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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瓦裂(二)

2026-04-19 作者:水蘅一

瓦裂(二)

翌日,巫神那張獨特的臉上覆蓋了一層薄薄的皮囊,將他臉上如古老神話般的刺青都覆蓋,而這好似露出了他若干年前乾淨的臉龐,又颳去了鬍鬚,用布條盤起了糟亂的短髮,穿上仵作粗麻的衣裳,就這樣一個猶如脫胎換骨的人與身穿宋國官服的趙使臣一起入宮了。

宮殿臺階下的空庭中有兩具屍體躺在擔架上,趙使臣上前揭開蓋著發白屍首的白布,看到這兩個人皆是被割頸而亡,掏出魏熤給的那兩幅畫,仔細分辨著,這頭頂上的髮辮樣式都大致相同,一個胖臉、一個長臉,趙使臣才來西夏兩次,自是也分辨不出真假。

趙使臣退開位置,揮手請巫神來查。

巫神直接上手,在這長臉屍首的身上摸了摸,沒發現甚麼,使勁掰開死者的口腔看了看,而後又十分無禮地揉搓著死人煞白的臉。不久,巫神攤開手展示給趙使臣,一手的皮泥,“是人皮面具。”

巫神又轉去看另外一個屍體,掰開死者的口腔看了一眼,便了然於心,而後以同樣的手法揉搓著那張冰冷的臉,又是一手皮泥。“趙使臣,這不是李韓兩人。”

巫神靠近趙使臣的耳側,悄聲地說,“巫,”巫神意識到自己脫口而出的自稱,立刻就換了稱呼,“我近身見過那位李將軍,他左側臉處有一顆磨牙是沒有的,這個躺著的,不是那位。而這兩位的臉上都有易容過,我剛剛就搓了一下,人皮面具的碎料就脫落下來。”

“怎樣才能看到這兩人的真面目。”

“我正好帶來了,香油,用香油就可以清理這些人皮面具。”

“請。”

巫神將香油抹在了兩個死者的臉上,等了一會,拿出乾布用水囊裡的水打溼,而後擦著起皺的臉,不一會兒就清理乾淨了,顯露出了兩張不一樣的面孔。

這守在殿堂外的宮奴看到這一幕,速速轉頭跑進宮殿裡,跪地稟報,“太后,不好了。宋國使臣發現了。”

罔蒙叱斥責道,“喊甚麼,太后面前好好說話。”

梁太后還是比較擔憂外面的事情,“發現甚麼了?”

“發現那外面的人……是假的,不是李將軍和韓將軍的屍體。”

“甚麼?”

這時,趙使臣氣勢洶洶地走了進來,將沾滿人皮的白布狠狠地扔在大殿裡,“原來這就是你們大夏的誠意,竟敢拿兩個冒牌貨來糊弄我們大宋,豈不是讓天下人恥笑,你們西夏人原是這樣的作為,如此地不堪,簡直毫無臉面立於人前。我聽聞西夏與大宋有意說和,我看也不見得是真心實意,一朝為利,一朝翻臉,你們西夏有甚麼可信之處。”

梁太后有些慌亂,若是此時鬧到宋國國君面前,這綏州之事是真不好談,她扶著龍座站了起來,“趙使臣說的是哪裡話,我大夏定是有意與大宋交好,怎麼會有欺騙行徑呢,我大夏定不會這麼做的,這樣粗糲的造假怎麼可能瞞得過宋國大臣的眼睛,這件事定是有人從中作梗,本宮真的不知,這殿外之人不是李韓二人,興許是遼國暗探呢?他們潛伏於我西夏,看到我大夏和宋國有聯盟之意,於是就立刻想要離間我們。”

“梁太后,就不必說這些冠冕堂皇的話了,你們一則拿不出證據,二則抓不出遼國暗探,三則,梁太后,若不交出李韓二人,解釋地再多,也無濟於事。今日欺侮之事,我大宋的君王和將士們定然不會善罷甘休。”

梁太后神情惆悵地看向守在一旁邊的罔蒙叱,這該如何是好。

這時,梁國相用麻繩牽著一前一後的兩人,從殿堂外走了進來,“趙使臣誤會了,這李韓二人,我們大夏雖曾承諾要殺了他們以敬獻大宋,可想著還是要送兩個活著的李重圭和韓襲給大宋,任憑大宋處理,這樣才能顯示我們的誠意。趙使臣放心,此次由我梁國相派遣身邊的親信親自押送至邊境,保證這兩人活著地交由綏州郭將軍帶入大宋境內,絕不食言。”

趙使臣回頭看了一眼這兩人,又看到殿外巫神點頭示意,便知道此次的人是真的,“梁太后何意?”

