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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奚山鎮(一)

2026-04-19 作者:水蘅一

奚山鎮(一)

明嘉回到藥房,抓了些藥草攤在黃紙上,張楚林和周如嶺擠過頭來,能看到明嘉眼裡含住淚光,“怎麼啦?”明嘉抬頭看見楚林的嘴型無聲地說,是周將軍嗎?

明嘉搖了搖頭,推開兩個人,這世態哪有時間容人傷感,緊接著把藥遞給瞭如嶺,“我無礙,熬藥吧。”

入夜,周將軍與折將軍一同在營帳中回想著這幾日的戰事,“折將軍,我無論怎麼想,也不明白,這秦州兵力不足,由我西州之將補了上去,怎麼說也應該是力壓西夏強軍才是,如何就打了個平局,這損失還如此慘重。”

“是啊,好像我們在想甚麼,他們都看穿了一樣,所有的兵法都被逐一擊破。”

忽然兩人都想到了甚麼,對視了一眼,心中都有了答案。

折將軍唯恐被別人聽了去,無聲地說著,“我們這裡出了奸細。”停頓了一會,又接著說,”會不會是最近來軍中的那兩人。”

周將軍知道他在說誰,“絕無可能,那是我女兒帶來的人,不可能是奸細。”

“我知道明姑娘不是,好啦,不說了,”折將軍擺了擺手,“近日,軍中是該好好整頓整頓,藉此也查一下奸細一事。”

這時,明嘉在帳外喊了一句,“父親,我可以進來嗎”

“請進。”

明嘉挎揹著藥箱,走進了帳房,見到折將軍,道了聲,“折將軍,順頌安好。”

“好,你們父女先談,我就先走了。”

明嘉一邊給父親換藥,一邊說,“父親,這軍中之人都會說党項語嗎”

“和西夏打了這麼多年的仗,不會說幾句都難,你父親我現在也會說一些了。”

明嘉是拒絕聽父親的党項語的,在父親立功後進汴京城的那幾年,父親學官話都學了好久,才比雁州話講得好了一點,想來這党項語講得也定是蹩腳的。“可若是彼此交流無阻礙,罔如官話一般呢這軍中能講到此地步的又有幾人。”

“據我所知,應當也只有折將軍和折家的小將軍們能做到如此,他們皆有党項血脈,自幼也時習之。怎麼,明兒有看到甚麼”

“我剛剛過來的路上,經過一處賬房之時,聽到裡面的人在講党項語,講得甚麼,卻沒聽清楚,但我知道那兩人裡絕沒有折家小將軍。”

“剛剛,我還與折將軍談到軍中有內奸一事,看來應當是這兩人不差。”

“那父親,我倒是有一計可以抓到他們。”

“甚麼?明兒有甚麼好計策?”

“這一計就叫做‘引蛇出洞’。”

給父親上完藥後,明嘉在收拾藥箱之時,看到父親翻著軍報,看到他一臉讚許的笑意,“父親,你在看甚麼。”

“自然是喜鵲送來的喜事。”

“我可不知道這荒北之地還有喜鵲,在西州我可只看到高飛的烈鷹和北歸的大雁。”

“你看,是郭將軍送來的軍報。”周將軍遞給明嘉後起身,揹著手在營帳中走動。“軍報上說,此次接回楊仲通,以及能夠順利地帶走殺害楊錠的兩個關鍵人物,這其中皆有我這未來女婿的功勞,若是沒有他施計佈局,這些事定不能如此順利。我這女婿不僅眼光不錯,這才能也是尤為與我女兒相配的啊。”

明嘉一直盯著軍報上的字,雖言之為少,但她反覆看了幾遍,尤其是魏熤二字,這幾個月來甚少有他的訊息,在這西州,除了張楚林偶爾與她暗中說起他,大多數時候,她與他的世界裡好似沒有了牽連,沒有彼此,而這封軍報,讓她有了期許,他應該快回西州了吧。

明嘉陷入了她的沉思,父親的話她是一句沒有聽到。

“明嘉。”

明嘉聽到父親喊她,這才回過神抬起頭來。

“此事只有我、你和折將軍知道,不可外揚。”

“明嘉知道,魏熤他在西夏一日不回,就有一日的危險,若他在西夏一事被知曉,定然自身難保。”

“是,所以我們也要十分小心,這軍報你再看會,等會為父就要燒掉了。”

“好。”明嘉埋下頭來,盯著這些文字看得入迷,似要將它們一字一句地背下來。

第二日,軍中就出了一個告示:暑熱將至,徵集善党項語者隨軍醫去大宋與西夏交界處採買夏枯草,以供士兵飲用降暑。

張楚林看到告示,拉著明嘉回到營帳內,“我們這缺夏枯草嗎?”

