可是和嵬名山同族,才會有可能在此次幫到我們?”薛使臣問道。

“我聽說嵬名山本是漢人,只是年幼時戰亂被西夏人擄去,改了西夏名,這才在西夏開疆擴土,立下赫赫戰功,他與嵬名閬於身份應當是無關的。”

“既是如此,愈加不知如何去說服他了。”

“嵬名閬於,在西夏朝中,並不得梁太后和梁國相青睞,屢屢受阻,西夏已無其位容他,若去試未必不可能。兩位使臣,放心,毋須有顧慮,魏熤會助二位成事。”

第二日,魏熤在一封未名信上寫下兩句詩:“三顧頻煩天下計,兩朝開濟老臣心。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託六駁暗中送到了嵬名閬於府上。

果不其然,嵬名閬於來到了信上所寫的酒館廂房,進門關門,一氣呵成。

那人三十五六歲,留著短鬚,兩頰切發,略顯幹練,束髮結辮兩股,脖頸間掛著瑪瑙松石珠串,紅青交錯,身著棕褐色連珠紋錦袍,腰間配著短刃。

魏熤早已在小館中等著了,不急不慢地為嵬名閬於倒茶,“嵬名將軍,久仰大名,我是此次郭將軍派往西夏的使臣,為得綏州易地一事而來。”

“早已聽聞,大宋派了兩個使臣過來,不知道使臣是姓趙還是姓薛。”

“在下只是趙使臣和薛使臣的手下,不足掛齒,在下姓魏,單字熤。”

“魏使臣,用兩句詩便將我引了出來,可見其用心良苦啊。”

“我聽說,將軍好武不懂文,原也只是試一試。”

“我是不懂,可先王推行漢禮也有七年,府上懂漢文詩的也不少,要想領會這兩句詩,並不難。魏使臣竟如此善知人心,這詩的含義句句皆在述臣子之心,而我竟不知魏使臣是何意了。”

“這句詩,是出自唐朝杜甫的《蜀相》,所言的是三國時期蜀國劉備三顧茅廬請諸葛亮出山攜政,後諸葛亮為蜀國國相,蜀相為蜀國劉主獻策奔走、鞠躬盡瘁,輔兩朝國主,用心良苦、功不可沒,劉備臨逝前也信任萬分,託孤蜀相,可新主近佞遠賢,屢屢為難蜀相,在國家危難之際,蜀相為國赴戰,卻未得捷報而身先亡,遺憾終生。”

嵬名閬於聽完無話,思索片刻,“此刻能懂我者,竟是千年前的中原人。”

“今日,魏使臣來找我,未必是來講故事的吧,還請直言。”

“我們需要西平王的一份舊信。”

“甚麼舊信。”

“那封書信寫於西夏祥平年間,其中有言及塞門、安遠兩地的遼域。”

“略有印象,先祖有提及塞門和安遠的界址在長城嶺之下,今時有三十六寨以此為界,若真要分明,應當屬大宋所有。魏使臣真是好計策,西夏定然不捨那三十六寨,只好放棄綏州,不議此易地之事。”

“雖是計策,也是事實,還需嵬名將軍相助,才能成事。”

“我為何要幫你們?我可是西夏人。”

“將軍雖是西夏人,卻和現下西夏掌權人不是一路人。在此事上,將軍與大宋的立場一致,不過是要西夏放棄綏州,不起戰火,而大宋也只是拿回屬於自己的領地,並不會真的拿走塞門、安遠兩地,將軍知道,這也不過是梁氏的詭計,無論如何,我們也拿不走。”

“此次我願幫到你們,並不是要同嵬名山一般招降,舉家遷至大宋。”

“嵬名將軍曾也是西夏國之重臣,掌國之兵權。若能來大宋為臣,宋國自然是求之不得的。可我也看得出來,將軍志不在此。”

“我這一生皆是為西夏奔途,是不會在此時就調轉馬頭的。雖然,西夏王室已不容我,雖然,我有預感,不久後,我就要被梁勢趕離興慶府,但為西夏效力是我畢生追求了。”

“不知,將軍此次可有所求?”為金銀?為府上家眷?