“梁相此言正是本宮的意思,趙使臣可不要因今日之烏龍,而遑論大夏之失儀。”

“大夏此次的誠意,我相信大宋君臣都看得清楚,我趙某定不會胡亂言之。既如此,那此刻便出發吧,梁國相。”

趙使臣一刻也不敢耽擱、停留,他隨梁國相的人馬一同押送李韓二人抵達西夏邊境,而後由種將軍領兵前來接送,到了綏州之後又轉交他人押送至汴京城。

而在西夏,這易地一事在小館裡議論已有數日。

“公子,聽說綏州郭奎將軍拒了梁太后的提議,郭將軍說西夏殺了我們的使臣,又捨棄了綏州,如今又要要回去,這是沒有的道理,除非先將塞門、安遠二地轉交我大宋掌管,否則是不可能相信他們的詭話。”

“郭將軍確是機智過人,防範於小人總是好的。怕只怕是顧此失彼。”

“公子說的是——”

“如今,綏州得保,可梁太后是個暴厲之人,怎會甘受此等下風,只怕西夏怒而大宋子民殃。”

果不其然,不久之後,綏州一事相談不合,西夏梁太后大怒,戰火轉而攻向秦州,秦州防守薄弱,大敗,西州支援秦州,歷經一戰,而此戰竟是平局,雙方皆落得有損有傷。

此戰結束,送往營帳計程車兵愈來愈多,明嘉手忙腳亂地,忙著找纏布帶,忙著給傷者止血,忙著給燒焦的皮肉挑出腐肉,忙著搗草藥敷草藥。

忽然父親身邊的小兵來請,“還請姑娘抽出時間,走一趟。”

明嘉將手裡的纏布帶遞給正在給其他傷者治療的小芽,小芽順手接過。

明嘉而後對小兵說,“怎麼了?”

“姑娘請隨我走,就知曉了。”

周如嶺端著一碗張楚林囑託過的湯藥,走到張楚林面前,他無聲地看著阿姐離開,直到阿姐的裙裳角消失在視線裡,回過神來又繼續手下的活計。

明嘉去了父親的營帳,剛進去就聞到再熟悉不過的血腥味,而後看到銅盆裡全是血水,這才意識到,是啊,此等形態下,只有將領受了傷,才不敢大肆聲張,以免擾亂軍心,削弱兵勢,明嘉走到父親面前,周將軍抬頭強撐著笑容,“明兒來了?”

明嘉沒有說話,走向父親,看向父親的右手,他的右手受傷了,明嘉想要拿起父親的手仔細察看,周將軍拿起剛擦拭完的粗布就蓋在了手上,“不妨事的。明嘉你回去吧,回藥房去。”

明嘉走到父親身邊,拿起他的手,他手背上大拇指與食指間的虎口被利刃劃開了一道半寸深的□□,黏連著細小血絲的白色骨骼裸露在外,接而輕輕地將父親的手翻轉過來,他的手心也留下了刀痕,但遠不及手背上的傷。應當是當時父親手中無兵刃,而敵軍的重刀砍過來時,父親用右手虎口扛了一下,而敵軍使勁之時,那新刃的刀鋒快而利,嵌進皮肉,扶刀之時又讓刀吞噬了掌心。

明嘉想著雖說父親在外的這兩年,從來不像汴京城裡其他女兒的父親一般關切自己,處處照料,可反觀自己,卻也從未去了解過他身為將軍的一面,也沒有給過同樣的關懷,寒雪裡他是否需要熱爐和冬衣,是否為戰事焦慮無計策而無眠至天白,是否有病痛纏身而無力的時刻,父親從來不會與明嘉說起這些,明嘉自責著自己為何又沒有主動問過這些,這些年往來的信件不過寥寥,其中也是甚少提及,只道家中一切皆好,勿掛念。

而今日受傷之事必然不是第一次,那手上粗劣的橫紋,那脫落的結痂露出的白皮,和那早已磨平指紋的手指頭,都是見證著戰場上拼殺的經歷。明嘉不禁感傷,父親就是用他這穿荊度棘的手,用他拼烈的血肉托起了周府一門的榮光和衣食無憂。

入伍為將,一日在戰場,便是一日的生死難料,明嘉向來知曉,卻從未如今日這般眼見為實。

周將軍活得粗糙,一點也不以為事,“這當兵打仗的,哪有不受傷的,明兒啊,我這都是小傷。”

明嘉哽咽著聲音,“女兒知道。”

明嘉從隨身攜帶的布包中拿出一根銀針和桑白皮線,穿針引線,燭火燒針,“父親,兵營之中麻沸散難求,還請父親忍著點痛。”這些天以來,明嘉隨張楚林一同行醫,學到了許多醫術,像這種八字縫合法已是拈手就來。

周將軍點頭,“為父無礙,你放心大膽地下針。”

明嘉將細針挑穿著父親手背上的皮肉,桑白皮線穿過一層又一層,將分離的皮肉緊合,她行事細緻入微,不一會兒就收了針,敷上了小兵領來的止血草藥,包上纏布帶,也就好了。明嘉一抬頭就看到父親的額頭皆是冷汗,生肉穿針,怎會不疼。

明嘉將乾淨的粗布在溫水裡搓洗,而後遞給父親,“父親,這些日子且好好養著,不可再拉傷,明嘉會每天過來給父親換藥的。明嘉告退了。”

“好,你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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