“秦州與西州的將士共五萬人,這些夏枯草撐不了多久的。”

“那我寫一份書信,找個騎兵送到保平幫最近的駐點,自然會有人託送過來的,哪至於要去邊界——那麼不安全的地方採買。”

明嘉將食指豎在唇間,示意他噤聲。

明嘉無聲地說,“我們這是要抓內奸。”

張楚林這才明白了,十分期待地笑著點頭,“噢——這麼好玩,那我也要去。”

募集人手之後,明嘉、張楚林、小芽和周如嶺領著一路人馬偽裝成商人就出發了。

臨出發前,明嘉四人聚在一起,明嘉小聲說道,“此次一同去的人裡必有奸細,大家一定要注意他們的言行舉止,昨日我讓父親和折將軍放出去了一些接下來的作戰策略,此次他們拿到軍機,一定會和一些陌生面孔有交流,或者將密信放在交接的地方,而我們又給了他們去西夏邊境的機會,這一次他們一定會混進我們的商隊裡,將這些訊息放出去。”

“好,姑娘,我一定仔細觀察每一個人。”

“楚林、小芽,你們都是會武功的,你們二位就負責暗中打聽,而如嶺,你年紀最小,在外人眼裡心思最單純,白日裡,你要熱情地去與每個人打交道,這樣,才能讓奸細放下對你的警惕,以此來打探訊息。”

“好。”

“此行,大家一定要萬分小心。”

一行出發後,每行一個時辰,如嶺就下馬,非常殷勤地給商隊的每一個人分發水和饢餅,遊刃有餘地與每個人打理好關係。

明嘉騎著馬落在商隊的最後面,她一停下來就翻看著手裡的卷宗,是商隊裡每一個人的卷宗,出身、官位、功祿,一個不落地看著,似是要從這裡頭找出奸細。

眼見行了半日有餘,明嘉喊了停,商隊停在叢林旁,打水的去打水,燒火的燒火,烹飯的烹飯,各行其事。

只是有一人進了林子裡,那是一個胖實憨厚的老兵,最是愛吃肉,愛喝酒,他沒有拿水囊也沒有帶弓箭,他空著手去林子裡做甚麼。

經過一日的相處磨合,周如嶺一眼就看到了那個鬼鬼祟祟的身影。

他立刻就跑到落在隊伍後面的明嘉身邊來,明嘉正坐在馬上看著輿圖。

“阿姐,剛剛,有一個人進了林子。”

“是誰,你可看清楚了。”

“是閆大哥,那個胖子兵。”

“閆恆?”明嘉記得她看過這個名字。“如嶺,一會你數著時間在外圍喊一下閆恆。”

“我知道,這叫聲東擊西。”

“沒錯。”明嘉欣慰地笑著,而後從馬鞍裡掏出來一把弓弩,下了馬,拍了拍在樹下扒拉著囊餅上的灰沙的張楚林,“走。”

這廂小芽走了過來,遞給瞭如嶺一個水囊,她看著姑娘和張楚林離去的身影,“如嶺,我們走,我們去隊伍裡招呼大家,別讓別人注意到這邊,反而起了疑心。”

“好,小芽姐姐。”

明嘉和張楚林兩人在林道里摸索著前行,直至走到林中央停下腳步。

他們靜悄悄地蹲在灌木叢裡,看到一個胖墩身形的人,那人拿出哨子,一陣悠揚的哨鳴聲響起,等了一會兒,林中飛出來一隻蒼鷹,它穿過茂密的樹葉,一時間裡它張開的雙翼擋住了樹梢間的光,一個龐大的黑影落了下來。

那胖子堅硬的右臂上多了一隻蒼鷹,蒼鷹十分信賴地搭在他的胳臂上,閆恆從胸口掏出一張信紙,斯條慢理地捲起來,放進蒼鷹的信筒裡。

這與明嘉平時所看到的閆恆完全不一樣,他做事馬馬虎虎,粗枝大條,非己之事向來漠不關心,昨夜她與父親商談之時,也是判定他應該不是奸細來著。明嘉沒想到此人乃是深藏不露。

當時父親說,此人入伍六年,性格直率,有甚麼說甚麼,從不藏著掖著,斷然不是那種攻於心計的奸細。

今日看來這才是他的偽裝。

他拍了拍蒼鷹的背脊,抬了抬右手臂,那隻蒼鷹就向上高飛了起來,帶著它的使命要往西飛去。

這時,明嘉那伺機待命的弓弩與箭早已準備好,只聽得林子外面在喊,“閆大哥,你在哪裡,快來喝酒。”

周如嶺就這樣闖了進來,看到閆大哥,就跑了過去。

明嘉聚精會神地瞄準那隻蒼鷹的腳,一箭,穿過綠葉,穿過林中風,在它要飛出林稍之時,就擊中了。在周如嶺大喊的聲音裡藏住了箭聲,也藏住了蒼鷹落在樹間的聲音。

周如嶺咋咋呼呼地跑進來,拖著那個胖子,哄著他,直直地往林子外面走去,“閆大哥,這喝酒怎麼能少了你呢。”

閆恆回過頭,覺得奇怪,可甚麼也沒看見,只好隨他出去。“好,好,好。我們這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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