“綏州在最初便已是你們中原人的領土,只不過後來被西夏先王奪取,現今又有大宋的眾名將鎮守,西夏是萬不可能再拿回來了,我此次願幫你們,所求也不過是兩國相安無爭,拿出西平王的那封信,也不過是讓西夏王庭裡的那些蠻夫斷了這些奢想。

還請大宋能記念著嵬名閬於的今日所為,來日宋夏交好,西夏有難,望宋國能念及舊情,如友襄助。只不過現下看來,兩國交好那一日,遙不可及。”

“將軍不必顧慮,兩國有爭紛,也會有交好一日。兩國接壤,西夏有難大宋未必會相安無事,若西夏稱臣來朝,大宋定然不會袖手旁觀。”

“大宋的信義、氣度和包容向來是我所景仰的。從魏使臣的身上,就能看得出來,大宋的疆土是真的很會養人。”

“將軍厚讚了,將軍這般豪爽之風、有志之士也是我大宋所求的,只可惜將軍並不為我大宋所用。”

“敵國之將能得魏使臣憐惜器重,也是我所仰看大宋之處。魏使臣所求之物,今夜就會送到客驛,還請魏使臣稍待。”

“多謝將軍此番相助,若有需魏熤之時,還請將軍開口。”

“定然。告辭。”此人防備心極重,至此良久,一杯茶都未飲,他走時,茶氣也已散盡。

若不是此舉於他所求有利,以他忠心耿耿的氣度,他未必會襄助敵國之人。

嵬名閬於走後,魏熤微微抬開閣樓上的窗子,往樓下看去,看到嵬名閬於在鬧市中行走的身影坦坦蕩蕩,他往右方瞥了一眼,看到一人遠遠地跟著嵬名閬於,那人額間佩戴一個玉帶,那是孔雀石,其價值不菲,此人定然出身高貴,且此人善武,他腰間右側佩戴短刀,腰間纏著一根圓條倒勾鎖甲帶,看上去十分堅固,而身上的背甲也是獨特的蛇鱗甲。

伍通事走進屋子裡,拿起水壺,正準備給自己倒一杯茶水。

“那人是誰?”魏熤對著身後的伍通事說道。

伍通事摸了一把茶果子,走到魏熤身邊,透著窗縫向下看去,“哦,那位啊,是梁太后的人,叫獨尾。”

“獨尾?”

“對,他啊,原也是老派宗室裡的人,與太后一派不對付,可他現已被梁太后收用了,說是梁太后的一條狗也不為過。”

“他在跟蹤嵬名閬於。”

“也正常,宗室裡的人總是與太后對著幹,太后總要派些人盯著些。”

魏熤為了不給嵬名閬於帶來麻煩,與伍通事一直待到入夜才離開。

次日,趙使臣與薛使臣拿著西平王的證物與西夏使臣談判,不出所料,大獲全勝。

“魏使臣,你不知道,那對面的西夏使臣臉色真是精彩啊,又是煞白又是青紫的,啞口無言。”薛使臣大喝了一口溫茶,坐下來說道。

“是啊,這可是他們的親祖留下的,再耍無賴,總不能先太太太……太上王的事也不認吧。”趙使臣隨後也累得坐了下來。

“看來易地一事也算結束了。”皆在魏熤的所料之中。

“是啊,他們本來就沒有易地的打算,只想著趁我們答應鬆懈的時候,一舉拿下綏州。”趙使臣轉向側旁,對著魏熤說。

“兩位使臣何時出發回綏州。”

“我們想著明日就走。”

“不,還是今晚就走,兩方既然也不算談妥,兩位使臣還是儘早走的好。”

“是怕他們也要殺了我們嗎?”趙使臣疑慮。

魏熤點頭。

“他敢?”薛使臣年輕氣盛,自是不怕的。

“若能引起戰爭,他西夏有何不敢的。他們征討綏州正好需要一個藉口。楊知軍之死,尚在眼前,兩位使臣可不要重稻覆轍。”

“聽魏少卿的,我們這就走,魏少卿,你在西夏也要萬分小心啊。”趙使臣為人穩重,認可魏熤所提,此時還是走為上策。

“對了,魏少卿,在西夏也有數月,可有決定何時離開?”趙使臣與這位同僚共處數回,幾次生死攸關之際皆有魏熤相助,自認已是好友之交,他與薛使臣離開後,宋夏兩國大戰必定不會等太久,到那時,魏熤若還留在興慶府,定然危險重重。

“不會太久,兩位使臣放心。”魏熤拱手相送,“兩位使臣回綏州之後,此事若有後續,屆時可託信使,魏熤有所能助定然全力以赴。”

“多謝。魏少卿保重。”

“兩位使臣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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